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Summer》一盏夜灯

20、第五篇 无尽夏（五

　　三天后，房子的两位主人难得地齐齐出现，对坐在茶几的两端，看着心平气和，至少表面看着像那么一回事。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常知乐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说：“我想过了，我同意。”

　　梁卓慢了半拍，有一瞬间她脸部的肌肉齐齐放松，本人也意识到了，瞬间凝紧，像一副不敢高兴太早的模样，她问：“真……你想好了？”

　　常知乐双眼被刺痛般地侧开，她说：“想好了。”

　　分开一旦说了一次，就有无数次。

　　她还没卑微到被当成脏东西还要黏上去的地步。

　　“好——” 梁卓手上的动作慢了慢，可还是极快地拿出一小叠纸，她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你看看，合适的话就签了。”

　　“两份协议。”

　　常知乐拿过来粗粗浏览，第一份是分手协议，第二份是放弃监护人协议。

　　第一份在意料之中，第二份确实有点意外。

　　“车子给我，房子给你，你比较辛苦点，还有就是，最后还有附带条款，你看看。”

　　常知乐翻了一会才翻到后面，主要是手有点抖，影响翻页的速度了。

　　“再无赡养的责任”，“再不相干”“无需承担以后任何的法律责任……”

　　人都死了，回头还来刺一刀，意义何在，她还会诈尸不成？

　　常知乐默然了几秒，拿笔，很果断地连签。

　　“要盖章吗？”

　　“呃……需要的。”

　　“还需要录入电子版？也要签名？”

　　“呃……是的。”

　　常知乐一一照做，干净利落。

　　梁卓一直盯着她看，一式两份，分好，将自己的协议都收回文件包后她起身。

　　“慢走，不送。” 常知乐说。

　　梁卓站定了一会，回头，看着她 ：“知乐，其实我没想这样的，如果没有孩子，我们会很幸福的。”

　　常知乐慢慢抬头，望着她。

　　“自从孩子出生后，你总是和我抱怨，怎么你养育孩子就这么累呢，我回家以后真的不想听这些负能量了，以前你说的都很有趣，我很喜欢你以前的表达。”

　　当她喜欢你的时候，你说的话就是有趣。

　　当她不喜欢你的时候，你的倾诉则负能量。

　　“我们以前也很快乐的，不，就算是有孩子，我们其实也可以……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你养孩子养得这么艰难……我妈妈和妈咪也不是这样的子……”

　　这个人，杀了她还不够，还要在她的尸体上吐吐沫侮辱她，说她被杀都是咎由自取。

　　常知乐耳朵突发尖锐的鸣叫，脑门突突突直跳，心咚咚咚直撞，她捂住耳，神情痛苦，脸颊眼睛逐渐一片模糊。

　　再醒来不知道多久，她鼻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眼睛却模糊，蒙着一层纱似的，动了动，床榻间发出声响。

　　“你醒啦，是我呀，小云。” 耳畔是小云轻快的关怀声，“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多睡一下，眼睛没事，就是血管爆了，暂时不要睁眼。”

　　常知乐躺回去，“孩子……”

　　“胡姐带着呢，她和你妈妈在楼下呢，我在这。”

　　“谢谢……”

　　“上次我就给机器人留了电话，设置了口令，所以才能及时到的。”

　　“……谢谢，总是麻烦你。”

　　“姐，快别说话了，来，喝口水。躺下来休息。”

　　常知乐喝了几口水，躺了下来。

　　“姐，要听音乐吗？我放点轻音乐怎样？”

　　常知乐嘴角扯了扯 ：“好啊。”

　　一段大提琴旋律幽缓地回荡在耳边，常知乐很快再度沉睡。

　　小云上前查看，暗暗放松了下来。

　　自从上次晚上孩子生病之后，她听胡姐的安排，就在常知乐的机器人留下了紧急口令，单位的机器接受到了紧急指令，，机器人给她和胡姐开了门，她们冲进去后，发现常知乐瘫靠在沙发前，面颊双眼落着点点血痕。

　　小云刚毕业就在社会福利里的母婴部门工作，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以为出了人命，吓得双手簌簌抖。

　　还是胡姐沉着冷静，急忙拨通医院电话，叫救护车过来，同时联系常知乐的母亲。

　　然后来到机器人背后：“小云，这种保姆机器人，都会有个后门，紧急情况给我们提供便利。”

　　她按住一个按钮，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机器人背后竟露出一个红眼，扫描，接着肚子敞开，露出一块屏幕。

　　屏幕清清楚楚地听到看到这房子两位女主人前面对峙的场景。

　　本来签完合同，场面也算好聚好散了，谁知道其中一位竟转头一顿输出。

　　她们看着常知乐猛地捂住耳朵，发出嚎叫，那叫声难以形容，与其说是对抗，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毁式的自保。

　　胡姐不忍地眼角收缩，看不下去了。

　　小云不可置信：“这人就这么走了，人都喘不过气了，她就这么走了？”

　　胡姐默然地关掉屏幕。

　　小云气哄哄：“我要联系家庭部门，这属于情感暴力，这属于精神虐待！”
　　“………先去医院。”

　　幸好医生说：“她精神压力很大，一下子过载了，引起眼压过高，所以爆了几根血管，看着有点吓人，其实问题不大，我觉得她更应该看看心理科，我给她一点镇定剂，先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再说。”

　　小云叹气的同时，胡姐和常夏正在楼下交谈。

　　常夏怀里兜着四个月大的小婴儿，站着轻轻摇晃，小人儿在她怀里睡得很熟，无忧无虑的。

　　“你别说，好久没带这么小的孩子了，一开始真是手忙脚乱，抱都不敢抱呢。”

　　“是，我也一样……哎，这小小一团一下子就会长大的。”

　　“人说，养孩子嘛，刚开始那几年总是难熬的，实际不是的，每一年都是难熬，”常夏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下，“快四十了也要操心呢。”

　　胡姐笑了笑：“确实是，也难怪现在的出生率低到可怕。”

　　“能理解，人生一世嘛，都想快乐自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好就不错了，多负责一条也太麻烦太累了。”

　　“所以当妈妈还是伟大的。”

　　常夏哈哈两声：“可不敢用这个词，自古以来多少女人被这两个字绑住，深深无法动弹，伟大一套上去，什么都得逆来顺受，走过的狗都可以朝你吐一口水，要不然就不配当妈。”

　　胡姐苦笑了一声。

　　“当然，现在宠物也稀缺，狗不会吐口水，但带娃稍微不慎，路过的机器人都会用红光扫你一圈。”

　　胡姐忍笑：“就是因为生得少，孩子宝贵啊。”

　　两人对着笑了两声。

　　过了一会，胡姐问：“关于梁卓，你有什么看法？”

　　常夏面色微沉：“感情的事情我不插嘴，但是她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孩子以及孩子的妈妈。”

　　胡姐：“我会把这件事记录在案，起不起诉要听常小姐的，更重要的是，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梁卓没亲自带过一天，没起过夜，每次拜访都不在家，生病也没出现，所以她根本不适合养孩子，也不适合当监护人，这些都会写入她的档案，如果她以后还想当新生儿的监护人，审核会很严格。”

　　常夏沉默了一会，感慨 ：“现在还是比以前好太多了。”

　　胡姐也沉声：“女人当家的社会，如果孩子和妈妈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其他的。”

　　常知乐没选择上诉，她把签的协议拿给胡姐她们过目，说：“我们和平分手，现在宝宝的监护人就只有我和我妈，麻烦你们替我登记好。”

　　胡姐点头。

　　小云气不过：“产假都没过一半呢，她就离开伴侣和孩子，这是违法的，最严重她要坐牢，最轻也要赔偿。”

　　常知乐慢慢说：“房子归我了。”

　　小云撇嘴：“你们在一起多年，孩子是以你们两个联名申请的，就算分开，她也要给赡养费一直到孩子成年。”

　　常夏轻嗤一声：“产假18个月，她连4个月都撑不过，她还会甘心连续给21年的赡养费？”

　　小云咬牙：“就算没有登记结婚，姐，你还是可以告她的啊！”

　　常知乐：“我已经签了协议了，宝宝一切以后都和她没关系了，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常夏伸手抚抚她的肩膀：“做得好，孩子。”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常知乐慢慢地说，把两位年长的女士都说沉默了，只有小云一知半解。

　　常知乐抬头笑笑：“妈，该给宝宝起个大名了，总不能一直囡囡囡囡地叫她。”

　　胡姐笑：“是啊，户籍科的资料也要去完善一下。”

　　常知乐 ：“就叫常写意吧。”

　　常夏乐了：“这名字好啊！”

　　胡姐：“来，小云写下来。”

　　小云：“哪两个字啊？”

　　常夏和胡姐对视一眼：“现在的年轻人汉字差到这个地步了吗？刚才那句诗没听懂，这两个简单的汉字也不会？”

　　“多好的两个字啊，这孩子，拼音都不会了吗？”

　　小云挠头。

　　常知乐看着几个人说说笑笑，宝宝又在妈妈怀中安稳睡着，她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小云和胡姐走出医院，在路上，小云发出迄今人生中最大的感慨：“我以后可不敢随便就和人一起养孩子了，得看准人才行。”

　　胡姐看她一眼：“看来刚才常小姐念的诗你是真没听懂啊。”

　　小云：“哦，那是诗啊，怪不得听起来挺押韵的，胡姐，写意两个字我是会写的，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胡姐：“咱们单位每年都有汉语强基培训，我回去就把你的名字报上。”

　　小云：“……啊不要啊，培训要考试的，我害怕考试。”

　　胡姐：“你这文化水平差成这样，我怕以后你女朋友骂你你都听不懂，孩子名字你就起不好，等等，你也没谈恋爱吧？那没事了，你就专心上课。”

　　小云：“……啊？”

　　走了一段，胡姐忽然正色说：“对了，最近你跟紧常小姐这户一点，必要时跟领养部门先通一下气。”

　　小云先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反应过来，她张大嘴：“……不会吧？”

　　胡姐长出一口气：“单亲养育家庭撑不下去的大有人在呢……”

　　小云闭嘴，目露出几分同情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