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人鱼的她》举头抬月

18、周夫人

　　随着付时屠话落，宴会顿时陷入了某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连小提琴手都察觉出了不对劲，手中的琴声不明显地顿了下，收回眼中的惊讶后，稳住心神继续演奏起来。

　　而周遭原本被美色震慑住的众人，看着两人身上明目张胆的闲适和傲慢，羞恼之余，更加愤怒。

　　“付小姐好大的口气！”

　　付时屠单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没有去碰长桌上的吃食，只一口饮尽了手中红酒，闻言又笑了下，语气谦逊而神色敷衍道：“承让承让。”

　　什么承让？他又没有在夸她！更气了。

　　咳。

　　耳边传来声轻呛声，付时屠应声瞥过去，就看见秦子归忍咳忍得红了小半张脸。只是就算是这样，少年一双水润的圆瞳里溢满的却全是乐不可支的情绪。

　　秦子归纯粹闹事的不怕事大。

　　发现付时屠比想象中更深得打脸的精髓，按理说该觉得失落的。本来么，若她什么都擅长了，哪还有他独特价值的体现余地。

　　但少年拨开油彩狐狸的面具一角，单手支着下巴，望着身旁人明亮的模样，咬着她递来的水果和小蛋糕。

　　又觉得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他人的怒目而视？

　　全被秦子归当做是对自己来这趟的嘉奖，不但没有被吓住，还自觉得十分满意。

　　唯一可惜的，是付时屠不让他露脸。

　　不然他还能更加气人，将“嚣张”两个字直接甩到在场的每个人面皮上！

　　他可跟付时屠这女人不一样，小气又睚眦必报，记得入场前听到的每一句非议……

　　这样想着，秦子归漂亮的碧蓝瞳子笑意凉了几分，咽下舌尖奶油，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指间刀叉，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更好地继续打脸。

　　然而不等他想到办法，远处突然传来些喧闹。

　　秦子归应声看去。

　　同一时刻付时屠似有所感，也抬眼看去。

　　就看见了远处朝他们走来的女人。

　　周遭原本气恼于形的宾客们看见来人，神色大都有所收敛，眼神莫名。

　　走来的女人一身素净的白色礼服，约莫四十岁出头，容色是出水芙蓉挂的秀美。

　　她周身气质冷淡，身后跟着付晏、付熠并两位不大眼熟的面孔，看样子周夫人是中途离开过宴会，现在才回来。

　　而付晏刚好忙完，赶来参加母亲的宴会，另外两位合作者也顺道过来拜访。

　　但明显付晏也没料到付时屠会来。

　　优雅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不同于那日出现在四中的斯文温和，一身深色西服，眉目清隽俊丽，不说话时有几分和周夫人同质的矜疏和冷淡。

　　待扬笑打起交道，那点冷淡又很快褪去。

　　付晏一一与在场的人问好和回礼，着着母亲进门后便径直地走向付时屠，眼中有瞬间的波荡滚动，又很快收敛，继续和同来的人交谈和介绍。

　　能让付家掌权人这样的态度……

　　宾客们多少心底有了数，也热情地凑上去攀谈起来。

　　只是随着周纪琴越来越近，众人余光中看好戏的期待，简直快要压制不住——

　　按周夫人往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见付时屠这样败坏付家名声，还气焰嚣张不知悔改，怕是将人封杀都不为过！

　　哈哈哈，本来么，花架子摆得再足，能哄一时也不能哄一世，刚才也是他们大意了。

　　这里可不是由得她胡来的江城。

　　……

　　这会儿气氛有多诡异就不说了。

　　连迟钝如楚凌林，都感觉到了不对。

　　他和好友沈邹安，这次是作为沧宁军校的教官外出招生。

　　菽城比邻帝都江城，经济文化发展繁荣，唯一的遗憾，就是百年来少有在军事方面禀赋卓越的新鲜血液。

　　付时屠的出现，让菽城尤其是付家再次进入了沧宁高层的视线。

　　他们这次就是为此而来，甚至找到了付家目前的掌权人付晏达成合作。要知道付家几代掌权人费尽心思都想要突破这层遗憾，如今算是终于找到了契机，双方一拍即合。

　　他们也是为表诚意，专门过来拜访伯母。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欢迎他们？

　　楚凌林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长得真就那么魁梧，让人有压迫感么。

　　沈邹安要敏锐些，从周遭宾客们的反应，很快锁定到了不远处的异常。但当他仔细看过去……他看到了什么？

　　“付大、付时屠！”

　　现实中不比网线，直接喊大佬还是有点过于羞耻了，沈邹安顿时愣住了脚步。而楚凌林正要嘲笑好友没见过大场面呢，转头间就也瞥到了付时屠。

　　他反应就大多了。

　　楚凌林中气十足，咬牙切齿：“付、时、屠！”她上次在比赛中竟然敢阴他，原因还是为了赶场赢奖金！

　　“唷。”

　　“听说这两位是来着沧宁军校的教官，这不是要来个当面揭穿吧哈哈哈。”

　　“说不定……付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拿着攀高枝搞到的沧宁资格，到处招摇撞骗了。”

　　“也是巧了，谁知道会刚好碰上呢。”

　　在这一片碎嘴中，只见女人停在了付时屠的面前。

　　周纪琴定了定视线。她刚才去了三楼的卧室，却扑了个空，本以为人该已经离开，却不想还能再看到。

　　她蓦然朝付时屠抬起手。

　　付时屠没动，茶褐色的眼眸中映着女人的身影，由着周纪琴接近，面上看不出神色。

　　越来越近。

　　就要碰到了。

　　却不想被一声刺耳的声响打断：滋啦——

　　众人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却见姿容貌美的少年，只是旁若无人地丢开了手中刚刚划拉出噪音的刀叉，起身，不过两步，连最后那丁点和付时屠间的距离都彻底抹平。

　　秦子归俯低头颅，眷恋地揽住了付时屠的肩颈，将她微微后拉，完全隔离开周纪琴伸出的手指范围。

　　弹簧压到了极致。

　　这时候反弹自然最是精彩。

　　但秦子归突然有点意兴阑珊了。

　　他听着宾客一声声质疑的嘲讽的话，从开始的隐隐期待，恨不得推波助澜，到现在烦躁得恨不得撕烂他们的嘴。

　　没意思。

　　特别是秦子归还敏感地感知到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对付时屠而言的不一样。

　　她只能是他的！

　　秦子归眼睫微垂，敛下冷意，挽高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肌骨纤白，嗓音亦是少年人的清冽，带点慵懒的撒娇的意味，突然道：“我想看月亮。”

　　说着这样不着边际的随意话，少年狐面下的瞳眸微微眯起，身形气息看起来皆松弛。

　　最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唯独望向众人的眼神中透着隐秘的危险。

　　周纪琴先看懂了。

　　周夫人收回了手。来宴会后第一次将视线认真地放在了付时屠身边的少年身上，打量了秦子归半晌后，突然失笑道：“还挺护食的。”

　　周纪琴的这一笑才是惊到了好些人。

　　他们有多久没看见过周夫人露出笑意了？

　　连看见秦子归动了后跟着赶来的付熠，都看得怔愣，只随即更加不甘，凭什么……母亲心里除了付时屠，还有他和哥哥么！

　　说好的来打脸呢。

　　这又是哪一出。为了满足两人的恶趣味，付时屠都忍着让周纪琴碰她了，怎么又突然不想玩了？

　　付时屠眉眼微挑，不过总算还记得秦子归诡异的独占欲，没去立即拉开他的手，只是侧首就着这姿势，讲道理：“今天下雨。”

　　哪来的月亮。

　　没有被强硬拉开，让秦子归最后的一丝紧张也消散了，理所当然的恃宠而骄道：“那就看雨。”

　　雨这夜还是没有看成。

　　因为随即愤恨被忽视，从而十万分委屈的楚凌林就猛地冲了过来。男人的本意是动口不动手的控诉，然后一个不小心，他忽略了菽城的潮湿，脚底打滑。

　　成了冲刺袭击！

　　这么大个块头，那惯性可想而知。

　　周夫人瞠大了眼睛：“阿时！”

　　其他不少宾客也被惊住：“啊。”

　　反而是当事人之一，楚凌林倒是不怕伤到付时屠。

　　因为根本没可能的事嘛。

　　要知道他们虽然体能过关，但重攻击和精巧操作平日靠得也都是机甲，唯独付时屠，重攻击纯靠蛮力就算了，走位还独领风骚，敏捷得几乎要超越数据极限。

　　于是楚凌林只一心想着怎么补救，怎么不撞翻长桌，将宴会搞得一团糟，完全没有要出声提醒的意思。

　　这就刚好撞到了秦子归的枪口上。

　　他本来就被旁人编排付时屠的话，搞得烦躁又气怒，见状无声冷笑。

　　然后平静等待着，待楚凌林极度接近两人的那刻，秦子归骤然动身，挡在了付时屠的面前！

　　以身相救，这戏码不管放在那本书里都是绝对的重头戏。

　　楚凌林倒吸口气。

　　这会儿倒是脑袋转得快了，男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秦子归的意图，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只希望待会儿倒地的姿势不要太难看。

　　小兔崽子，给他等着！

　　狠话刚在心底撂完，下一刻，大块头的男人就被身形快到看不清的付时屠，不轻不重地踢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到了十米之外。

　　全场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又和之前的不大相同。

　　菽城的新晋、名流、贵妇和子弟们，多过话的，看着付时屠挂起职业微笑的婉丽温柔的那张脸，都默默退后了一步。

　　付时屠……竟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变态。

　　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