《当声波连上1998》坠珠葡萄

83、第 83 章 以后不要再

　　因为长时间滞留老家照顾外公外婆，妈妈失业了，林珑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妈妈将报纸上的招租信息画了个红圈，手指一点说：“这个店面看着不错，下午去看看，行的话就租下来开店。”

　　妈妈已经想好出路了。

　　妈妈的身上永远有一股韧劲，就像很多年前她只身一人来省城上中专，又毅然从工作多年的厂子辞职，中途改行去考证当会计，她身上似乎有一种不死不灭的精神，前路堵死了，她就生生凿出另外一条路来。

　　林珑记得小学的时候，大概一二年级那会，她的数学成绩不是很好，数学老师是个出了名爱收礼的势利眼，班上没送礼的孩子经常被莫名打压，林珑就是其中一个。一二年级的数学内容其实也不多难，但由于经常被数学老师打压，斥责连二位数的口算怎么能做得这么慢，林珑便渐渐变得不是很自信，加之身边有陈越这样的天才做标杆丈量，林珑备受打击，数学老师更是直言不讳：女生在数学天赋上差是常事，你学不好数学是正常。

　　林珑泪眼涟涟地捏着不堪的口算卷子，在父母面前哭的抖筛似的，把数学老师的原话复述给父母，大有让父母放弃自己，自己也准备自弃的意思。

　　谁知妈妈劈掌拍桌子道：“他放屁！”

　　林珑愣住，眼泪都一下被喝没了。

　　徐惠美怒不可遏地说：“我一个中专毕业肉联厂出来的乡下小妹，都靠自己考出会计证，做账本事把公司里的老会计挤兑得五体投地，说什么女生天生数学差，逻辑思维弱？你信妈妈，还是信那个满嘴胡话的老古板？女生逻辑差天赋低就是个完全错误的谬论，你只是做得慢，但做的三十几道题没一个错，这说明你的基本功是扎实的，本质上没出问题。”

　　林珑崇拜地望着妈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

　　小小的心灵大受震撼，原来分数不代表什么，妈妈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在妈妈这里，她首先是孩子，其次才是那些荣誉和成绩。

　　可这么好的妈妈，居然会在多年以后，因为舅舅的祸害，骄傲地选择与林家离婚切割，独自承受巨额债务，苦了半生，也活在自责中半生，最后精神渐渐不正常，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失智、失语、失能，甚至……连离开人世的时候都毫无体面可言。

　　一生要强的妈妈啊，她是那么骄傲！即使犯了错，拧断筋骨也要一个人承受，固执地将所有人推开，选择一人独自下地狱。

　　林珑心如刀绞。

　　这个暑假跌宕起伏，有哭有笑，没想到最终是以这样一个噩耗来结束，连上大学的喜悦都被冲淡许多。

　　大学报道那天，江敛一个多星期没见到林珑，乍一见，被她的消瘦吓了一跳。

　　这一个多星期，林珑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江敛辗转难眠，一直在为雨天那日自己的鲁莽行为而懊恼。

　　他按捺不住推着节奏往前走，笃定林珑是被他吓到了，所以这么多天林珑才对他毫无联系。

　　几次三番江敛想主动往林家打电话，可又害怕这样的主动，会更加让林珑后退。

　　毕竟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江敛克制的眼神沉沉的，蹙着眉，令他原本就清冷的形象更加冰封三尺，加之他身后一直跟随一个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原本好些一眼就瞧中他的师兄师姐，纷纷打消了靠近他的心思。

　　众人直觉江敛不好惹，他身后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他的长辈，更像什么保镖之类的，大家心里便有了一把尺，不约而同把江敛家里的背景往黑路那边想去。

　　但也有人天生热情没心眼，摆明了江敛是不好惹的，大二负责迎新的一个学长把喜庆的脸蛋凑去江敛面前，笑着问：“同学，报道吗？”

　　江敛的目光从人群里逡巡过去，锁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目不转睛地对学长说：“我已经报道过了，来计算机系找人。”

　　她怎么瘦了这么多？越看越心疼。

　　江敛心绪泛着淡淡的失落，其实断联的这一个多星期里，他忍了好久，最终还是败给了理智，打过一次电话给林家的，但接电话的人是林玮，大喇喇的声音说：“那么巧呢？珑珑刚出门，老家的发小来蔓城找她，跟人出去了。”

　　江敛自然能猜得到来人必是黄齐，心头一时郁闷不已。

　　她的身边永远不缺围着她转的行星，因为莫名的疏远，他在她那里的存在感，越发微弱黯淡。

　　一种无力感恐惧地漫上心头，像眼睁睁目睹一场脱轨的列车撞击隧道山体，即将发生惨烈的车祸，车上的人面临死亡却丝毫无能为力。

　　大二的学长还想跟江敛说些什么，却被江敛身后的男人隔离了起来。

　　学长有点愣，眼前的男人抱臂站在自己面前，跟堵威严的城墙一样，后知后觉过来，这男人应当是得了江敛的授意，不想与他再过多废话了。

　　江敛穿过众人，径直向林珑走去。

　　陪在她身边的有父母，有哥哥，他的上前显得多余，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瘦的吓人，精神看着也不是很好，明明是那样明媚似太阳的女孩，怎么会像朵被曝晒过头的无力娇花呢？原本只是碰运气来计算机系这边的迎新台子来看看，没想到运气还不错，真碰上了她，想着远远不打扰看一眼就好，可真看见了她，又不忍心默默离去了。

　　他上前主动和她的家人打招呼，林玮惊讶于他的出现，下巴微掉，半晌都没阖上。

　　江敛礼貌地和她家里人寒暄两句，便满目担忧地凝望林珑，直白道：“我有给你打电话，也有给你的BP机发消息。”

　　林进善眉心一跳，忍不住对江敛侧目，心道：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目中无人啊？他们一大家子都在呢，这小子就差把我想你这三个字当面宣示出口了。

　　徐惠美暗里拽了拽丈夫的衣角，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儿子早就和她透过江敛的家底，人家家里可是本地的大企业江氏，如果人家对女儿有意思，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金龟婿。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人家江敛要样貌有样貌，要学历有学历，家底还肥厚，随便哪一样都拿得出手，之前还千里迢迢陪闺女去乡下照顾外婆外公，也算得上痴心一片了。徐惠美生怕丈夫脑子转不过弯，在人前摆什么该讨嫌的老丈人派头，一把揪了个人群中负责迎新的大学生，笑脸问：“同学，能带我们转转校园吗？我们送孩子上学，对这里不太熟。”

　　说罢，一手挽起丈夫，一手拖着儿子，很快随着迎新大学生消失在人堆里。

　　林珑感到莫名其妙，爸妈死哥干什么去？她的行李都还在台子这呢，他们去哪转悠啊？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江敛无声息踱步到她身边，帮她提行李箱，轻声问道：“问到自己的宿舍楼号了吗？”

　　林珑点点头。

　　江敛目光掠过她脚边的一只大袋子，蓬蓬的，里面装的应该是她的被子，江敛一手拎着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去提大袋子。

　　身后的助理很快伸手去帮江敛，被他拒绝了。

　　江敛命令道：“你可以回去了。”

　　助理似乎有点为难，但几乎只是一瞬的犹豫，他就迫于江敛身上淡淡的强势，迅速消失在江敛的视野里。

　　林珑瞟了江敛一眼，是那种感到陌生而疏离的眼神。

　　原来一惯和颜悦色的阿敛，也有这样霸道而不容拒绝的一面，她好像一直忘了，他这种家庭和普通人是有壁的，他们生来就带着上位者的凝视与威严，是阿敛自愿的纡尊降贵给了她那种他很好相处的错觉。

　　两人不过一周多没见面，却莫名生疏好多。

　　江敛的回忆还停留在下雨那天的悸动与心潮澎湃，他们赶在雨点砸落下来之前紧紧牵手奔跑，狭窄阴暗的楼道里，他像一张网那样将她罩在自己的影子里，那段开不了口的告白，是无限接近幸福时的激动与喜悦。

　　这些天，他的思绪一直停留在那天走不出来。

　　江敛被她眼神里的陌生所刺伤，却装作云淡风轻地道：“走吧，我送你去宿舍。”

　　林珑讷讷点头，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有点尴尬地找话题道：“江政今天没来吗？”

　　“他去国外出差了，回不来。”

　　“哦……”

　　林珑的寝室分在C舍，江敛向路人询问C舍怎么走，林珑忽然有点感动，她知道江敛一直很讨厌主动和人打交道，他可以不用做这些的，她会自己去寝室楼安顿好自己。

　　两人并肩在林荫道下走，她两手空空，而江敛像她的长工，左右手都没空着，大包小包帮她拎着东西。

　　林珑咬了咬下唇，有点不忍心即将说出口的话，暗中悄悄地看了江敛一眼。

　　没想到江敛突然问道：“你生气了？”

　　林珑怔在原地。

　　什么？

　　江敛的眉尾微微压了下来，目光略带阴郁地盯着她，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地阐述：“如果不是生气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哦，他指的是BP机？江敛升学宴，江政送的伴手礼那个。

　　林珑解释道：“一直没开机呢。”

　　眼皮蓦地跳了跳，说谎的人，其实身上总有破绽的吧？

　　江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说：“可是我给你家里打了电话，就算你出门了，回来也可以给我回电话。”

　　林珑有点不习惯他的咄咄逼人，好像她不联络他，必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才罢休。

　　林珑突然不想他送自己了，足尖顿在原地。

　　江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那种无能为力的疲惫感漫上心头，林珑的心脏有点疼，却又无法告知他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她怎么会不知道阿敛对她的特别呢？

　　可如果继续放任这种特殊的情感在心里滋生壮大，最后她和阿敛都会受伤的。

　　林珑心里难过，却还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将心狠硬了下来。

　　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割舍，她下定决心对江敛说：“就送到这吧，我自己去宿舍楼。”

　　江敛僵住，被她语气里的陌生与拒绝打得猝不及防，镇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哽咽：“你确定？”

　　林珑伸胳膊准备拿回他手里的行李箱，可是江敛将行李箱的手柄握得很紧，林珑无法撼动分毫。

　　她自然是能感受到此时他目光中的灼灼与拷问，可是抱歉，她不能与他对视，承接住那份过于灼热炙烫的情感。

　　林珑将视线调向林荫道的前方，缓缓道：“阿敛，放手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敛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得如此冷淡，是那个雨天自己过于冒进吓到她了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他可以暂时退回去当普通朋友的。

　　江敛急切地说：“是不是陈越去美国，你太难过了？没关系的，我可以等。”

　　他有耐心的，虽然她喜欢的人是别人，但陪伴才是最长久的告白，他还有四年的时间和她在同一个校园，到时候无论是陈越还是林越、李越，都会彻底成为过去式。

　　他果然还是没能忍住，又将话头引到了那个雨天未完成的话题上，林珑的心却木木的，完全激荡不起任何的涟漪。

　　巨大的悲伤像一团浓雾将她完全笼罩，她迷路在阴气森森的森林。

　　她确实不该有反应的，最好像一块木头那样无悲无喜。

　　“我不喜欢陈越，很早以前就明白那不是喜欢。”

　　那是向上的一种追逐，飞蛾趋光而逐，陈越就是她生命里的那道光，她要铆钉一个目标不断追逐，从而成为更好的自己，她喜欢的是那个追逐过程里不断向上、享受成功的自己。

　　江敛的心跟着颤了颤，眸中染上了一道抑制不住的狂喜，她居然不喜欢陈越？

　　太好了！原来那道迈不过去的高槛，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可下一秒，林珑的话又将他打回了冰冷的现实。

　　“对不起，江敛，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江敛不可置信，表情是硕大的愕然。

　　她说什么？

　　她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