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阿敛的浆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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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今晚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来，陈越和黄齐烟消云散。
回乡下的路上，月亮已经爬到很高的天上，城市夜空永远没有乡下这般明亮。
一过八点，村子里大部分人户都熄了灯，星星在天上晃，没有云层遮挡，格外清亮，稻田里蛙声一片。
林珑紧紧拽着江敛的衣角，两人一路无言，骑车穿行在长长的乡间小道上，夜里风凉了下来，乡村宁静，偶有狗吠，显得村庄更加寂寥幽静，一切都是那么空旷惬意。
接下去几天，林珑当作无事发生，陈越和黄齐，一次也没出现在她口中。
她奔波于医院和乡下的家，忙着给外婆顿筒子骨黄豆汤、牛尾汤、黑鱼汤，各种照顾病人的滋补汤水，忙着给外公每天从报亭买好几份报纸，《人民日报》、《南方都市报》、本地快报，纸媒兴盛的时代，寥寥几页薄纸，家国大事全印刷在上头，老百姓每天一睁眼，便要看报纸，知天下事。
第一天去菜市场买筒子骨，没有买到，老板笑呵呵地说：“哪有人十点以后来买筒子骨的？我家猪是每天现杀，都是前一天就跟摊位上订好，第二天再来拿，像筒子骨和梅花肉这种紧俏的部位，除非一早来捡漏，否则非预订买不到。”
林珑跟着老板学到了，原来菜市场的好猪肉，都是提前预订的，要么就得一大清早去碰运气。
乡下老屋的厨房，每天都会飘出黄豆炖筒子骨之类汤水的独特清香。
林珑想起前阵子在家无事翻阅的食谱大全，上面说炖汤的时候，滴几滴醋进去，能让筒骨里的钙质更好被人体吸收。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科学依据存在，但林珑照做了，尝了尝，味道还挺鲜甜，反正吃不出醋味，买的肉够新鲜，调味料只洒了一小撮盐，都特别鲜美。
江敛陪她穿梭在潭镇的菜市场、报亭、书店，林珑给他介绍自己熟悉的街道、小吃店、音像店、游戏机厅，因为怕耽误他挣钱攒学费，林珑打听到村里的葡萄园葡萄成熟，缺采摘工人，便领着江敛去应聘。
村里的人大多一个姓氏，沾亲带故的，江敛很快在葡萄园里得到一份报酬尚算可以的工作。
林珑白天去医院陪外公外婆，傍晚回家，江敛差不多也从葡萄园下工，两人各自度过筋疲力尽的白天，洗一篮筐江敛从葡萄园里带回来的没卖相葡萄，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一边吃葡萄，一边安静看夕阳缓缓沉下山，看晚霞把整个村庄、门前的河流染成金红色。
一筐葡萄在门槛上消磨掉大半篮，两人像消耗殆尽的电池，及时得到能量补给，天半明半暗下来，趁着最后一丝天边余烬，便开始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饭。
晚饭通常是米饭，一道蔬菜，一道肉类，一道汤。
橱柜里有外婆从滩涂码头小商贩那里买的一瓶虾酱，林珑问江敛吃过虾酱没有，江敛回答没有，于是林珑脸上憋着一股坏笑。
等芋头蒸好上桌，林珑把虾酱倒在平时盛酱油的小碟里，提示江敛，潭镇这边吃芋头要蘸虾酱，江敛将信将疑，对虾酱奇怪的“臭味”表示极其不信任。
为什么粉红色的虾酱这么臭？说是虾酱，为什么里面不像有虾的样子？
林珑镇定自若，用筷子戳起一个芋头，蘸上厚厚一层虾酱，然后美味无比地送进自己的樱桃小嘴，开始一脸享受地咀嚼。
江敛学着她的模样，用筷子戳起一颗蒸好的粉糯芋头，稍微蘸上一层虾酱，喂进嘴里，眉毛都瞬间打结到一起，口鼻之间全是虾酱一言难尽的独特“芬芳”。
江敛脸上的五官凝皱成一团，无比嫌弃地说：“这是虾子做的酱吗？是毒瓦斯吧！又咸又臭，生化武器都没这个威力那么强，好重的口味！”
林珑笑的前仰后翻，眼角都快挤出泪花来。
哈哈哈，太逗了，没想到江敛也有被她调戏作弄的一天。
始作俑者笑得没心没肺，江敛气的肺管子都爆炸，实在吃不惯这种味道，胃里几乎翻江倒海。
他故作生气地说：“白天的时候，我在葡萄园琢磨出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结果现在你这么欺负我，我要慎重考虑，这个游戏到底带不带你玩了。”
林珑的玩心一下被他勾了起来，重新戳了一颗芋头到他碗里赔罪，“我确实没骗你，我们潭镇人吃蒸芋头都爱蘸虾酱，我还是很有良心的，平时我们都是直接把虾酱倒在芋头上，一起上锅蒸，你看我对你多好，怕你吃不惯，单独把虾酱倒在一个小碟子里蘸。你看我还是很体贴你的，呜呜，有好玩的，你居然自己藏起来，不带我玩！”
她作弄他，反倒一番强词夺理，黑的说成白的，江敛简直气笑，最后居然变成了她“体贴”他，而他不识好歹，反而包藏私心，有好东西不带她一起享受。
江敛拿她无甚法子，哼了一声，恨恨将她夹来的赔罪芋头送进嘴里，奋力咀嚼，嘴里那股难闻的咸腥稍微消下去了，才缓缓道：“你玩过桨板吗？”
桨板？
林珑不仅没玩过，还连听都没听过。
江敛咳了一声，清掉嗓子眼里的芋头碎，“之前我和江政暑假被家里丢去瑞士读夏校，国际学校在一座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上，学校有一门户外课，就是去山里的湖泊玩桨板。他们国外本地小孩，一到夏天，身上穿一条短裤，就赤条条往清澈的河流、海里一跳一钻，美人鱼都没他们遛，玩桨板也手到擒来，跟小儿科似的。桨板就是一块梭形的板子，人在上面，找到平衡，拿浆在水面飘荡前行，感受水岸两边的风景，享受阳光和微风，还有水花打湿衣服的微微凉感，人生被浓缩成桨板上的一小块，内心得到无限的平静和惬意。”
林珑听得一愣一愣，平静和惬意，这不正是她现在心里最渴望得到的吗？
“我今天在葡萄园，看到好大一块没人要的泡沫板，动了点心思，国外的桨板是工厂用特殊材料做的，我想到用泡沫板结合木板漂浮在河面上，应该问题不大，到时候再找一块木头削出浆，这样就能凑出一套完整的桨板了。不过泡沫和木板的具体浮力有多大，上头能承载多少重量，还得好好测量数据计算。”
林珑迫不及待地问：“你会算吗？”
江敛挑了挑眉，不敢打包票地说：“试试吧，反正我可以先当试验品，如果我做的简陋桨板能承载我的重量，那载你，问题也应该不大。”
林珑笑着安慰道：“失败了也没事，反正我会游泳。”
江敛微微眯起眼，“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天她和陈越说，她报了蔓大的计算机系，江敛心里五味杂陈，内心其实是有一份欣喜的。
高中三年，她一直是学校里学习榜上的风云人物，江敛成绩稍微逊色，但也不至于差她太远。
高考志愿，他也报了蔓大，虽然是一个很无趣的决定，但这何尝不是江壬未竟的遗志。
江壬的智商奇高，从底层一路厮杀成人中龙凤，凭他的聪明才智，也凭他的心狠手辣。从很早以前，江壬就布局周期游戏了，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不断买各种矿，就等着厚积薄发，在历史齿轮和经济周期吻合的那一刻，实现财富量级的暴增。
江壬是个足够耐心的水底猎人，蛰伏数十年，只为周期这个猎物飞过湖面，然后拼尽全力纵水一跃，狠狠衔捕猎物！
可惜，时不待他，命运总是作弄人的，凡人再怎么处心积虑布局，终究敌不过命运篇章里，随手轻描淡写的一笔。
江壬有足够顶尖的头脑、足够强大的心脏、一颗想吞下世界的野心，或许他的欲望太膨大了，老天爷都看不下这个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一介草根跻身人杰还嫌不够，便匆匆潦草结束江壬这短暂，但却浓墨重笔够波澜起伏的精彩一生。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江壬生前苦心提前几十年的布局，他伟大的宏图及未竟的事业，只要世界末日不来临，那就终有得见天日的一天，替他实现心愿的，无非是他的两个后人。
可怜的江壬，生前最后的心愿是再看次子一眼，可惜江敛与他嫌隙多年，早已离心，这夙愿江壬没能实现。
但江敛心底，对父亲也并非全是恨。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想过去外地的大学，离家远远的，但江家最不想见到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他去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区别呢？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他又恨又憎……却也残留一丝爱的父亲了。
留在蔓城，对于江敛来说，不过是幼年频繁更换寄养家庭，带来的不安后遗症。
他已经习惯了蔓城的生活节奏，最好未来几十年，都在这种安定的节奏里过日子，无风无波、无惊无浪，频繁变幻生活环境，无异于加重他内心不安的心魔，让幼年的伤痛，在这副成熟的躯体上，日渐猖狂折磨。
而填报化学系，则是他对江壬这个父亲，最后的一丝怜悯与愧疚。
作为人子，他深知父亲的宏远抱负，他虽憎恨江壬入骨，但在极致拉扯的爱与恨中，他选择忠于内心最后的善良与心安。对于江壬，他报复成功了，江壬赐予他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让他在那些变态的折磨中毫无幸福可言，心理日渐扭曲冷硬，于是在江壬生命的最后，他用嫌弃病人的眼神，深深刺痛江壬的心脏，甚至作为一个复仇者，他完美给了江壬生命最后毁灭性的一击。
江壬是多么盼望，死前能见到小儿子最后一眼，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执念，江敛都心狠不成全。这是来自童年无数次被江壬抛弃、无数次在他绝尘而去的汽车后面，撕心裂肺哭喊追赶的清算和诅咒。
世上最毒的诅咒，死不瞑目。江壬死前没有见到他最爱的小儿子，没有见到他这一世，如梦魇般眷恋不舍的相似容颜，江敛成功实现了他的诅咒，从此心挖空了一块。
巨大的报复快感过后，是没顶的寂寥与沉沦，从前充满恨的躯体被抽干了，仿佛生命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如何让残破的生命，继续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江敛想起那个在实验室举着化学试剂、眉头紧锁的江壬，鬼使神差地报了化学系。
江敛从来不知道，人这么一个卑鄙又丑陋的动物，原来爱恨一个人能如此癫狂。恨他，恨到巴不得他去死，还要他死的心有不甘死、双目含恨不能闭上，而爱他，却又宿命般重走那个疯子的老路，捡起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对着一堆化学试剂，疯了一般不吃不喝做各种冶炼提纯实验。
这样极致的爱恨割裂，让江敛近乎崩溃，而崩溃过后的漫长自愈过程中，竟让他意外发现，原来命运在驱使他重走那人老路的同时，竟也慈悲地暗中送了他一件礼物。
听到林珑和他一样填报了蔓大，那一刻，江敛心脏挖空的某块角落，竟又血肉模糊地长出了新肉。
有那么一瞬，他是欣喜若狂的，原来贼老天对他不全是不公。
命运把他带去的地方，竟有一朵开在岩缝里的花在等待他！
等到开学，她会不会惊喜，他竟然在蔓大等着她？
一想到这，江敛的心就很柔软很柔软，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身边的人，瞧见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以为他要在许诺的桨板上使坏，探出一双纤细手臂，拼命摇晃他，娇声警告道：“不会计算浮力，就老老实实在果园摘你的葡萄，回头把桨板拉去水上试验，一只两只落汤鸡，真是要被村里这些亲戚长辈笑掉大牙！”
江敛被她晃的肠子都快吐出来，连声求饶道：“怎么会？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菜，绝对不会让你落水，只会让你在水面，美美享受河岸两边的风景和日光浴。”
他好歹也凭自己的实力，能和她一样考上蔓大，居然门缝里瞧人，这么不信任他。
江敛被她这么一激，几乎废寝忘食，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制桨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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