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徒》范醒

28、疑问

　　之后的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于迷在很久之后一直有些迷茫。逄树难得地说了大段大段的话，如同一个说书先生一样陌生。语速也很快，似乎在赶时间。他的那些话，听起来如此荒谬，可是切合着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事事物物，却又如此贴切。于迷完全没有机会打断他，只能听他把那些于迷完全不想听的话一字一字钉进脑子里去。后来发生的事，也一一证明，他说的句句是实，但他没说的，也并不比事实更安全，更……让人不痛。

　　雪，让丛林显得肃穆。谢尔盖快活地拖着棕色大地熊出现在逄树与于迷跟前时，逄树象平常一样闭上了嘴。而于迷则是脸色苍白，比逄树更象一个伤员。

　　“荆序还没回来？”谢尔盖把熊丢在地上，四处看了看。

　　于迷脑子还有些懵，想到刚才逄树的那些话，迟钝地看了眼谢尔盖，才勉强笑了笑：“应该快回来了。”说完，竟然想叹气。抿了抿唇，看着一脸灿烂的谢尔盖，眯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下声音来，好象自言自语的口气问道：“谢尔盖，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热情？我不过是帮你选了次礼物罢了。”

　　谢尔盖嘿嘿一笑，不管不顾地一屁 股坐在熊尸上，转头看着于迷道：“我没跟你说过吗？你长得象我妹妹，特别是下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吓了一跳。”

　　“移情啊……”于迷垂下眼帘，口气清淡：“谢尔盖，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找你真正的妹妹呢。”

　　谢尔盖一听，声音也软下来，有气无力地甩甩手：“我找了十年了，却什么消息都没有。也许、也许她早就……”

　　“死了”两个字顿了顿，终还是没说出口。停了一下，又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能遇见阿迷也是大大的缘份啊，而且，阿迷也很可爱啊，就算不象我妹妹，我也一样喜欢的。”说着，突然伸手拽了下于迷的头发，小孩子一样得意地笑了：“傻乎乎的，还特心软，我想妹妹也应该是这样的。”

　　“傻乎乎的还容易心软？”如果这话在半个小时之前听到，于迷只会置之一笑。可是听过逄树的话之后，于迷心里却凉凉地，觉得这样的形容意外地贴切。连勾起微笑的唇角都变得吃力起来。

　　逄树看了于迷一眼，突然道：“谢尔盖，既然小迷这么像你妹妹，你又怎么知道小迷不是你妹妹的？”

　　谢尔盖仔细看着于迷，憨笑：“眼睛不一样呢。你看，我们扎依家的眼睛都长得是眼尾上挑的，阿迷的却是清清淡淡的，很可爱的样子。还有就是知基颜色完全不一样啊。”

　　前一句不过是拖辞，只要知基颜色不一样，就完全可以确定了。说什么眼睛不眼睛的，不过是给于迷面子，毕竟于迷明显是废知基，一般来说，直接被提起，很伤自尊的。虽然于迷根本不在乎，不过，对于天才谢尔盖来说，却得照顾弱小心灵了。

　　逄树也看着于迷，她还是低着头，唇边含着似有似无的微笑，突然想到刚才谢尔盖的形容——“清清淡淡”，确实很适合。只是这个清清淡淡的外表下，却是一颗倔强执拗的心。逄树很清楚，于迷这丫头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软弱的长相，其实是个非常记仇也非常认好的人。你对她好一分，她会对你好十分。你对她坏一分，她不计较，但你对她的坏超过了她的底线，她就会呲牙反扑，永远记得不原谅。

　　想到那些过往，叔叔沉迷于自己的试验，自己沉迷于练武，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八岁的于迷在操持。挣钱，做饭，洗衣，打扫，所有的一切都是于迷在做。

　　直至很久之后，逄树对于迷的印象都是那个，深夜的强光灯下那个一刀一刀专注刻个不停的瘦小身影。记不得她的长相了，还记得她总是穿着一件灰色的宽大上衣，因为人太瘦，完全垮在身上。桌子太高，她就蹲在凳子上刻。记得有好几次，她因为蹲得太久，起身时从凳子上摔下来，把自己从深夜的梦中惊醒。

　　此时想起这些，逄树蓦然觉得胸口一窒，有一秒的摒息，缓了一下，才转过视线：“谢尔盖，你有你妹妹的记录图像吗？”

　　谢尔盖似乎也看出了于迷的不对劲，听逄树这样岔开话题，连忙附和道：“有啊，有啊。等……看，这就是，我一直贴身带着呢。”说着，谢尔盖拿出一块记录灵石放进腕仪里，轻轻一转，一个全息场景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哥哥，不许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粉红色戎装，瞪圆了大眼睛，拿着一个玩具的战技灵械对着一个少年，恶狠狠地呛声，行动举止之间，说不出的可爱。

　　少年完全不理视这个威胁，洋洋得意地一蹬脚跑开来：“有本事追上我再说吧。”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别看他年纪不大，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经对气流灵械非常灵活了。在空中逗引着小女孩在地上哇哇乱叫。小女孩越气，少年越是得意。

　　二人在花园里奔奔跑跑，撞落不少树枝花朵，没一会儿就成了两个小草人。

　　记录时间大约有五分钟，两个孩子追跑得气喘吁吁，笑笑闹闹地跑到镜头前，一伸手，把开关关了，一切结束。三人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一切恢复原样。

　　也许是这个画面太纯真太快乐，在经历过杀戮之后的三人看完之后，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半晌，于迷才突然出声：“是不象。不过，我以为你妹妹是乖乖牌，没想到也这么皮实。”说着，弯着眼睛笑起来，说不出的甜蜜。

　　逄树看着这样的于迷，心里反而一堵，眼神深沉下来，没有再说话。

　　谢尔盖闻言哈哈大笑：“你完全想错了。我妹妹肯定比你疯多了。小时候就这样得理不饶人的，现在恐怕更是难缠呢。”

　　于迷看着谢尔盖：“不过，你小时候长得非常漂亮啊。怎么现在留这么大脸胡子？”于迷的说法没有点夸张，全息图像上的少年，如果不是一身男装，说是女孩子也有人信呢，而且还得是漂亮的女孩子。只不过英气重了些而已。

　　谢尔盖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移开眼去，期期艾艾半天，才道：“哪有什么，就是懒得整理罢了。”

　　于迷嘿嘿一笑，好心地没有再追问。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就凭谢尔盖小时候那样，长大了肯定也是男生女相，漂亮非常。不过，一张女人脸长在一个五大三粗的身体上……可以想像有多古怪了。要是于迷，于迷肯定也要留胡子。

　　倒是谢尔盖感觉窘迫，坐在那里左扭扭右扭扭都觉得不舒服，目光四处乱扫，过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哎呀，好象是荆序回来了吧？”

　　于迷笑意不敛，眸光却不由地清冷下来，眯起眼，让人看不清神色，转头。果然是荆序回来了，飞行速度与技能似乎比当初追自己的时候双长进不长。的确还是实践练人。

　　只一个闪思间，荆序已掠到眼前。看见谢尔盖身下的大地熊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眼谢尔盖，笑起来：“看来晚餐丰盛。”

　　“你去得太久了吧？”谢尔盖不满意，让他在这里尴尬半天。

　　荆序微笑：“遇到几个迷眼蜂浪费了点时间。”

　　“找到了地方了吗？”于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没与荆序对眼。

　　荆序笑着过来帮着于迷拍了拍，得意道：“任务完成~一个山洞，挺隐蔽，晚上也能暖和点。而且，我还发现了基地的线索。”

　　“诶？真的？”于迷抬起眼来，惊讶地看着荆序。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荆序一挑眉。

　　于迷一僵，抿了抿唇，没回话。逄树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荆序的来路，道：“走吧。”

　　逄树开口，代表结论。荆序揽着于迷的肩前行，谢尔盖在后面背着大地熊走得也不比前面三人慢。

　　山洞果然象荆序所说的，隐蔽而且干燥。因为拐了几个弯，所以风也吹不进来。确实是个难能可贵的夜宿之地。

　　于迷拿出她的自动烹饪仪时，谢尔盖和荆序逄树第一次见到一样，傻愣愣地看着，还半张着嘴，谁看都觉得象个白痴，而不是年轻的八级灵师天才。半晌清醒过来之后，围着转了好几圈，一路啧啧啧，赞叹不已。

　　“天才啊，阿迷。我之前真是小看你了。阿迷，到了水娥县你也帮我做一个吧？好不好？”知道是于迷自己做的之后，谢尔盖就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盯着于迷，亮度惊人，看得荆序直笑。

　　等着熊肉熟了之后，谢尔盖的赞叹声更大了。在野外吃到这样热腾腾的食物，简直有种感恩的错觉。虽然他不信神。

　　一种这样赞叹着直到结束，所有人都吃撑了。三人各有睡处，谢尔盖则直接倒在熊皮上，围着篝火，天暗下来，夜静下来，只有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基地的什么线索？”于迷的头挨着荆序的头，半眯着眼睛看火苗窜来窜去。

　　荆序闻言伸出手，啪地转开光幕地图，调好比例，指着一处山，道：“我们在这里。基地大概在这个位置。”荆序指着山西南方七百多公里的地方，冷静开口：“好消息是，那里是一个私人基地，也就是说，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坏消息是，也不只一个家族在那里驻守。”

　　于迷的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产生一种幽幽的感觉：“荆序，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荆序嘿嘿一笑：“刚才找过来的时候，遇见了五个往那边赶的灵师，偷偷跟着听来的。趁着他们与迷眼蜂纠缠的时候才跑回来，算是没事。”

　　谢尔盖突然道：“应该没错啦。我感知得到，那个强大的能量源也在那边。有肉怎么可能没飞蝇。”

　　于迷闻言一恶：“别这么形容，搞得我们也是飞蝇一样，才吃了饭，别恶心出来了。”于迷不怕大魔兽，倒对这种腌臜的小昆虫特别怵。

　　谢尔盖哈哈一笑，震得火苗都抖了三抖。

　　四人交换了各自的信息，没一会儿都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咳，小集团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