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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山复水 ...

  •   “刚刚那人说,他们是‘七死八活’十五鬼,剩下还有十一人,他们会不会找上来?”季思清道。

      “妈只说他们有四人,那‘七死八活’说不定是说出来吓唬咱们的。”

      夜落乌啼,繁星满天,马儿受惊跑远了,四周一片辽阔,望也望不到尽头。沿着光秃秃的羊肠道,兄妹二人有些麻木地往前走,却不知这路到底通往何处。

      “你饿了吗?”季思衍问道。

      “不饿。”季思清答。

      两人还有些钱财,但在这荒原之上,只有钱财是无用之物。四下里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声响,深夜的风呼啸一阵,好像有人在铮铮拨弄拨弄风筝线。

      好玩似的,下一秒,风筝飞远了,季思清气急败坏。

      “你自已不小心脱了手,赖我做什么?”季思衍道。

      “我原本也好好握着,你来添什么乱?”季思清大喊。

      王妃在旁边看着笑,风筝是王爷扎的。噌地一声,风筝飞远了。

      “我给你找些吃的。”季思衍道。他受了伤,大型野兽是再招惹不得,寻寻觅觅,最终用石子打了两只麻雀下来。麻雀裹着泥,投进火里,噼里啪啦作响。季思清愣愣地瞧着那火花,火星飞溅,垂在地上的衣衫被嗤嗤蚀了几个小洞,她没有在意。

      “我不想去双清山。”季思衍道。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季思衍几欲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两人走走停停,一天一夜才到了最近的村镇。季思衍浑身血污,季思清比他好些,也风尘仆仆。这般装扮,忽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任谁都是远远地躲开。

      “应当先去换身衣服,清洗一番才是。”季思衍心下想着,继续前行,久久未寻见布庄,路逢一般店铺,也不好意思向人开口,两人竟默默地,一路行至了城的另一头。

      季思衍啊季思衍,现在不比往日,你要这脸皮做什么?他忽觉烦闷。

      季思清只跟定了哥哥,下定决心不再胡闹,连话也少了许多。

      忽见路边有一个小乞丐,和季思清差不多的年纪,蹲坐在地上,吃着半个粗面满头,一边偷眼警惕地瞧着行人。季思衍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与自己倒是差不多处境。

      他掏出钱袋,递给小乞丐一锭银子,“小兄弟,这个给你。”

      那小丐愣愣瞧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转身竟逃也似的逃开了。季思衍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是哪来的公子爷?出手倒是阔气。”旁边有一粗布衣服的汉子,瞧见了这一幕,随口玩笑。

      “偷来的钱要好好藏着,知道么?”那人继续道,“抢钱拜佛祖,慈悲不消灾。年纪轻轻的,白长一副好面孔。净做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小姑娘,你跟着他做什么?”

      “这是我们自己的钱。”季思清道,“用不着你来管。”

      “自己的?”那人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一大筐药材,“这种小贼我见的多了,现在跟我去官府,敢不敢?”

      “为什么不敢?”季思衍冷声道,“你凭空诬陷我,但公道自在人心,自有人分得清孰对孰错。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官府?”

      “我不跟你在这儿打嘴官司。”那人道,“老子忙着呢。”

      几匹骏马飞驰而来,伴随着最前一人的呼喝声,行人纷纷退散,季思衍也拉着妹妹躲到了一边。

      马上之人宽袍缓带,一尘不染,直视前方,至于那停放在路边的竹筐,竟一眼没有瞧见。牛黄,大青叶还有山豆根洒落在地,背药材的汉子脸色愤愤,朝那远去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我呸!你狗娘养的——”

      “滚!”他骂骂咧咧地拾起地上的东西,一边朝季思衍吼了一句。

      “你说什么?”季思衍攥紧了拳头,朝那人走过去,“喂,咱们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我可有招惹你?你这人——”

      “走吧。”季思清拉着哥哥的衣袖,低声道,“咱们不管他,咱们走。”

      说来奇怪,兄妹俩往常在樨京的时候,季思清比之季思衍,脾气大,气性也高,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季思衍在一旁拉架劝和。

      今日到了代州,不知为何,两人的表现像是反了过来。

      “走吧。”季思清轻轻把季思衍往自己的方向拽,“走,咱们走。”

      季思衍脚步一松。

      此事一激,季思衍一直闷闷的,那人虽已走远,却在他心底留了个哑火的爆竹。

      他们走进了一家旅店,要了房间。那掌柜的拿了钱,没为难二人,还收拾了自己和女儿的两身衣服出来。

      漂泊多日,总算有个落脚之处,兄妹二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季思清趴在桌子旁,把玩着母亲留下的小刀。长长的头发垂下来,还带了些湿气。

      “你把那刀收好。”季思衍提醒道。

      季思清意料之外地没有顶嘴,默默地把刀揣进了衣服里。

      “你想去双清山么?”过了片刻,季思清问道。

      季思衍摇摇头。

      “妈妈从未提起,但大家都说,姥姥脾气古怪。”季思清道。

      季思清睡下了,季思衍坐在一边,试着运气调息。

      虽然内力全被那古怪少年吸走了,但到底是可再生之物,随着气息周转全身,再好好练些时日,总归会再次蓄积。

      盘腿坐了许久,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不管怎样尝试,五脏六腑之精气好似再无法与丹田之气相融。

      自己像是废了。

      季思衍疲累至极,忽地又心生忧惧,两相折磨,他呆呆地坐在窗边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得有人重重的拍门声,“里面的人,出来!”有人呼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之叫人心下震动。

      “季思衍——”季思清睡得也浅,听到这等声音,忽地翻身坐了起来。

      “没事。”季思衍道。

      他上前几步,靠在门上,但听见外面来人不在少数,交流私语之声切切。忽地有人大力撞开了门,季思衍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是你能问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走了进来,眉头深锁,腰间别着刀,穿着打扮倒像个官府当差。

      后面跟着三四个人,两个身穿黑衣,看不清面目,再剩下一个便是那旅店掌柜。

      “带走!”

      两人上前,一人抓住季思衍一条手臂,把他强行拉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谁?”

      那人的指甲深深扎进季思衍的皮肤,差不多的地方,结了痂的伤疤再次裂开。

      “周家丢了东西,死了人,有人亲眼看见是你干的。”汉子道,“小兄弟,别——”

      “放开他!”季思清还未搞清楚状况,但知道两人面临危险,一鞭子就甩了过来。

      一人吃痛,放下了季思衍,另一人却依旧抓得牢固。季思衍得到机会,一脚踢倒了被鞭子所伤之人,飞快踩上他的左肩,一拳便砸向另一人的下巴。

      “哥!”季思清抽了那带头汉子几鞭,鞭鞭凌厉,夹带风气。

      那人双手护住头脸,身子一晃,几欲摔倒。他后退几步,却又被桌腿绊倒在地,季思清朝他跑了过来,却被那人抓住脚踝,也生生摔了一跤。

      季思衍没了内力,兵器也不在近旁,只能使些拳脚。两人围攻,他很快便左支右绌,招架不及。忽地脑后一阵闷响,他眼前发晕,登时便腿软倒地。

      “你们要带我哥到哪里?”季思清大喊。

      她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死死抓住了季思衍的一条手臂,“我们今天才来到这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不可能是我哥哥,谁说是他!”

      “小姑娘别紧张,”先前那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听到这些,忽然放缓了语调,“周家老爷报了官,我们也是按命令行事,他若真的清白,我们自会放了他。”

      “求求你,”季思清道,“带上我好不好?我可以替他作证,我再不打你了,我得和他待在一块。”

      再次醒来,季思衍只觉头痛欲裂,眼前没有一丝光亮,竟不知到了何处。双手双脚也给人用铁链锁着,他挣脱不开,口中呼喊:“季思清?”

      “哥!”季思清喊道,“你可还好?”

      “我没事。”季思衍嘟囔一声,慢慢坐了起来。他像是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路途颠簸,他整个身体都晃来晃去。

      “哥,”季思清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他们说是衙门里的人,说你杀了人,要把你抓起来。我告诉他们你绝对不是,但没有人相信。我求了好久,说一定要跟着你,他们才让我跟来。”

      “没事的,代州的都督认得爹爹——”

      话刚出口,季思衍后悔起来,爹爹在南阳早已人人喊打,自已若自称靖王之子,不要帮了倒忙才是。

      他想了一想,又道:“官府也有讲理之人。他们若不放我,我便一层一层告上去。”说到这里,季思衍忽觉不对,“这路颠簸得紧,可是去往官府的路?”

      季思清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那车竟缓缓停下了。季思清缩在马车一角,心中紧张,却听到哗啦啦一阵锁链声响,马车的门打开了。

      外面天色已然大亮,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挡着光线。

      “还没醒?”一个人探进头来,身穿黑衣,看起来倒像个家丁护卫。他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又问身旁的人,“你不是听到有人说话么?”

      “我……我在叫我哥哥。”季思清道。

      那人没有理会她,又关上了门。赶车的人像是决意在此处歇脚,马车依旧停在原地,季思清凑近门口,听见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一人道:“老爷问起,说为什么带个姑娘回来,你打算怎么交代?”

      另一人道:“交代什么?从官老爷的手里拿犯人,人家的要求当然得听着。孙捕快说这姑娘能作证,如实告诉老爷便是。”

      先前一人继续道,“据说老爷丢的是本武功秘籍……那小子体弱无力,倒不像是学武之人。”

      “掌柜的说了,他来此地,浑身是血,想来也并非无辜。”另一人道,“老爷惩恶扬善,他若偷了书,那么死有余辜。若是没偷书,老爷又怎会伤他性命?你可知道?之前送去那少年并没有死。”

      “不过好像变得有些痴傻。”不待对方回答,那人嘻嘻一笑,“我那天碰见他了,我问:‘小兄弟,你近来可好?’,他不回答,只愣愣瞧着我,一张脸鬼气森森,怪瘆人的。我拿刀鞘碰了碰他的肩膀,说:‘想开些,你本来都是要死的人,现下还活蹦乱跳,在老爷家做仆役,莫不是天大的好事?’,他咧开嘴朝我笑了笑,然后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中了邪似的。我吓了一跳,撒腿就跑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本就是死囚,现下傻了些,好赖还活着。这小子——”他拍了拍车门,道,“也差不离。就算没偷书,约莫也在其他地方犯了人命官司,你可等着瞧罢。”

      “那姑娘怎么办?”先前那人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能怎么办?”另一人道,“你想如何?”

      两人像是对上了口风,一来一往间,已然将季思清当成了玩物。似有一人年纪较小,另一人较大。弟弟嘻嘻笑了一声,说要让着哥哥。

      季思清又气又恼,侧眼一瞧,见哥哥也移到了门边,眼神晦暗。

      “那把刀可还在?”季思衍悄声道。

      “什么刀?”季思清呆了片刻,忽然想起,母亲曾交给自己一把精铁匕首,此时此刻,那匕首就藏在衣服里。

      “在!”她连忙拿了出来,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季思衍靠在门上,“我头疼得紧,听不太清,外面可是两人?”

      “两人。”季思清道。

      “我靠在这里,你叫门,”季思衍道,“门打开,我撞下去,你能跑就跑,如果有机会,杀了他们。”

      “别害怕。”季思衍道,“以你的武功,打他们十个绰绰有余。你太担心我了,老是束手束脚。你不用担心我,我死不了。”

      这一年以来,他一直少言寡语,此刻忽然变得有些絮絮叨叨。

      “我绝不跑,我要和你待在一块。”季思清摇摇头,“妈死了,我只有你了。”

      “季思衍,相信我。”

      她用力攥了一下哥哥的手,然后开始拍车门。

      “喂!”季思清喊道,“我哥好像死了!你们快救救他!”

      季思衍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他强迫自己回到清醒。

      门打开了,季思衍看准机会,猛地栽倒下去,他把手上的铁链握在一起,用尽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狠狠砸向其中一人的头颅,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你——”那人突遭击打,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季思衍死死压在地上。

      “季思清!”他大喊一声,却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情。

      都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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