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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谁动了我的王座·21 人心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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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果核闻着一股劣质水果糖的味道,吃下去顺着食道传来轻微烧灼感。
墙凳的另外四棵毛地黄低下头,像是在送别伙伴。
“分享回忆的时间不会太长,越长风险越大。到该醒来的时候,它们会叫醒我们。”小男孩说。
眼前仿佛被一层一层放置滤镜,纪南慢慢陷入黑暗。
他感觉周身起了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慢慢的,风速降了下来,模糊看见眼前的事物。
纪南坐起身——不受他控制,他现在就是个摄像头。
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弯腰对他说:“把牛奶喝了就可以睡了,殿下。”
纪南认得这个npc,是002组的玩家。
她正在扮演一位伯爵夫人,侍奉小王子就寝。
小王子很乖,接过牛奶喝了下去。
伯爵夫人一直注视着他,然后收走杯子。
“晚安,殿下。”她说。
房间内的蜡烛被熄灭,陷入黑色的安静。
纪南现在的身体躺在床上,不安地翻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跳下床,悄悄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仆,正闭着眼睛打哈欠。
纪南个子太小了,很轻易地就从她身边溜过,没有被发现。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阵,很快纪南就明白身体的主人在做什么。
他跟着伯爵夫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另一间卧室的门口,等伯爵夫人进门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堆成山,伯爵夫人飞快地准备着,纪南推测她一会儿还要出来。
给别人送牛奶吗?
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忽然出声问:“给那个蠢公主的药,准备好了吗?”
伯爵夫人转身,轻轻鞠躬:“您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那个人问:“你确定会万无一失吗?万一她不受控制,反而暴露我们。”
伯爵夫人回答说:“不会的,喝下我调配的药剂,她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屋内有脚步挪动的声音,说话的男人露出一只手,轻轻拍伯爵夫人的肩。
角度有限,纪南暂时看不见手的主人是谁。
男人说:“如果真的能办成,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倾尽整个王国的财力,帮助你完成你想做的所有魔法实验。”
他顿了顿,“我以贵族的身份起誓,怀特。”
话音落后,伯爵夫人的伪装从头到脚脱落,穿白袍的埃森·怀特露出真容。
门外的纪南轻轻倒吸一口气,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室内,怀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慢慢说:“谢谢您,其实您不歧视我是巫师,还资助我完成毛地黄的培育,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男人摆手:“道谢的话日后再说,现在我们首先得完成大业。我们的国王实在太愚昧了,他无差别痛恨一切魔法,有他在我们成不了事。”
“我知道,但是……”怀特犹犹豫豫地开口,“王后她们是无辜的,真的要把她们都害死吗?”
房里安静几秒。
纪南感受到身体的手心出汗了。
不久后,男人嗓音微妙:“你似乎……不忍心?”
怀特说:“王后对我很好。”
男人:“王后?王后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对你好是因为你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儿子,并且她不知道你是巫师。如果她知道,她会怎么做?想想你要做的事业,想想人们烧死了你们多少同伴,他们有多无辜。而你却在这里为几个养尊处优的贵族伤心。”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没有只是!当然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把这杯牛奶递给莉莉斯公主,她就不会变成杀害国王和王后的罪人。你还有时间考虑。”
听到这里,纪南吓得松开手,倒吸一口冷气。
他本来就因为捂得紧,口鼻呼吸苦难,又憋了这么长时间,喘息声太重一下子引起了屋内怀特的怀疑。
“谁在哪里?”怀特快步走过来。
纪南撒腿就跑,模糊听到背后门被打开。
“是他啊,自作聪明的小鬼头。”
“殿下,他还是个孩子。”
“但他是国王的儿子,不能让他见国王!”
纪南仓促逃跑,但是这段走廊对五岁的孩子来说太长了。
他听到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电流击中,身体飘了起来,再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送到了花园。
土地潮湿,两只蚂蚁爬过。
“穿墙术……黑魔法……”
纪南小声说,然后蹒跚着辨别方向。
他现在正在王室花园的中央,正前方是黑色的城堡,左边是漂亮的花圃,右边是波光粼粼的湖泊。
湖泊?
纪南心脏收缩——池塘。
他很想控制身体远离池塘,但其实身体也并没有往湖边去。
他朝着城堡的方向走,想来是想回家。
纪南松了口气。
忽然花圃里一阵窸窸窣窣,纪南回头:“谁?”
花圃立即安静下来,周遭也寂静无比,只有两只野猫匆匆窜过。
纪南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决定慢慢走过去。就在他要进入花圃时,一个矮小的身影忽然暴起,撒开腿往黑森林的方向狂奔而逃。
纪南感觉到心脏一阵剧烈跳动。
天色太黑,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
但是有一本书掉下来了。
纪南鼓起勇气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日记……”
是萨克斯的日记。
月亮在湖边反射着温和的光线。
他几步走过去,对着湖光辨认上面的文字。
还没等翻两页,纪南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抓着自己的头,把脸按进水里。
“咕……咕咕……”
进入记忆也会分享感觉,腥咸的湖水涌入口鼻,强烈地窒息感扑面而来。
胸口剧烈疼痛,一方面是因为得不到空气,另一方面是湖灌入肺泡,炸裂地疼。
很快那个人把他彻底推入池塘,纪南失去所有力气,缓缓下坠。
下坠前,那个人来抢夺手里的日记。
纪南太疼了,所以攥得很紧。
“嘶啦”一声,日记裂成两半,那个人惊恐之下,挥起长刀。
纪南闭上眼睛。
……
再醒来的时候,纪南侧躺着,面前有一双脚。
视线奇怪地受阻,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正在床下。
天色漆黑,那双脚的主人蹲下来,向床底伸手。
“出来吧,殿下。”
纪南慢慢爬出去,行动的时候发现身体消失了,只有一件红袍子盖在身上,显示他的位置。
他是透明的,但是没有穿隐形衣,意味着……
纪南心里一紧。
怀特递给他一碗绿色冒泡的汤药,说:“今晚药得早点吃,我一会儿要去见国王。”
纪南低下头。
怀特沉默,过了会儿摸摸他蓬松的小脑袋,说:“你放心,我答应会复活你,也会复活国王和王后,就一定会做到。”
纪南抬起眼睛,怀特笑了笑,“先把药喝了。”
这种药的滋味是纪南尝过最苦的,带着诡异地腥臭味。
他差点儿吐了——小王子也是。
不过好在喝了药后,他的身体有短暂的实体显现。尽管时间非常短,但是纪南能确定,怀特先生确实是在努力救活小王子。
喂完药,怀特先生离开了塔楼。
纪南的身体显然有自己的打算,安静等了几分钟,悄悄脱掉红袍子跟了出去。
现在他是透明的,一路上仆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因此畅通无阻来到熟悉的走廊。
他找到一扇门,门紧闭,他进不去,就在旁边安静地等。
几分钟后,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纪南一眼就认出他是下一任国王,萨克斯。
“晚上好,公爵。”门口的守卫低头,仆人推开房门。
萨克斯对他们的态度并不满意,冷哼一声:“下一次我到门口之前就要把门打开,记住了吗?”
守卫和仆人都是国王的人,闻言不肯答应。
萨克斯越发不满,拔高了音量:“你们都记住了吗?说话!”
“萨克斯——”
房间内传来一声,萨克斯立即转身进屋。
“你说的他们都记住了,没有人敢违抗你的命令,毕竟你是公爵,是王国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说话的人脸色苍白,骨瘦如柴。
纪南也认出他,就是躺在棺材里死透了的国王亚瑟。
怀特原本坐在一旁,见到他来立即站起身。
房内只有两把椅子,国王亚瑟一把,萨克斯坐了另一把,怀特就只能站着了。
纪南也跟进来了。
进门的瞬间,怀特精明的眼神扫过来。
纪南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心跳骤然加速,但是很快怀特把目光移开,没有戳穿他。
“你最近忙什么呢?”萨克斯仰靠在椅子里,嘲讽地问怀特,“还鼓捣你的花草呢?”
怀特欠身:“是的。”
“研究出什么名堂来了?”
怀特沉默。
萨克斯笑一声:“怀特先生向叔叔申请了数十万金币作为研究经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难道一点成果都没有吗?”
国王亚瑟说:“好了萨克斯,怀特先生是国士,注意你的态度。”
“我是心疼国库里的钱。”
“国库里的钱是你的吗?”
这话说的有点重,萨克斯立即坐直身体:“不是的,叔叔,我是……”
他仓皇想找借口解释,国王亚瑟却突然换了一副和煦的面孔,对他说:“当然,早晚是你的,因为你是王国唯一的继承人。”
萨克斯先是愣住,然后克制不住地欣喜:“谢谢叔叔。”
“在我死之后。”亚瑟笑着说。
“呃……”萨克斯脸色再次变得困惑,被一连串奇怪的对话打的措手不及,说,“如果那样,我更希望叔叔能长命百岁。”
怀特抬了下眼睛,跟国王亚瑟对视。
亚瑟又看着萨克斯:“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萨克斯心里的怪异感已经掩饰不住了,但是他还是说:“是的,都是真心话,我永远忠诚于您。”
亚瑟突然开始疯狂地咳嗽,仿佛要把肺吐出来。
小王子的身体往后退了几步,纪南借他的眼睛,能看得出萨克斯也非常害怕,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远离国王。
怀特走上去,从怀里拿出一包油皮纸包的粉末,投进杯子里晃了晃,递给国王亚瑟。
等国王平复下来后,萨克斯艰难地调整好坐姿,问:“怀特先生还没研究出根治叔叔病的药物吗?”
怀特:“魔法不是万能的,公爵。”
萨克斯嗤笑一声,好像在说:不是万能的你要那么多钱?
亚瑟:“虽然对症的药没有研究出来,但是怀特先生最近的有别的成果,你有兴趣听吗?”
萨克斯不把怀特放在眼里,但是国王的话他还是听的:“什么成果?”
“毛地黄,你不陌生吧?”
萨克斯皱眉:“那种怪胎植物。”
“吃下毛地黄果实的人,可以交换头颅,分享毛地黄果实的人,可以进入彼此的记忆,这些你都知道了。”
“最近怀特发现,因为毛地黄这种植物某种意义上是永生的,所以把果肉和果核一起煮了,分享魔药的两个人,可以在彼此的身体里重生。”
“也就意味着,两个人灵魂不变,交换身体,是不是很神奇?”
萨克斯眉头拧得更紧了:“叔叔,您不觉得这太恐怖了吗?您快让这个巫师停下来,千万不能让这种黑魔法扩散出去,不然人们天天换来换去,我们的国家就要乱套了。”
国王亚瑟眼神亮的可怕:“我为什么要让他停下来?你不觉得像我样病入膏肓的人,很需要这种魔法吗?”
萨克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亚瑟。
亚瑟看着他笑:“萨克斯,你刚刚说,你会永远忠诚于我?”
……
萨克斯终于迟钝地察觉事情不对,惊恐地向外逃。
但一切都晚了,怀特掏出魔杖一挥,他立即定在原地不动。
短暂的混乱中,怀特又向纪南的位置看了一眼。
下一秒,纪南腾空而起,穿墙而过,直接来到走廊。
“谁撞我?”门口的女仆揉着腰,瞪大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纪南的身体转身就跑,离开的那一刹那,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
再一次重获光明,纪南又一次回到床底。
天色还是那么暗,只有星子微弱的光洒进来。
他慢慢离开床底,听见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走得非常诡异,没有规律,而是一两下,休息一会儿,又一下。
终于脚步来到门口,纪南缩在床头,不安地看着对面。
“吱呀——呀——”
门先是露出一条缝,然后爆开。
怀特的白袍子上沾满了血,“咚”一声倒在地上。
“殿下……”他轻轻叫。
纪南几乎是爬那样挪过去。
怀特说:“你母亲、先王后说的果然是对的,亚瑟目的不纯、心狠手辣,看我没用了,就要除掉我。”
纪南已经模糊有一点身体,半透明的手覆盖在他腹部。
他这才发现,怀特的腰从中间被劈成两截,全靠他用魔杖支撑,勉强让两段身体连接在一起。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不久前在楼梯间,孟北洲伸手在画像人物的腰部划了一道。
真巧。
“抱歉殿下,我一直在骗你,我没有办法救活你的父母,我到的太晚,他们的灵魂已经彻底被阳光烧灭了。”
纪南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隐约感知到小王子一直都是知道的。
怀特摸摸他的头,气若游丝地问:“还好能保下你……我教给你的,复生药剂该怎么配,都记住了吗?”
这一次纪南用力点头。
怀特笑了,“按时吃药,我会尽快回来找你……”
连接他身体的魔杖从中间断裂,埃森·怀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墙凳上的毛地黄疯狂歌唱,墙面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幅画。
“太阳落山,金框消失,我就会回来。”
“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出来,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
“记住,殿下,人心的黑暗永远比魔法更可怕。”
……
毛地黄还在疯狂唱歌。
纪南睁开眼睛。
如果不是看到了孟北洲翘着二郎腿瘫坐在椅子里,他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现实。
……当然这个现实也得加引号。
“醒啦?”孟北洲笑,“看见什么了,表情那么严肃。”
身边的小男孩还没醒。
他的红色袍子摊开,露出了里层华贵柔软的真丝睡衣。
纪南问:“你还记得这孩子之前说过,交换脑袋的两个人,脖子会有红色的印记……换灵的人有什么记号来着?什么脸?”
“后颈会有对方的脸。”孟北洲腿一下一下点地,把椅子当摇椅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纪南:“我们得再去一趟黑森林。”
孟北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