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声波连上1998》坠珠葡萄

48、第 48 章 人生非常重

　　林珑跳下车，像只欢快的兔子一样跑去黄齐面前。

　　自行车后座重量一轻，江敛不习惯地刹住车，脸上表情微微僵住。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莫名不爽，心情起伏烦躁，但又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

　　幽深的眼瞳盯着那个欢快跳跃的身影，一路追随，目光触及与她相接的玩酷少年，江敛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少年个子比林珑足高出一个脑袋，穿着宽大的印花T恤，脖子上带一条嘻哈粗银麻花链，身上有一种冥顽不灵的魔丸气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两人一见面熟稔得不分你我，少年宽大的掌很自然而然地在林珑头上揉搓，仿佛她是他掌间喜爱至极的毛球盘串。

　　“什么时候回来的？”舌间打个响，眉毛朝不远处的江敛挑了挑，“生面孔，哪弄来的？”

　　“我在蔓城的同学，江敛，昨天晚上陪我从蔓城回来的，外公外婆临时住院，家里大人都不在，他被我抓回来当临时壮丁的。”

　　黄齐的手指有淡淡烟草味道，林珑抓下他的狗爪，还和读幼儿园那般，一生气就啃他的手，气鼓鼓道：“我刚洗完头香着呢，你这抽烟的臭毛病还不改，你不怕你哥削你？”

　　黄齐咧嘴一笑，痞痞道：“陈越？我怕他做什么，老子现在长得跟他一样高，早就不是那个被他摁在地上打的小屁孩了。高一暑假，老子每天狂喝一升牛奶，那时候就追高追上了他。可恨呐，就是后来一直没有超过他，和他一样都是186，把老子气够呛，这不争气的身体，多长一公分会死？”

　　一双细长的眼睛不动声色打量街口的江敛，啧了一声，摸着下巴道：“我说你有两年没见到陈越了吧？他这个疯子，去外地上了大学寒暑假都不回家，要不是他妈这回闹着要跟我爸离婚，两口子打得不可开交，陈越根本懒得回来。”

　　黄齐和陈越是重组家庭，黄齐五岁、陈越七岁的时候，黄齐的妈妈和陈越的爸爸二婚结合，从此陈越成了黄齐名义上的哥哥。

　　黄齐是林珑幼儿园暑托班的同学，两人可是幼儿园里的两小霸王，联手打架吵嘴所向披靡。每年暑假林珑被父母丢回潭镇老家，外公外婆为了不耽误林珑学习，就每天吭哧吭哧骑自行车，从乡下把孙女送到镇上的暑托班，小孩是特别有灵性的生物，经常能在人群中一眼发现自己的同类，林珑来幼儿班的第一天，就一眼瞧上了脸上还挂着鼻涕的黄齐。

　　两人斗鸡走犬的发小情谊就此结下。

　　每回暑假结束，林珑返城，就是黄齐哭的最撕心裂肺的时候。

　　一个猴子般瘦小的孩子，哭得整个园区惊天动地，园长都笑话黄齐舍不得林珑，其实是痛惜小霸王团队折了左膀断了右臂，两个孩子待在一起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往往三个女老师加两个保育员都抓不住泥鳅一样满园乱窜的两个孩子，捉了东边的，跑了西边的，暑假结束林珑一走，黄齐哭得比什么都伤心，因为所有的老师以后都瞄准他一个抓泥鳅了。

　　女孩子发育早，一开始是林珑比黄齐高，一整个幼儿园和小学，黄齐又瘦又矮，是林珑最忠心耿耿的小跟班，可不知道初中的哪个暑假回来，黄齐抽条了，个子像一夜之间疯长的竹子，某一天林珑去黄齐家找黄齐，黄齐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一跃落地停在林珑前面，竟拿眼睛俯视林珑，林珑第一次发现自己那脸上挂着鼻涕的幼稚发小，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长成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痞野少年，偶尔跟他一起去街上乱晃，还会碰到女生给黄齐递情书。

　　陈越妈妈带着陈越嫁进黄家那年，黄齐特别不高兴，爸爸有了新老婆，新老婆还带了个拖油瓶，爸爸居然对那个拖油瓶比自己这个亲生的还好，简直倒反天罡。

　　那个暑假黄齐闷闷不乐，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在林珑面前说尽陈越坏话。

　　黄齐脸上悬着一天到晚擦不干净的鼻涕，一边小嘴叭叭叭，诅咒陈越下个学期开学，门门考试考不了100分、不能继续当班长、当文艺委员、期末蝉联不了三好生，黄齐简直越说越委屈，哇的一下哭出声，他什么都不会，认字没有陈越多，算术没有陈越快，在学校没有陈越乖，陈越是老师眼中的神童天才、好好学生，会弹钢琴、会国画，还写的一手好正楷，和陈越比，自己简直什么都不是。

　　自从陈越来到这个家，爸爸的眼睛不再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外人提起黄家那个优秀的不得了的儿子，也自动默认是陈越，仿佛黄家只有陈越这么一个天才儿子，再没有黄齐这一号人物。

　　陈越给爸爸带去无数的荣耀和骄傲，而他只是个一天到晚在学校捣乱的淘气包，爸爸没有一天不接到老师的投诉，相形见绌之下，爸爸从此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黄齐诅咒陈越，诅咒他有一天长歪，变成校外逃课、抽烟、打架的坏孩子，失去所有人的宠爱。

　　可惜事与愿违，十几年过去，陈越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天才，而黄齐自己则在嫉妒中越发憋闷扭曲，渐渐叛逆成了他诅咒陈越的那个样子——逃课、抽烟、打架、早恋，无坏不学、无恶不作。

　　黄齐向林珑说尽陈越坏话的那个暑假，林珑听了简直次有此理，黄齐是她同穿一条开裆裤的发小，那个陈越欺负黄齐，跟欺负自己有什么区别？遂拿出大姐大的气质，约好放学后一起去黄家，她要替黄齐收拾收拾陈越，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黄齐见她兴致颇高，小声疑问：“你确定你打得过他吗？他比我们大两岁，比我可高多了。”

　　林珑挺挺胸，奶呼呼十分自信道：“我妈说了，你们男生在小学毕业前基本不长个子，你看我比你高这么多，那个陈越只比你大两岁，应该高不了你多少，我会怕他？”

　　黄齐将信将疑地把人领回家。

　　林珑站在黄家门前，撸起袖子摩拳霍霍。

　　接黄齐回家的保姆问林珑：“小丫头，你放学不回家真没事吗？”

　　林珑气势十足点头：“我跟外公说好了，今天放学去同学家玩，等会到时间他会来这里接我。”

　　保姆提醒：“哦……那你等会进去的时候声音要小一点，阿齐有个哥哥，每天这个点，他哥哥要练琴，如果你们要玩，就去楼上，或者去外面院子玩。”

　　门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那架德国进口立式钢琴，钢琴烤漆面黑得发亮，而琴凳上安静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高挑、细长、白皙，眉目极其隽秀。

　　他长得跟幼儿园里脸上永远挂着黄鼻涕或者身上乳臭未干臭烘烘的小男生都不一样，林珑说不出具体哪不一样，但就那么个画面，让林珑脑海深刻，一直很深深记到了十八岁，至今未忘。

　　如果说人的一生只活几个瞬间，那么见到陈越的那个下午，一定是林珑人生里非常重要的时刻，一颗天外流星狠狠砸进了她的生命，在她的心田砸出好大好深的一个坑。

　　懵懵懂懂的她，只觉得钢琴前的小男孩是那般与众不同，他身上应该有很干净的肥皂味道，像妈妈在大晴天洗了一件雪白的衣服，晾在晒网上，衣服上的水珠滴落下来，阳光穿透水珠，发出霓虹色的炫光。

　　摩拳擦掌的小恶魔林珑，在见到陈越后，就这么整个人呆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