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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程抒对他连 ...

  •   付长松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很疼他。每次见面外婆都给他带一大堆小零食,趁着爸妈看不见时悄悄塞给他。但她一边给付长松买零食,一边又叮嘱他少吃点零食,一边还看着他吃零食笑得一脸慈祥。真是矛盾,幼小的付长松心想,但总之他吃巧克力吃得很开心,饼干和薯片也很香。
      但外婆身体一直不好。所以付长松的父母刚刚车祸去世的那几年里,外婆没能把他接回去养,他才跟了叔叔一家人住。付长松在叔叔家待了几年,再见到外婆时已经十四岁了,头发没人给他打理,他自己拿剪刀随便剪得跟狗啃一样,满是淤青的手臂瘦得骨头都突出来,看着外婆时没再像小时候一样横冲直撞地冲过去抱着她的腿耍赖,只是闷声问好。外婆一看见他,说不出什么话,就眼圈泛红颤巍巍地过来抱他,然后打电话把叔叔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找人去他家将付长松少得可怜的几件行李全收了回来,从此把付长松养在自己家。
      他回到外婆身边,之前因为营养不良被压着的个子很快蹿起来一大截,读初中和高中的时候已经很高了,外婆还会有时带着小零食去接他放学,像对小孩一样。
      付长松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里望着天花板,他想怎么会这样?
      外婆怎么会这样就走了。他总觉得那还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他觉得还会和外婆在一起很多年的。可是很多年就这样被他的记忆给吞吃了,他一回过神就已经站在几年以后的终点了。
      程抒说外婆是生病走的,她确实一直断断续续生着病,有时候半夜付长松会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很用力的咳嗽声。外婆的桌上常年摆着一排排的药瓶子,每天吃过饭后一瓶瓶倒出来吃下去,留意到付长松紧张的眼神,她也只会笑着说:“老人家了吃点保健品嘛,放心,不是遭骗钱买的。”
      她的病都是积年沉疴,慢慢地捱过来的,大概半年前忽然夜里晕倒,进了医院。付长松那几天也一直在医院照顾她,只是终究没有留住。
      付长松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一直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原以为自己是很难睡着的,但眼皮一合上,就莫名变得沉重。
      他又做了梦。梦见外婆就站在前面,背过去不看他,他张口喊外婆,发现自己忽然变作一个小孩子,只能跌跌撞撞向前跑去。可不论怎么跑,那看起来近在咫尺的背影就是追不上,等到他筋疲力尽跌坐下去时,猝然惊醒,发现已然天光大亮了。
      他坐起来,摸了一把眼角,摸出几滴冰凉的泪。
      怎么好像一觉睡了很久呢?
      洗漱完毕走下楼的时候,程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目光落在茶几上,空荡荡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听见付长松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来,没像平时一样先开口说话,只是不安地看着他的眼睛。
      付长松看出他无声的担忧,礼貌性地对他笑了一下。程抒站起来,手指略显焦躁地摩挲着衣角,说:“我做了早餐……”
      付长松其实没有什么胃口,想要回绝,但程抒说:“一起吃吗?”
      拒绝的话在嘴边顿了顿,又被他咽下去了。付长松说:“行。”
      两人坐在餐桌前,付长松味同嚼蜡地舀了几口粥,还是觉得不大吃得下,放下了勺子。程抒也和他一起停了动作,轻轻问他:“怎么了?”
      “我外婆……”付长松停顿了一下,“她的墓在哪?”
      说出后半句时,他感觉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重重地坠了下去。
      程抒看了他片刻,说:“一会吃完早餐了,我开车陪你去,好吗?”
      “……我不想吃了。”
      付长松还是说了出来。他不想让程抒失望,但他现在确实食不下咽,光是把那种沉重的悲伤咽下去就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程抒没说话,垂下眼帘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付长松不吃,他就也跟着不吃了,两个碗里都还剩着大半的粥。付长松看在眼里,想说句什么,但又没有再说。其实他何尝看不出来程抒只是想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那碗里装的是什么、吃了多少剩下多少也许对他都无所谓。
      外婆教过他的,外婆说:“如果有女孩子约你去看电影,你可别傻乎乎地以为人家就是为了看电影呀。人家是为了和你去看。”
      外婆骄傲地说她年轻时就是主动约外公去看电影的。然后他们才一天天熟稔亲密起来,后来成为了恋人。
      而现在他坐在这个想和他一起吃早餐的男人的车里,要去看外婆的墓了。
      程抒把车开到了郊区。天色阴阴的,泛着灰白色,像要下雨,山路看起来更显得孤寂。
      墓园里没有别的人,程抒带着他一路朝前走,一路上二人都沉默着。走到一座墓碑前,程抒的脚步停了下来。付长松慢慢地把目光落到墓碑的照片上,只一眼,就感到一股酸意直冲脑门。他蹲下身去。
      他觉得就在不久之前才和外婆见过面的。外婆送他去学校,说下个月回来带他去吃披萨。这场对话实际也许发生在五年多以前了,总之在他上学的那几年里,一定反反复复有过很多次。下次回来,想吃什么呀?明天去学校,要不要带点小零食去?——外婆都对他说过很多遍。可是再也听不见了。
      付长松把一束花放在外婆的墓前。他看着照片上熟悉的微笑,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喊了一声外婆。程抒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响,一阵很轻的风吹过来,掀起付长松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付长松站起来,对程抒说:“回去吧。”
      他们刚刚回到车子旁边,天上就开始落雨点,等坐进车里时,车窗上渐渐布满了细密的水珠。隔着一层窗玻璃,雨雾将远山近树都模糊了,连雨滴打在窗上的声音也像隔着很远传来的,很沉闷。
      付长松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地望着雨幕发呆。程抒在他旁边无言地坐着,不知为什么,也一直没有发动车子。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程抒开口:“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付长松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他的目光落到程抒身上。程抒脸色不太好看,肉眼可见的紧张,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没事。”
      付长松反应过来了,但是又怔了半天,然后突然像被人抡了一锤子似的浑身一震:“哦,……可以,可以啊。”
      程抒静默了一瞬。
      得到了许可,他从驾驶座上靠过来,朝付长松伸出两只手;但那两只手悬停在距离他身体近在咫尺的地方,有点无措地踟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后背和肩头。
      他靠过来时,付长松闻到一种很淡的、略带苦涩的木质香气,随后才真真切切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人的呼吸和温度,进而是一只手在他后背生疏地拍了一下。也那么轻。付长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安慰,程抒对他,连安慰也要申请资格的。
      他微微侧过头,程抒黑色的碎发蹭过他的脖颈,带起令人内心柔软的些微痒意。付长松的心头被什么轻轻地敲击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回抱住眼前的人。那一瞬间,他感觉程抒反而忽然僵硬了,他在这个礼貌的拥抱里一瞬间变得像尊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忽然停下来。
      付长松微微叹了口气,在程抒耳边轻声说:“谢谢。”
      怀里的雕塑好久才慢慢动了一下。程抒直起身来,眼睛不看他,声音低不可闻:“不……不用谢。”
      他直直地面朝前方坐好,付长松瞥见他耳垂一片红色,心里忽然有点担心这回程的路还让他开会不会有点危险。……情绪太过激动的人是不是适宜在山路上驾驶?他不会太兴奋把车子开进沟里吧,付长松想。
      他就这么喜欢我吗?
      付长松脑子里突兀地又闪出这样一个有些太过自信的念头。
      可是程抒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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