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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哀哉国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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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林先生,您醒了吗,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羽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逐渐抽离出来,他想睁开眼,却觉得外面的光线有些过于刺目。是他躺的地方太亮了,还是因为他在黑暗中沉浸得太久了?
他试图坐起来,但腹部的箭疮随即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得狠狠地皱了皱眉:“嘶……”
“别动别动,千万别动,林掌柜,您好容易活过来呢!”一个熟悉的身影跑过来。
林羽不得不重新放松下来缓了一阵,再睁眼时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人——四海剑室的伙计齐沨,五湖书院的沈先生,还有赵珩和一行其它学生。
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围在床边,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开始抽抽搭搭掉眼泪。
“别这样……”林羽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就这齐沨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才苦笑道,“怎么跟嚎丧似的,我这不是没死吗。”
“离死不远了,只是你命大。”一袭红衣映入眼帘,是辛易雪,也抱着双臂来到床边。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林羽虚弱地咳了两声。自从两国开战他就没见过辛易雪的面,后者像所有官府的人一样忙得吃饭睡觉都要抽空,就连他重伤被人救下昏昏沉沉之际,也只是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说,辛女侠托人给他捎了药过来,好使。
“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辛易雪叹了口气,“五日前唐国援军赶到,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
根据辛易雪的描述,阿黎国的猛攻持续了五十天,百花城也便整整坚持了五十天。此后唐国第一波援军赶到,也正如一些大臣所担忧的一般遭遇了埋伏,福王李吟祥的中军陷入苦战。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打破了僵局。
其一,百花城关闭多日的城门忽然洞开,信王李肃卿率军杀出,里应外合,解了中军之围。
其二,李吟祥所率部的只是速度最快的轻骑兵,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两万名身披重甲的步卒。
这两手来得极狠。
没人想到已经弹尽粮绝的百花城还敢敞开城门主动迎敌,也没人想到这两位昔日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室兄弟在此战中突然变得同仇敌忾。
第二波援军的到来则表明了新君李启仁的态度。步兵远征最是消耗粮草辎重,别说如今唐国并不富裕,就是那贞武之治的鼎盛之时,也不敢如此轻易的劳师远征。
新君初立,此战如果落败,不但直接关系到新君李启仁帝位能否稳固的问题,还会直接决定唐国的疆土会不会只剩下半壁江山。
一直没有表态的李启仁开口便是一言九鼎:“朕意已决,绝不苟且,他们敢来,我唐国就敢豁出去。”
第二波援军一到,后方补给的线路顿时打通,原本弹尽粮绝的百花城一下,一拨又一拨地接收着不计代价运来的的物资。
这时双方还是均势。然而不久后,阿黎国的探子就探到唐国第三波援军的行踪。
再打下去,就真的不划算了。
阿黎国骑兵擅长在平原上冲阵,但这百花城深沟高垒,除非人数翻倍或断水断粮,否则很难拿下来。
此次开战他们本来也是带了些机会主义的想法,想趁此唐国新君初立、百花城人心不稳的机会,直接占了这边关重镇,拔去百花城这颗钉子。至于杀入中原灭国什么的,代价太大,不值当。
阿黎国的部队开始且战且退,在平原上作战他们更加机动灵活。接手了总指挥的福王李吟祥也是十分谨慎,一面将阵地慢慢地铺开,以战车、长枪阵步步为营,一面不断派使者出去谈判。
“大概这两日就会有结果了。”辛易雪最后叙述道,“春天到了,牧草刚长出来,中原也正是播种的时节,没有人想再打仗了。”
但宣战的代价还是要有的。那两国边境的交界石碑,或许要再往西挪个二百里了。
林羽静静地听她说完这些,在病榻上点了点头,又举目问道:“怎么没见到长歌和洛春风?”
辛易雪的神情黯然了一下:“长歌今天被福王的人叫走了,说是朝廷对四海剑室有所嘉奖。至于洛春风……我也一直没有见过他。”
自从那晚在关山镇阻拦马贼一别,他们便彻底断了联系,尽管百花城如今恢复了最基本的交通,却再无一丁点关于他的消息传来。
“喻耽也一直没有回来。”沈先生忧心忡忡地叹息道,“当时兵荒马乱的,这孩子说是要留下来等洛先生,我们没有拦住。”
“我出去打听打听!”赵珩自告奋勇地出了门。
外面却没有什么可以打听消息的地方。街道上全是全副武装的兵卒,还有穿着各式各样制服,行色匆匆的人们。
又五日后,当林羽终于可以勉强坐起来,李长歌也终于回到了四海剑室,身后还跟着一名吏员。
那吏员递出了一个紫檀木盒的匣子:“林掌柜重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四海剑室盛名远扬,福王和信王都对你们赞叹有加,还说要奏明圣上,大加表彰呢。”
“另外,福王想邀请四海剑室的三位掌柜,参加战后的国殇祭典。”那吏员接着说道。
所谓国殇祭典,便是以一场盛大的葬礼,纪念此战中死去的将士,由信王、福王共同主持。据说这祭典上,还将会宣读新君李启仁的罪己诏。
这一战已经接近尾声了。对于唐国而言,此战的结果是打废了一座城,边境人口损失近半;对于阿黎国而言,此战丧失了大片边关领土,且彻底失去了与唐国一纸和约的默契。
看来以后这百花城,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太平了。
林羽双手接过那紫檀木盒,郑重地应允下来。
十日后,国殇祭奠,全城素缟,哀乐齐鸣。
在百花城被围困的数十日里,许多人身死后得不到入土为安。为了防止兵灾之后再生大疫,所有尸体都被拉去城北的一片空地处焚烧干净。
他们多是本地人,守护着身后的父母妻儿,在一片呜咽中化为灰烬。
哀哉,国殇。
这是城中许多人哭得最惨的一天。大战之时太多苦难和困厄,悲痛袭来时他们甚至不敢放声哭泣。而今日两位王爷站在高台上,揭下那刻了“奠”字石碑上的白布,宣读诏书,举国同悲。
他们终于哭出来了,心中反而觉得痛快一些。
“这祭典也是你的主意吗?”
信王李肃卿身披缌麻丧服,目视前方,话却显然是对着身旁的福王讲的。
“是啊,给你擦屁股的。不然你民心尽失,以后这百花城还怎么收拾?”福王李吟祥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呸!”李肃卿气愤地翻过去一个白眼,“没有我在这里死撑五十天,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拉倒吧,你应该感激下面的这些人,没有记恨你最初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李吟祥揶揄道。
一向与他水火不容的李肃卿却是没有继续反驳,只是目光幽幽地往台下扫了一圈,沉默片刻,回了声“是”。
他来时带了三千兵卒随行,这三千人还大都是久疏战阵的老弱病残。李启仁有意将他永远晾在这远离中原的西疆,自然是不会给他多少拥兵自重的机会。
信王是军旅中长大的“将军王爷”,自然知道这以一城对抗一国的五十多天,全城军民能齐心协力坚持下来,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这自然靠的不全是他的面子。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信王在心里还是有着清醒的认识,这座城是前城主张百花一手打造成如今的模样,那以四海剑室为代表的许多江湖中人,也是冲着与那位老城主的情谊,才为这座城舍生忘死的。
思及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开战之日他已存了必死的信念。谁能想到呢,他前半生也算是个在校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竟然最后还是依靠这些“草民”的力量,才得以最终守住这座城。
林羽和李长歌就站在不远处,手持三炷香,与在场的人们一同悼念亡魂。
信王斟一杯酒走了过去。总听这些江湖人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其它话他也讲不出来,就让这杯酒将过往的龃龉都消化干净吧。
走到跟前时他眼神扫了一圈:“我记得你们有三个人。那个洛家少爷呢,没来吗?”
“回王爷,他去关山镇救人,后来失散了。”林羽说道。
“哦。”信王点点头,兀自饮了那杯酒,“现在人手充裕了,等祭典结束,本王帮你们派人出去找。”
林羽和李长歌面面相觑,想要从这位看上去喜怒不定的信王脸上看出些情绪。
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倒是有几分难得的真诚。
这大概是一个自幼惯于颐指气使的王爷,所能够对下位者表露出的最大善意吧。
于是林羽抱拳回礼:“多谢王爷。和他一同失散的还有一个孩子,大约十四岁。”
他的伤尚未痊愈,又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头晕,加之李长歌本来也不宜劳累,便一同提前拜别离场。归程中林羽感叹了一句:“还真是许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这样盛大的祭奠,这样深沉的悲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深处其中,也会忍不住潸然泪下。
两人就这样怀着有些酸楚的心情回到剑室,一进门时,却见一院子里的人也都在哭,甚至比那祭典中的人们还要伤心。
“怎么回事?”林羽预感不妙,目光所及,却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认出了那少年的脸:“喻耽?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洛先生没有和你一起吗?”
喻耽深深地垂下头去,沉默半晌,抹了一把眼泪才又开口。
“都怪我。”他哭道,“洛先生他……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