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徒》范醒

36、道奇松

　　不知道是不是谢尔盖临死前的暗示太沉重太深刻的缘故，于迷看见道奇松的第一眼虽然象所有人一样紧张，可是等道奇松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不过是个老人。”谢尔盖的话意外地在脑海中浮现，于迷在这一瞬也蓦然平静下来，自那样从容高贵的姿态下看出一个失去孩子的老人的萧瑟来，于迷的心也跟着沉默温柔，本能地站起来，对着道奇松行了一礼。因为低着头，于迷没有看见道奇松异光一闪的眸子。

　　等于迷抬起头来，才看见白朗从后面走出来。其实白朗一开始就存在，不过，在气场强大的道奇松面前，所有的外在都变得毫无意义，哪怕是白朗这样能迷住大部分女生的俊雅，也让于迷在道奇松说出“白先生”三个字之前视而不见。

　　看见白朗，于迷垂下了眼帘，完全是非常正常的下属的模样。道奇盛余光中一直关注着于迷，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一咯登：他不应该如此，他认识这个白朗！想着，又瞟了眼白朗，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这白朗应该是不识得于老头才是。心中念头急转，就听见白朗的问话。

　　道奇松表情淡然，没有回答白朗的话的意思，而是给了个眼神给道奇盛，道奇盛立即站出来，朗声道：“白先生所言正是此人——我们三十二基地的高级灵械师于隐于先生。”

　　白朗饶有兴致地看着于迷，虽然认不出来旧识，但是对于于迷对道奇家战争中所做出的贡献却非常有兴趣。这也是白朗愿意打破藩篱跨足贵民区的原因之一。一个通过正规学院教育出来的灵械师是做不出于迷这一年来的贡献的，那么有想像力的改进回路……做为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灵械师自然见猎心喜，不禁对于迷的师承很好奇。如果他知道于迷现在大部分知识基础来自于他的一块不起眼的灵石，表情一定会很好看。

　　“如此……我想对这位于隐先生做一个单独的考核，不知道方不方便？”白朗看着道奇松，语调诚恳，全看不出当初面对于迷时偶现的轻佻。

　　道奇松似乎也对在自己在前完全放松的于迷印象不错，听白朗问话，道奇松看了眼于迷，正好见于迷抬头望过来，直直的目光盯着自己。道奇松一愣，多少年了，从没人敢直视自己，今天竟然……

　　道奇松眼睛微眯，没说话。于迷上前一步，非常正规地行了个灵师礼：“道奇家主，在考核之前，于某有些重要的话想要与您单独说。”

　　这个要求很无礼。但于迷没办法，如果一旦离开这里去考核，那要再见到道奇松就成了妄想。再唐突，现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于迷此言一出，整个会客室一片安静。连白朗眼中都微现讶意，更别提道奇盛，更是瞪圆了眼睛看着于迷，如果不是此时他的位阶太低，轮不着他出声，他肯定大吼于迷了——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主也是什么人都能对话的吗？！他以为他是谁？！

　　短短三秒，于迷的背已被冷汗浸透。道奇松虽然面无表情，但压力却直袭而来，只针对于迷一人，其余人毫无感觉。于迷抿紧唇，咬着牙与道奇松直视，一动不动——当然，也是因为抵抗压力而动不了。

　　三秒过后，僵硬的于迷还在想，要不要在众人面前拿出谢尔盖的信物，就见道奇松转身，轻轻一句：“跟我来。”，这一秒，全场所有人都张开了嘴巴，象个傻瓜。

　　于迷踉跄了一下，跟了上去。走过白朗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疑惑的眼神。于迷眼帘一垂，回头，跟着道奇松的脚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迅速消失。

　　道奇松的办公室正是于迷刚才在总部楼下看见的那处阳台所在的楼层。一整层楼都属于道奇松这位道奇家现任家主。走进门，于迷摒息一瞬，整层楼空旷得一无所有，既没有象其它楼层那样分房间，甚至连家俱都没有，只有大大的落地窗前有一张椅子。站在门边的于迷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窗外的天空，不远的云层，视野中没有阻碍，好象自己浮于空中的似的，非常美妙又古怪的感觉。

　　等于迷回过神，道奇松已坐在了唯一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于迷看。于迷脸一红，自己果然见的世面太少，竟然被景色所迷。于迷上前一步，给道奇松行了个礼，站定。

　　“道奇家主，我是谢尔……”

　　于迷的话没说完，道奇松突然冷冷一句：“闭嘴！”，于迷一惊，话立刻被噎回喉间，看向道奇松，身体连同灵魂一起僵住。于迷还从未见过有如此多复杂含义的目光，痛苦疑惑叹息纠结解脱……最后莫名还有些兴致盎然的感觉。被他这样盯着，谁也没办法安然自处，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把利剑直直把□□剖开，直视赤裸裸的灵魂。一切都被看透，却完全无法反抗。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过了一个世纪，于迷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甚至连后悔都没有，只能任由道奇松看着。蓦地，道奇松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悠悠白云，声音淡然：“去，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于迷身上压力一轻，神智立回。听到道奇松的这句话，整个人最后一丝信念崩溃。他、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自己，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怎么就……

　　道奇松手指一捏，轻轻的“啪”的一声响指，侧面的墙壁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一个设施完备的盥洗室，比于迷在里帆见到的荆序家城堡里的还要奢侈更多。不是豪华，颜色非黑既灰，很低调，可是细节，无一处不显示出独到的设计匠心。在这里沐浴，绝对是顶级享受。

　　道奇松没有再说一句，甚至没有看于迷，只是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一瞬不瞬。但是，于迷在他面前如同蚂蚁面对大象，别说反抗，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很难产生。

　　十分钟后，于迷再出现在道奇松面前时，已是道奇盛心心念念的那个清秀少年了。

　　道奇松转过目光看向于迷，一眼即眯起了眼睛，让于迷无法看清他的眼神。他半晌没有说话，但那种沉滞的气氛却毫不隐晦得在空旷的楼层里漫延。于迷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说实话，他长得很普通，轻淡得让人过目就忘。

　　他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徒弟，还有个十几二十岁的女儿，他年纪差不多应该有四十几岁。可是道奇松看起来却完全让人忽略年纪，他有一种莫名沉静的气质，无论是年纪还是容貌，这些表面的东西只要在他面前都会被人忽略。于迷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这人……看着很舒服，很舒服。

　　“你比我想像中要小一些。”道奇松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没有初时的冷意：“一年半的时间把梅火十三练到七层，不得不说，也许你真是个天才。”说着，道奇松抬起目光看了眼于迷灰白色的知基。

　　于迷在这一刻终于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做为道奇撰的父亲，同时也是道奇撰的师父，自然对梅火十三熟悉至极。自己用梅火十三变身，能瞒过别人，怎么可能瞒得过一个父亲？！自己的身份……在他面前昭然若揭。

　　既然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于迷也不再啰嗦，直接从行装袋里拿出谢尔盖的行装袋：“道奇先生，这是谢尔盖扎依留给您的。”

　　道奇松看见谢尔盖的行装袋时，从高贵从容的家主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师父，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暴涨，一抹毫不掩饰地凌厉杀意让于迷控制不住腿一屈跪在了地上。对道奇松下跪，于迷并不觉得屈辱。于迷视谢尔盖为哥哥，道奇松自然就是她的长辈。这一跪，于迷索性就跪直，双手把行装袋举过头顶。

　　“谢尔盖无法前来，但他心系道奇先生你，特让我来助您一臂之力。”说出这话，有一瞬，于迷有些迷茫，如果道奇松提出让自己搜寻去迪堡的路，自己到底要不要答应？荆序……

　　不过，道奇松此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谢尔盖的行装包，既没有打开，也没有动，象座雕像。良久，才抬起眼来，眼中如深潭，黑暗难明，声音低沉：“凶手是谁？”

　　一句话让于迷喉间一紧，眼中蓦然酸涩湿润，赶紧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把泪压下去，声音紧绷干涩：“司徒善朗。”要让道奇松为谢尔盖报仇，也是此行目的之一。自己拿司徒善朗没办法，可对于道奇松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于迷话音一落，一股暴戾之气陡然压过来，于迷无法支撑，整个人象个葫芦一样，被掀翻了好几个跟斗，一直滚到墙边才停下来。狼狈地爬起来，就看见她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道奇松如天神降临，挺立在天空的背景下，无论是头发还是衣袍都被震得张扬飞起，而刚才被道奇松坐着的椅子此时全成了碎屑，洒在整个楼层空间，这画面竟有种支离破碎的美，震撼人心。于迷做为唯一的一个观赏者，再也受不住感知风暴的压力，吐出一口郁结之血，晕了过去。她不知道，这一刻的暴戾，如同天地之怒，整个显城都为之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