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声波连上1998》坠珠葡萄

30、第 30 章 鸡腿才是她

　　江敛今天回来的很准时，并没有在工地加班，林珑见他一天黑胜一天的肤色，有一种暴殄天物的痛惜感。

　　明明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玉，无瑕、通透，结果现在日况愈下，别说墨玉，都快被烈日炙烤成黑铁了。

　　原本江敛的皮肤是白皙柔滑的一片腻子，现在每天去工地上曝晒，蒙尘浮灰，劲黑多了，人也愈发精瘦，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结实，薄薄的T恤衫下，是日渐清晰的胸肌和窄腰。

　　江敛照旧从工地拎了两只盒饭回来，林珑逗他：“今天早上去工地被工头骂了吗？”

　　连张寄这个天塌地陷都不怕的人，提到工头都要颤三颤，可想而知早上两人迟到，那鬼魅似的工头有多目眦欲裂。

　　结果江敛却异常平静地道：“工头失联了，连项目经理都联系不上他。早上我和张寄去工地的时候，工头不在，我们还以为今天侥幸躲过一劫，没想到下午的时候，一个女的来工地找工头，说工头已经一整晚没回去了。”

　　“张寄说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是工头的姘头，干工地的很多都这样，真正的老婆在老家伺候老人带孩子，男人出来打工，就在工地找个女人一起搭伙过日子，做工地夫妻，露水情缘，平时根本看不出两样，等到过年的时候，两人又劳燕分飞，各自回自己的老家和原配过日子。”

　　“那女人似乎很怕工头不要她，据说她男人知道她在工地上的事，前段时间来城里找工头闹过一阵，工头给女人撑腰，还答应每个月给男人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安心当龟公，男人居然答应了，这把自己的老婆拿出来卖有什么区别？现在工头人间蒸发，女人怕下个月的款汇不到丈夫那里去，很担心恐惧丈夫随时会进城打自己。”

　　有钱能使鬼推磨，原本雄赳赳气昂昂进城质问的丈夫，为了钱，却甘愿把老婆让给更有金钱权势的男人睡，一旦断了经济供给，这种男人就会变本加厉地折磨老婆。

　　林珑听的发毛，工地上的事果然光怪陆离，难怪张寄不让江敛接着待下去，其间的男男女女关系太复杂了，揪心道：“工头后来有找到吗？”

　　仿佛看到女人挨打的惨状，薅着头发，撅着头皮，皮带高高扬起，一鞭子一鞭子狠狠抽下，电视里的变态丈夫都是这么演的……

　　江敛摇了摇头，“我和张寄下班的时候，都没有工头的消息，工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项目经理听说工头失踪了，忧心如焚，风风火火跑到工地视察，结果不是来关心人找不找得到，而是带着一堆人来盘查工地上的钢筋和线缆有没有少，他怕工头的失踪，其实是夹带私逃，把工地上的钢筋和线缆偷出去卖了。”

　　居然是这么个反转，林珑瞬间愣住，而后失笑道：“这工地上到底还有没有好人了？怎么都跟防贼似的互相提防？”

　　她怀疑，整个工地全部翻找一遍，可能都凑不出一个好人，张寄只能算半个。

　　江敛定定看她，面不改色，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有啊，我不是么？”

　　林珑脑袋一歪，格格笑地反问：“你算工地上的人么？顶多算个过客。”

　　没准江政思弟太切，明天把整个工地买下来送给他都有可能。

　　江敛打开盒饭，把自己盒饭里的鸡腿夹了一只给林珑，“你好像很爱吃鸡腿，我有两只，分你一只。”

　　昨晚吃烧烤，有那种连着鸡翅的小鸡腿，林珑一口气吃了两根还意犹未尽，江敛看得出来她其实没吃过瘾，但又怕张寄多破费，便小口小口去咽其他种类的烧烤。她吃其他东西的时候，和吃鸡腿完全两个样子，吃鸡腿时候，两只手指很心满意足地捏着小鸡腿，一边啃食，一边眼睛里的光大放异彩。吃其他的，就完全是糊弄自己的胃了，气氛好的时候，撸起一根串随便吃吃，气氛一般，就呆呆地眺望江边滩涂，两眼放空，神情木然。

　　江敛不知为何，很喜欢看她吃鸡腿的样子，江边的风穿过她的鬓，带起一缕头发垂在她白皙的颊边，江敛的心是柔软饱胀的，和从前放学时坐在公交后排角落，默默不经意扫视她脸上的笑一样，是一种很温暖、很知足的感觉，仿佛她嘴里品尝咀嚼的东西，通过她的肠胃，最后落到了他的肚子里，那些食物转化成能量，令他四肢百骸都是暖的。

　　林珑盯着自己盒饭上的三只小鸡腿，眉开眼笑，顺手就给江敛的盒饭里夹了厚厚叠在一起的六七片牛腱子，垂眸柔声说：“那你也多吃点牛肉，白天去上班辛苦了，多补充点蛋白质，我从我哥单位食堂带回来的。”

　　江敛淡淡嗯了一声，低头拨饭盒里的饭，眉心似中了一箭，整个身体被一股不自在的僵定住。

　　从前他的话很少，喜欢生疏远离人群，怕麻烦、怕羁绊，江壬把他寄养在别人家里，总是来去匆匆，江敛的欢喜便来的快去的也快。

　　每回江壬来看他的时候，他其实很贪恋那一刻有人可以依靠，寄人篱下的时光，谨小慎微、胆战心惊、看人脸色吃饭、做事，有时候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都要被大人刻薄呵斥贪心，渐渐养成封闭讷讷无趣的性子。幼年时光里，他内心所有的底气和安全感，全来自江壬来看望他的那一天，只有那短短个把小时的团聚，他才能无所顾忌地挺直脊背，说话稍微大声一点，吃东西稍微胆子大一点。

　　江壬的生意做得很大，也很忙，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偶尔能来看看他，已经是江壬这个做父亲最大的仁慈与赏赐。哪个孩子不爱父母，可江壬每回来看望他的那一下，带给江壬的狂喜短暂如烟火转瞬即逝，曲终人散后的落寞，骤喜骤悲，在江壬驾车离去看不见的角落，江敛无数次追着车子跌到匍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眼泪淌过稚嫩脸颊，嘴里是开不了口的挽留，是开不了口的自知之明带我走。

　　越长大越倔，江壬来一次，他的表现就越冷淡一次，因为江敛发现，如果表现得欢喜少一点，那么望着那个背影离去，心中的痛和失望也会自然而然少一些，就像沙漏，一开始就芯孔开的小一点，那么沙子流失的速度就会很缓慢，他会一点一点慢慢空心掉，而不会一下子狂喜狂悲，一忽儿很满，一忽儿心如刀绞血流而亡，被抽成干瘪无力的真空。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再和生人交谈吐诉心声？江敛忘了，他讨厌和人群有牵挂、有羁绊，孤身一人，他不去害谁伤心，同样，谁也伤害不到他。

　　他知道自己永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有多讨厌，班上男生勾肩搭背大大咧咧喊他去打球，他目光冷漠地扫人家一眼，默默拎起的书包走掉，很没礼貌、很不近人情，可是又怎么样呢，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世界永远也没有一个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守着他过如此无聊又漫长的一生。

　　既然不能天长地久，短暂的朝暮又何必伤人伤己。

　　只是他不知道最近着了什么道，原本一潭死水的人生，竟诡异泛起道道涟漪。

　　先是遇见了张寄这个疯子，雨夜里凶巴巴地把他拖去工地宿舍，给自己饭吃，给自己换干爽的衣服、擦头发，他教他白天一起去工地挣钱，绷着下颌一脸凶相警告他：要死别死在老子面前，死远点，老子眼不见为净。你以为老子爱管你？佛曰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老子不还干净，下辈子投胎要去畜生道，你别害老子啊！

　　张寄这又野又痞还霸道要死的小混混，就这么猝不及防闯进了自己心如死灰的生活，张寄管着他也就算了，不知道从那天起，自己又几次三番又被林珑缠上。高中三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之间没说过半句话，或许有，他也不记得了，总之自己声名在外，很少有人敢来招惹自己。可高考结束后，林珑的胆子好像浸在海水里泡发了几倍大，不仅经常主动来和他搭话，还匪夷所思地在工地上遇见，说要带他回家。

　　这他妈……算个什么事？

　　他怀疑她不是胆子变大了，而是脑子坏掉了。

　　他们不熟，她也敢捡他回家？

　　是他在人群里冷若冰霜、避之若浼的人设崩掉了，还是她被什么鬼东西上身，双眼被浆糊糊住，看不清他是她招惹不起的人？

　　张寄早上的一番话，击中了他内心的疑惑，林珑为什么平白无故对他好？

　　江家从商，商人最擅长算计，讲究利益交换，无利可图的事，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去碰，江敛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对人性幽暗处有着一份与生俱来的通透。

　　可你看，眼前这个啃鸡腿啃得得意忘形，恍如大鹏展翅九霄之外的傻货，说她内心诡计多端，对自己寻利可图，江敛不信，打瘸他的双腿、抽掉他的脚筋、拧掉他的头，他都不信。

　　傻货有那心计，难道没发现放学公交上，他经常躲在角落偷看她么？

　　早勾搭上来了。

　　傻货心满意足啃完三只鸡腿，居然还有胆子对自己饭盒里唯剩的那只虎视眈眈，口水都快从嘴角涎下来，江敛原本思考问题绷着的脸，崩出一丝裂缝，眼神幽幽，无可奈何地轻摇了摇头。

　　最后一只鸡腿丢去她的饭头，江敛等来一个熠熠的粲然一笑。

　　指望什么都不要一个吃货，张寄是不是蠢，居然指望林珑暗恋他？

　　她看鸡腿的目光都比看他暧昧有神，鸡腿才是她的信仰，双目坚毅，坚定得要入党。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