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惹的小少爷》绿冰红雪

42、你会安慰我吗？

　　夏天的晚上，城市的夜生活十分丰富。路上车来车往，轰隆隆的车轮碾压着路面，数不清的碎石被碾压成飞灰。两边广告牌上闪着霓虹光彩，让那飞灰散发出一道道奇异的散射光晕。

　　热闹不得不得了。

　　但钟离正的小黄车厢里，空气却像陷进了淤泥，安静得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要爆发出来。

　　瘆得慌。

　　钟离正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又连上音乐播放。音乐不知道唱着什么时候的歌单，听了没两句歌，他自己不耐烦，又干脆关掉了。音乐停掉后，他又嫌风吹得吵，把车窗也关上了。车窗关上又觉得闷，于是又开了空调。

　　虽然凌遇礼表现得好像还可以，但他总觉得不太踏实。

　　别的事情他也许迟钝，但一朝被塌房的感觉，他可太清楚了。

　　那是抓起尖刀往心脏里捅都麻木的感觉。

　　那是从外表看依然形状鲜活，内心里却早已枯成了朽灰。

　　他不自觉地揉着心口，再次望向凌遇礼，“你真的没事吗？”

　　凌遇礼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这已经是钟离正第三次试图安慰他了。

　　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什么时候会这么体贴地安慰人了？

　　他看向钟离正。

　　钟离正生了一双不会唬人的圆眼睛，虽然很亮，眼神却总带着几分迷茫，让人有种雾蒙蒙的错觉。可现在，小傻子蹙着眉头，圆眼睛微微眯起，迷茫里多了一丝愁绪，还带着微弱的求救。

　　凌遇礼的心脏顿时砰砰跳了起来。他意识到，那不止是安慰，是连钟离正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懵懂心疼。

　　钟离正在为他心疼，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反过来希望他能够安慰他。

　　说着讨厌他，要他坐牢，却偏偏在心疼他。

　　明明自己都无家可归了，却还在心疼他。

　　有什么好心疼的？

　　妹妹的死，早在十年就经历过了。十年前他尚且能挺过来，十年后断不可能再有什么无法接受的。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是他主动提起来的。

　　那钟离正在心疼什么？

　　所有情绪在身体里过了一遍，他把钟离正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尔后，移开视线，去看着模糊的窗外。

　　“是有点不舒服。”他说。

　　“啊？”钟离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先紧张地提起一口气，又轻松地呼出一口气，“那要怎么办？”

　　凌遇礼转过头，望着他：“你会安慰我吗？”

　　安、安慰？钟离正傻了眼。凌遇礼讨……安慰？什么安慰啊？是他理解的那个安慰吗？

　　“不安慰吗？”凌遇礼似乎有些失望。

　　“安慰！”钟离正头皮都发麻了。必须得安慰！

　　可是……怎么安慰啊？

　　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下午窗边，凌遇礼捧着他脚踝的模样，忽地一阵口干舌燥，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再把脚踝给他摸吗？

　　他不自觉地动了动脚，正好绿灯了，他把脚从刹车上移开，踩到油门上，脑子还在稀里糊涂地想着些奇怪的念头。

　　“铃铃铃——”

　　忽地一阵清脆铃响，吓得他差点弹起来。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喂”了一声，没声音，才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

　　是凌遇礼的。

　　“喂。”凌遇礼接了电话。

　　“凌老师，你终于接电话了！”朱子昱的声音从听筒穿出来，十分焦急还带着哽咽，“你听我说……”

　　不是钟离正想偷听，实在是凌遇礼手机漏音，朱子昱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了出来。

　　他还想着朱子昱怎么还有脸打电话找凌遇礼，就听朱子昱又说着：“我在网上看到了你妹妹的事，我感到非常非常抱歉，我先跟你道歉！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时候我才刚出道，真的不知道——”

　　！

　　“你哪来的脸说不知道！”钟离正吼一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拨方向盘，陡转弯把车拐进路边，跺下了刹车。

　　刺耳的轮胎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他简直要气得吐血，从凌遇礼的掌心抠出手机。朱子昱还在对面喊着：“凌老师，出了什么事吗？”

　　凌遇礼是怎么听得下去的！

　　“朱子昱，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吗？”钟离正举着电话就吼，“你害死了他妹妹，亲妹妹！你是不是不知道亲妹妹是什么意思？你来跟他说不知道。不知道你道的什么歉？你去找你的后援会啊！他们害死了人，你去解散他们啊！去报警把他们抓起来啊！要你到这里来装白莲花！”

　　钟离正气不过，一通输出连个停顿都没有，气也没喘一口，一直说到差点憋过去。

　　凌遇礼从车窗的储物槽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了递给他。钟离正喝了一口水，这才能喘上一口气。

　　朱子昱那边大概是被骂懵了，一直等他说停了，才回了一句：“钟离正……”

　　“没错，是我！”钟离正润了嗓子，精神又回来了，“真想道歉，我跟你说怎样叫道歉。你现在去开发布会，向凌妹妹鞠躬道歉，向凌遇礼的爸爸妈妈鞠躬道歉，向凌遇礼鞠躬道歉。你没什么无辜的，后援会做的事就是你做的事。你做了错事，害死了人，必须得退出娱乐圈，永不复出！”

　　“不关你的事。”朱子昱冷冷地说，“你把手机还给凌老师。”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钟离正说，“他的手机现在归我保管。我不准他用手机，他就不能用！”

　　“你——”

　　“想跟他说话，门都没有！我告诉你，要么你照我说的去道歉，要么老实呆着等凉凉！你做过什么亏心事，害过多少人，你心里有数！要我数给你听吗？”

　　“你心里有数吗？”朱子昱冷不防忽然问。

　　“我要什么数！我坦坦荡荡不像你，我不害人！”

　　“呵，”朱子昱冷笑了一声，“你坦荡，不害人？十年前，跟后援会走得近的是我还是你？跟粉丝联系多的是我还是你？跟凌小妹妹关系近的是我还是你？你口口声声后援会做错事，后援会不就是你自己么？”

　　“你……”钟离正一下子懵了，有些转不过弯来，“你说什么？”

　　朱子昱说：“我说，这件事首先负责的应该是你吧？你道歉了吗？你赔偿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钟离正：“……”

　　大脑宕机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朱子昱是他追过的第一个爱豆，也是唯一一个爱豆，虽然具体事情不太记得，但重要时间线，他还是记得清楚。

　　朱子昱是封既宽的公司推出的第一个艺人，以练习生的身份参加选秀出道。选秀节目播出时，学校很多人都在追。朱子昱有人气，钟离正跟着与有荣焉。不少同学知道他近水楼台，都来找他要签名要物料，他一般不会拒绝，全都答应，要多少有多少，自然而然成了学校的粉丝头子。

　　要问他跟后援会是什么关系，他可以说没关系，可以说他追星不需要后援会，可以说后援会做什么，他都不知道。

　　但再怎么反驳，他没办法否认。那时候，学校的粉丝们只要想要朱子昱的物料，都会来找他。只要朱子昱有什么活动，他都会去拿多的票，分给有兴趣的同学。甚至有同学想去探班，他也会努力帮忙安排。

　　这些事情，就是后援会会做的事。把他算作朱子昱后援会在学校分舵的舵主，都不算冤枉他。

　　朱子昱是在说，害死凌妹妹的，他也有份。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钟离正有点被吓到了，几乎不敢看身边的凌遇礼。

　　万一、万一凌遇礼也这么认为……

　　“把手机还给凌老师。”朱子昱在对面命令。

　　“不。”钟离正紧捏着手机，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

　　“给我吧。”凌遇礼的手伸了过来。

　　手机漏音，朱子昱的话他当然都听到了。

　　钟离正不敢看他，也不敢放手机，把手指捏得死紧死紧。凌遇礼握住他的手，连手带手机，一起从他耳边拿了下来。

　　钟离正还垂死挣扎，死捏着不想放。

　　“来，放手。”凌遇礼轻声说着，从他发白的指间把手机抠出来，又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凌遇礼的手温暖又干燥，钟离正触碰到，才察觉到自己手里满是冷汗，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他用力捏住凌遇礼的手，稍微汲取了一点温暖，找回了一些镇定。

　　凌遇礼朝他安抚地一笑，用仅剩在外的大拇指回报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背，好像在说：没事，我没有那么想，不要害怕。

　　钟离正大脑嗡嗡的，木木地点头，更用力地握紧了凌遇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