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可怜一个反派》枕上片时

5、血蝶

　　意料之外的，周玉和萧天霖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萧天霖很快适应了药侍的身份，甚至还将业务涵盖了整个家里。雇工太过能干，周东家两手一摊，整日在家无所事事。

　　这日，顶着萧天霖期盼的目光，她打开家门出去“巡诊”。

　　邻居家的小姑娘被拘了好些时日，估计闷坏了，周玉刚路过窗前，她迫不及待打开窗户，清亮的声音驱散了几分沉闷，“小玉姐姐又要出去啦？”

　　周玉弯了弯嘴角，“对呀，今日天气很好呢。”

　　妙妙探出半个身子，果然看见阳光亮堂堂洒满了远处的屋檐，她笑容扬起，又很快落下，“我也好想出门呀……”

　　周玉：“等姥姥空了就可以带你出来玩了。”

　　“姥姥很忙。”她趴在窗沿，半张脸埋在手臂当中，声音闷闷的，“她总说没空……”

　　周玉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觉得小姑娘应该是懂的，就算不懂也应该能察觉到什么。小孩子其实很敏感，即便她还不明白很多的道理，但她能感知到大人的情绪，她知道姥姥不喜欢她出门是为了保护她，可具体是为什么，她并不能理解。

　　她听见妙妙忽然问道：“小玉姐姐是从外面来的吗？”

　　妙妙口中的“外面”，指的是渡厄城以外的地方。

　　周玉点了点头。

　　妙妙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细碎光芒，“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面呢。”

　　童言童语，满含向往，犹如一块石子被扔入湖泊，漾出一圈圈涟漪。

　　周玉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了颤，温柔的语气说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安抚，“等你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去外面看看了。”

　　“等我长大还要好久好久啊……”妙妙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竟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感觉，“你们大人好像都喜欢用这种话来哄小孩子。”

　　“可我还是很喜欢小玉姐姐！每次你都会愿意停下来陪我聊天呢。”

　　她双手撑在窗沿上，语调轻快，沮丧很快被笑容替代。

　　周玉能看见她笑起来时露出的尖尖的小虎牙，这让她想起上辈子住的小区里那些人来熟的小猫。

　　这段聊天没有进行很久，小姑娘虽然很希望能有人陪她聊天，但也知道不该占用别人的时间，十分懂事地和周玉挥手告别，重新关上窗子。

　　周玉继续前行。

　　渡厄城被划分成四个片区，她目前所在的是贫民区，位于渡厄城外围圈层。此处居民多为没什么背景能力的普通平民，他们以边陲开荒作为生活来源，亦或是依靠服务其他三区来增加额外收入。

　　往内是禁区，此区人员最为混杂，混迹其中的有亡命之徒，也有隐匿身份的邪魔妖修，但凡出了魔域便是人人喊杀的存在。他们藏于此地既借助渡厄城的势力休养生息，又能给渡厄城增添威慑外人的力量，双方达成互惠互利的关系，才形成如今相安无事的状态。

　　而剩余的两个区，万诡门占了一个，和禁区在内圈各占半壁。尽管万诡门在魔域的势力如日中天，但渡厄城目前还不属于楼无月掌控范围，出于某些利益，渡厄城城主劈开一个区专门让万诡门派人驻守于此。

　　至于城主其人，世人所知甚少，只知他常年居住在最中心的极乐殿内，不轻易出面。

　　周玉在贫民区转了一圈，好歹“巡诊”达到了“巡”这个目的，本来就不是真的医修，无人求诊她乐得清闲。这里的人戒备心很重，遇到陌生医修也不敢轻易接近，但换个角度想，或许他们暂时没有遭遇急着救命的病情。

　　期间自然也没忘记答应萧天霖的事，她装模作样四处游走，逐渐靠近接壤万诡门的位置，仍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另一边的禁区成分复杂，单单只为了寻人入内，难保不会遇到麻烦，何必以身涉险。

　　不过离渊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群仙门弟子好过，萧天霖运气好被她趁乱搬走带到贫民区，至于其他人的下落，她确实不得而知。

　　这几日离渊没有下文，竟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出门除了做做样子，确实也存了探查的想法。

　　万诡门驻守的片区无法入内，周玉只能隔着守卫，悄悄观察。

　　半晌，她无奈放弃，重重守卫挡在那儿，她又没有千里眼。

　　要不晚上趁夜偷偷潜进去试试？

　　但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根本不可取，且不说这具傀儡身体能不能支撑她做到悄无声息的地步，万一里面有什么她不了解的手段导致她泄露了行踪。

　　此举风险太大，倒不如见招拆招。

　　魔域边陲日落很快，饶是周玉做好了计划，快到家时天还是黑了。

　　贫民区的居民甚少在夜间活动，早早便关了门躲在家里。

　　外面光线昏暗，屋与屋之间的道路看起来越发逼仄。

　　回来依旧路过妙妙的窗前，屋里并未点灯，她疑惑渐起，直到看见前方家中同样漆黑一片，当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上前，院门没有关，院中白日拿出来晾晒的药材也无人收起，萧天霖并不在家中。

　　眉心微拢，她抿住嘴唇，下意识因为认定他趁机出逃而感到气愤，可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地面脚印杂乱，有挣扎的痕迹。

　　她微微侧耳，附近几户发出轻微动静，似乎在透过窗户悄悄打量。

　　周玉了然，白日她不在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很有可能是离渊想起了萧天霖，将他抓了去。

　　……如果只是针对萧天霖，那妙妙家又是什么情况？

　　鬓边的发丝被风吹起，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大步走向妙妙家，门是虚掩着的，她直接推门进入，更浓郁的血腥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地上扑躺着一个身影，身体瘦小佝偻，是妙妙的姥姥。

　　周玉上前探了探，发现她还有微弱的气息，只是身下淌开的血迹已经干涸，想来晕厥已有许久。她倒出药丸喂她服下，想办法止了血，随后将人安置在床上。

　　伤的太重，下手之人并不在意她的死活。

　　老人家服了药，似乎状态有所好转，可周玉知晓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她眼皮动了动，看见周玉，空洞的眼神骤然有了神采，她口中喃喃喊道：“妙妙……救救她……”

　　周玉问道：“发生了什么？”

　　“妙妙被抓走了，还有你救回来的那位小伙子，他们都被带走了！会死的，去了那里一定会死的！”她神情激动，伸出双手抓住周玉的衣袖，十指紧紧攥着，因为太用力，止了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出。

　　“……求你……她还小……”

　　这番动静已然耗尽了她最后的生气，她眼里的哀求渐渐失去光彩，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未能说尽。

　　来到这个世界后，周玉第一次如此直面死亡，可她居然很平静地接受了。

　　明日天亮再去安葬吧。

　　她这般想着回到了自己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世界寂静无声。

　　点了灯，她在安静的屋里静静坐下。

　　她想，萧天霖不会有事的，他有主角光环，最多身体上吃点苦头，不至于丢命。

　　他甚至还没开始成长蜕变，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剧情等待开展，不会死在这个时候。

　　可现在发生的这些还属于原文里的剧情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万一…万一他真的会死呢……

　　……可是，他死了不是更好吗？

　　她的死局将不复存在，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她或许可以脱掉楼无月的身份，不再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重新做回自己。

　　想到这，她突然感觉身体很冷，像是回到小时候某个很冷很冷的冬天，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冻死了。

　　随手做出的傀儡竟能有这么高敏的体感啊，她扯了扯唇角，看来自己挺有修炼的天赋。

　　她趴在桌子上，蜷缩着身体，学着小时候的动作，试图抵御来自骨髓深处的湿冷。

　　这时，她想到了妙妙。

　　她翻遍脑海中的记忆，一遍又一遍，根本找不出这个角色存在的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一个文字属于这个叫妙妙的小姑娘。

　　这意味着，她的生死没有定数。

　　一个弱小的孩子，哪怕一场发热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面呢。”

　　耳旁似乎响起她的声音，稚嫩如嫩芽，脆弱地，用力地，突破坚硬的土壤，去向往阳光。

　　恍惚间，她看见曾经的自己，同样透过小小的窗户，向往过更远的世界。

　　她划破指尖，暗红的血珠洒向空中，转眼幻化成巴掌大小的蝴蝶。血蝶扑闪翅膀，带出缕缕幽光，飞出屋子，升向高空，盘桓几圈后，像是找到了目标，拖曳着长长的尾光向后方翩然飞去。

　　她早在萧天霖身上下了咒，不论他去往何处，血蝶都会带她找到他。

　　足尖轻点，周玉悄无声息落在屋顶。她顺着血蝶飞往的方向望去，远处是无边黑暗，像只沉默的巨兽，静静等候莽撞的猎物闯入地盘。

　　那里是厄苦森林。

　　荧荧微光迎向黑暗，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