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About Summer》一盏夜灯

16、第五篇 无尽夏

　　常知乐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梁卓的情景。

　　那是午餐时间。

　　她出外吃一客三明治，买咖啡回单位。

　　夏季的雨来得又快又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带伞，跑进一处骑楼，在檐下避雨。

　　雨稍歇，她踩着一块块被雨润湿的地砖，突生好奇，沿着一直走，转弯，尽是上坡，坡上是一座庙。

　　往日常知乐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可此刻她却是心血来潮，便走了进去。

　　夏日雨后的寺庙，别有一番安静的氛围。

　　常知乐踩着台阶走到半路，心里有点打鼓，浪漫兴致凉了大半，转身要下山时，竟瞥见一大片的绣球花，一团团蓝白相间，千万朵挤在一起，如同幽梦。

　　她驻足赞叹，接着就看见了梁卓。

　　年轻的，包裹在无袖套装的高身段，秀丽锐气的双眼，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审美。

　　过后，她笑着调侃她：“梁律不像是雨天逛寺庙的人。”

　　梁卓说：“平生第一次，都是为了客户。”

　　梁卓是离婚律师，客户需求具体而繁琐，多数还牵扯混乱的情绪，非常繁忙，幸好收入颇丰，社会地位高。

　　相比下来，常知乐的职业性质虽罕见但贫穷。

　　梁卓笑：“哪里能这么说？你可是吃公家饭的人。”

　　常知乐想了想，点头说：“听我妈妈说，编辑这个职业从上个世纪开始就是黄昏产业，根本不赚钱，她说我还赶上了好时候。”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看书了，尤其是实体书，所以国家大笔一挥，实体出版列入文化保护产业。

　　“很合理，毕竟我们可是发明了活字印刷的国家。” 常知乐一本正经的语气把梁卓给逗乐了。

　　她们并没有贸然开始约会，而是从聊天开始。

　　苹果的第一口总是充满了期待，最初的阶段总是最美好。

　　天南地北的聊，百无禁忌，梁卓的社交软件，邮箱里，充斥着刀锋剑影和鸡皮狗跳，只有和常知乐的对话框里和风细雨且充满花香。

　　然后她们约会了。

　　每一次约会常知乐都会迁就她时间，突发变动也不恼，她们两人在一起，多数都是常知乐在说话，她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体，硬笔和书法都会，现在会打一手汉字都是罕见的事，何况是手搓。

　　她微微叹气：“没办法，我工作的时间太长太无聊了。现在都没有人写书了。爱看什么题材，输入口令，AI秒出，已经没有人愿意手搓一本书出来了。”

　　“我们单位的马大姐，每天闲得和机器人打乒乓球！弃文从体了！”

　　“我有跟你说嘛？机器人是我们的同事，嗯，萝卜坑选手来着。”

　　文科生怎么能把每件事都描述得那么生动以及那么有趣呢。

　　不不不，梁卓也认识其他和文字打交道的人，她们并没有常知乐有趣，自从认识了她，梁卓每天都笑容满面，笑到客户投诉她。

　　多么甜蜜的小插曲。

　　情到深处，她们牵手，说也奇怪，两只手像是有磁铁，极为舒服地贴紧，似乎再也不想分开。

　　“原来真有爱情这么一件事。” 梁卓喃喃道。

　　常知乐冲她嘻嘻笑：“难道过往都不是爱？”

　　梁卓凝视着她：“可能是不同形式，不过这次不一样，我本来觉得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了，没想到，我看到了。”

　　常知乐双眸发亮：“等等等，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梁卓笑着拥住她：“小书呆。”

　　“天啊，快住口吧，我要晕了。”

　　“好的，我住口了。” 梁卓低头吻住她。

　　这不是常知乐的初吻，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光和晕眩，她眼见有无数的蝴蝶从自己的心脏飞了出来。

　　-

　　约会半年后，梁卓见到了常知乐的妈妈。

　　常知乐是单亲家庭，母亲有一个很年轻的名字，叫常夏。今年六十有三，身材娇小，发色黑中夹白，说话脆亮，单侧脸颊有个和常知乐一模一样的酒窝以及一对明亮的眼睛。

　　常夏上上下下，大大方方地打量了梁卓几眼，朝着常知乐发出一个词：“Wow哦！”

　　常知乐立刻心领神会，得意地笑：“是不是！是不是！”

　　常夏啧啧两声。

　　梁卓一脸新奇地在母女身上来回看，似乎没见过如此默契如友人的亲子关系。

　　常知乐笑着翻译：“我妈的意思是我高攀了。”

　　常夏笑着附和点头：“绝对高攀。”

　　梁卓却不好意思了：“没有的事情。”

　　她们在常夏家里吃饭，她住在一个老小区，不算好地段，也不算宽大，50平方的一房一厅，胜在格局好，坐北朝南，风景很好，坐在客厅往阳台望去，就是一片浓浓的绿荫以及天然湖泊。随着四季变更，将是不同风格的画作。

　　常家母女没有什么饭桌礼仪，边吃饭边聊天，声线类似，都如银铃般好听，互相夹菜，互相打趣，梁卓不知不觉就有些出神。

　　“是不是吃不惯？” 女友细心问，“我妈妈做饭比较清淡。”

　　“吃这道番茄炒蛋，酸甜口，小孩没有不爱的。”

　　“……”梁卓有点不自在，“阿姨，我都30多了。”

　　“多吃点，这是我妈最稳定的一道菜了。”

　　“……臭崽，就知道拆你妈妈的台。”

　　出来后，梁卓似有所思，半响，她才发出一句感慨：“你和你妈妈的感情真好。”

　　夜风吹过来，常知乐抬手顺顺发丝：“自然，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这词很自然地说出口，她不自觉一怔，随即很快收敛神色，笑着问：“我相信你也来自一个很有爱的家庭。”

　　梁卓本来想点头，却迟疑一两秒。她的双亲给她提供富足的物质条件，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也给予她不少工作上的便利和帮助，是非常理想的家庭，可以称作有爱吗？

　　应该可以的。

　　她扬起笑容：“嗯。”

　　交往一年，梁卓仍然未带她见她的双亲。然而，她却邀请她一起同居。

　　“你确定？”

　　怎么，你不想跟我同居啊？”

　　“不，只是我觉得太快了。”

　　梁卓望着她，她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你住在一起了。””

　　她选了一家法式餐厅，位子是在一栋老洋房里的露台，满是芳香扑鼻的人栽玫瑰，月牙隐隐，她的眸中是更瑰丽的月色。

　　很多爱情故事在现在这个年代根本撑不到同居的阶段，常知乐着迷于她眸中的明月，更被她的语气蛊惑，那一刻她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

　　五年后的同样一个深夜，她说：“我想离开。”

　　语气一如当晚的真诚，衷心，以及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