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边的娜塔莎》兰花螳螂

15、第十五章

　　就算快要离开，餐酒吧的兼职也没停下。

　　裴轻熟练地擦拭吧台的一切，从桌面到酒杯，从酒柜到吊灯。

　　“今天很用工呢。”酒馆的代理店长走过来，拍了拍裴轻的肩膀。

　　他叫伊纳，是酒馆主人的侄子，之前也和裴轻一样是兼职的店员，这几天店长出远门，就让他代行管理。

　　“我已经和叔叔说了，这是你这个月的结算薪资，祝你旅途愉快。”伊纳递给他一个不薄不厚的信封。

　　“谢谢。”裴轻接过来，捏了捏，和他算的差不多。

　　“以后还回来吗？”

　　伊纳还是挺喜欢这个同事的，安静话不多，长得也不错，虽然在巴瑙尔本地人眼里不太能欣赏这种脸蛋，认为过于漂亮，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也许会吧。”裴轻笑一笑。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除了习惯了永不停歇的风雪，没有得到任何的归属感。

　　裴轻知道，在巴瑙尔人眼里，他永远是外乡人。

　　“那个红墙边的娜塔莎，会和你一起走吗？”伊纳很关心巴瑙尔酒馆“头牌”的去留。

　　他过去是卡佳酒馆的常客，十年前就被风情万种的娜塔莎迷得神魂颠倒，每每捧场都要给娜塔莎带束玫瑰，最近几年去得少了，算来上次见到好像都是两三年前。

　　娜塔莎相比于第一次出现在巴瑙尔人们眼前的时候，容貌几乎没变。

　　东亚人果然是怪物。

　　会和他一起走吗。

　　裴轻在心底平静自嘲，那人自然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的。

　　上次争吵后，他和娜塔莎默契地开始了冷战，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住在一个屋子里也能做到不碰面。

　　“不知道。”裴轻轻轻捏起地上的纸屑，随手抛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的去留我也不关心。”裴轻嘴角上扬，他既然已经有机会离开这个冰天雪地，何必再牵扯过去的人和事。

　　好心当作驴肝肺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不信邪地上赶着做，纯属是自贱。

　　“哦，这样啊，好吧。”伊纳耸耸肩，早就听说自己面前这位同事和那出名的娜塔莎之间的关系复杂难了。

　　到底是父子呢还是叔侄，兄弟，谁也没打听出来。

　　他觉得红墙边的娜塔莎总归是要回去的，巴瑙尔之前来过很多其他地方的偷渡客，就算在巴瑙尔生活了许多年，在某个时间一到就会消失离开。

　　奇怪吗，也不奇怪。

　　本地有句谚语，故土才是安息之所。所以人总会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那遥远又古板的邻国，像娜塔莎这样的人肯定是少数，回去肯定也过得不太好吧。

　　“娜塔莎会留在巴瑙尔那就最好不过了，她是个善良的人，巴瑙尔不会亏待这样的人。”伊纳感慨道。

　　善良的人？

　　裴轻笑着摇头，但不说话。

　　他没见过比许强更坏更自私的人了。

　　夜晚，在城里其他酒吧临近打烊时，这家餐酒吧还在开着。

　　一个熟悉的人走进来。

　　“朋友晚上好啊，今天的天气可真糟糕！”

　　瓦尼亚轻车熟路找到吧台最舒适的革皮高脚椅坐下，点了一扎招牌啤酒后，转身去看酒吧墙上挂着的那台老电视。

　　这台老电视在深夜凌晨的时候只能收到寥寥几个台的信号，但足够看了。

　　巴瑙尔人通常没那么多需求，有个看冬宫新闻的台，再有个看冰球和花滑的台，如果还有一个国际体育赛事的台和一个放《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之类的电影频道，那这就是一台完美的电视。

　　今天也很幸运，电视正在重播一场精彩的冰球比赛。

　　瓦尼亚是其中一个参赛者的铁杆球迷。

　　裴轻把啤酒安静推到他面前。

　　“是Егор呀！好久没见啦！”瓦尼亚抬头一看居然是裴轻，他欣喜道，“前几天来酒馆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去其他地方做兼职了呢！”

　　“前几天我请假了。”裴轻有点惊讶，瓦尼亚竟然又想起他来了吗？

　　“不够义气啊朋友，请假怎么不给我说一声，是脚伤又复发了吗？还是头疼？我之前给你说过的我叔叔，在彼得堡大医院做神经医生的迪米特里刚好回家休假，我可以叫他帮你看看！”

　　瓦尼亚的红鼻子随着他在说话而不断抖动。

　　“我……谢谢了，暂时不需要了。”

　　裴轻心情十分复杂，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这样纯粹的关心。

　　过去的十几年他都在渴望一份普通的友情，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在他终于决定要离开的时候，这份礼物却送到他的面前。

　　“不用担心其他的事儿，我叔叔是个热情的家伙，能帮到周围的朋友是他最高兴的事儿！”

　　瓦尼亚知道自己朋友拮据的情况，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总归是本地人，生活遇到困难总会有亲人和朋友的帮助。

　　他喜欢帮助朋友，叫做瓦尼亚的都是热情大方的人。

　　瓦尼亚把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发出舒适的悠长感慨。

　　“走，我带你去看看，脑子上的毛病可不能忽视。”

　　裴轻本来想推脱，但他一想到之前那些奇怪的梦和一些古怪的臆想，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幸运，瓦尼亚，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裴轻十分认真的说道。

　　“别肉麻了，快来！穿上衣服。”

　　瓦尼亚已经在裴轻道谢的时候，利落地穿好大衣，还顺手把裴轻的外套从衣架取下来丢到他怀里。

　　“伊纳，你的同事我带走啦！今晚上你就自己负责打烊吧！哈哈！”

　　“臭酒鬼瓦尼亚，别忘了付账！”伊纳的声音从后台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我哪次忘了付钱，你个财迷！”他转头督促裴轻快点换好衣服，抬眼一看，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冰球运动员进啦一颗完美的球，拿下高分！

　　“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算天气糟糕点也不影响！”

　　……

　　“真的不影响吗？”裴轻笑着看他。

　　瓦尼亚一出门就狠狠摔了一跤。

　　“喝酒摔倒，常有的事。”瓦尼亚摸摸鼻子，他的另一只手还揉着摔疼的屁股。

　　“还好今天穿得厚，咱们继续走，如果晚上下大雪看不清路就坏了。”

　　瓦尼亚抬头观察天空的云，推算一场大雪即将席卷这座偏远小城。

　　他突然想起在这样的天气，裴轻的腿会毛病发作。

　　“别说我啦，你没事吧？”他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能有什么事呢，来个野熊把我叼走？”裴轻在心情轻松时候很喜欢说冷笑话。

　　自然他是不觉得自己的笑话冷的，没人教过他怎么才能自然说出令人捧腹大笑的好笑话。

　　还好瓦尼亚很适应他的冷幽默。

　　“上周我听说，北边的森林里有从西伯利亚来的棕熊，城里几个猎头小队准备出发去逮捕那头野兽来着。”

　　“那挺好的。”话掉到地上也不自知，裴轻只顾跟着前面那道身影。

　　他把心思放在瓦尼亚踩过的雪地脚印里，这样会很省事，他迈腿可以省下好大一部分力气。

　　小时候摔断腿的后遗症一直持续到现在，十几年来都默默疼着，痒着，在下雪天日夜不休的提醒他——

　　“你就是命里带残疾。”

　　这句话如跗骨之蛆，长久盘踞在他的心里，他一次又一次矢口否认。

　　他想起娜塔莎讥讽的对他说，要把他丢去当瘸腿流浪汉。

　　这句话带来的阴影几乎贯穿他整个童年。

　　他知道在巴瑙尔当流浪汉的人过得有多绝望，所以摔断腿后，他从来不在娜塔莎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要用尽全力当一个健全的人，他想住在有屋顶的房子里，而不是冰冷的水泥通道。

　　“再走过五个路灯就到了，我叔叔是个猫头鹰，晚上不睡觉的。”

　　瓦尼亚喜欢用本地的俚语来做比喻，他知道裴轻听得懂。

　　结冰的道路反射着模糊的路灯。

　　这一带是巴瑙尔这个小城里最老，但也算修缮最好的小区，应该是二战的时候修建的。

　　这些房子盖得异常坚固，下面还有配套的防空洞，是知道一旦建好就要经历几十上百年的风霜，为至少四五代的人们遮风避雨吗？

　　还要走四个路灯。

　　路灯后面的房子高高的，黑漆漆的，就算雪花再大也影响不了窗子里温馨的暖色灯光。

　　裴轻小时候路过这样的房子也曾憧憬过，里面会有暖和的暖气片，烫乎乎的烤箱，有用不完的热水，喝不完的方糖红茶。

　　他可以靠着这些想象慢慢走回娜塔莎租的地下室里，为娜塔莎勤快地烧好热水，期盼有一天娜塔莎能带着他一起住进这样的好房子。

　　娜塔莎当然会嘲笑他的痴心妄想，哼着歌儿泡着热水澡，告诉他如果未来几天房东要来收租，让他躲起来别被发现。

　　就算屋里的东西全被砸烂也不要出声。

　　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真要算，也许娜塔莎那几条缝着蕾丝和闪片的裙子能卖点钱吧。

　　没过几天就被娜塔莎说对了，房东拎着几个凶巴巴的人来到这个地下室，暴力拆开本就不坚固的房门，四处搜寻那个潮湿的地下室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裴轻小心临摹的汉字字帖，捡到的老套过时的故事书，老猫爱叼着的小鱼玩具，娜塔莎的指甲油，靴子，内衣胸罩……统统当做垃圾一样甩到地上。

　　也许在他们的眼里，这些本来就属于垃圾。

　　那时候他躲在衣柜最深处，和娜塔莎漂亮的，有着廉价又香甜的香水味的裙子待在一起，隔着缝隙观察外面的人们。

　　他继续幻想他曾经路过的好房子里面会有什么。

　　暖气片、热水、方糖、红茶、肥猫……

　　可惜的是，除了那几样随处可见的东西，他想象不出好房子里面具体还会有什么。

　　他只能根据自己缺少的物品来想象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些物品。

　　后来娜塔莎带着他继续搬家，他们搬过很多次家，每一次搬家都很狼狈，那次也不例外。

　　巴瑙尔人是很喜欢邀请朋友到家里做客的。

　　但从小到大，他没有和谁的关系能好到邀请他去做客，除了热情的瓦尼亚。

　　瓦尼亚家也是个暖和的好房子，里面住着慈祥又友善的奶奶，亲切又操劳的母亲，再算上去外地打工很少归家的父亲，还有一只胖胖的老黄狗。

　　胖胖的狗喜欢呆在漏出黄色棉花的沙发上，用肚子盖住那个黄黄的洞，是一只体面的，且好脾气的老狗。

　　一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招待他吃自家酿的果酱，吃甜甜的薄塔饼，吃加了奶油的红菜汤。

　　他只去过两次。

　　第二次去时他看到瓦尼亚妈妈忧愁地站在厨房，一次又一次试图将玻璃罐里所剩无几的果酱剜下来涂到干瘪的面包上后，他就再没有去做客。

　　物价飞涨，巴瑙尔这座小城也不例外，更多的男人去遥远的地方参战，幸运的能捧回来骨灰和勋章，不幸的只能拿到铭牌和遗装。

　　再走过三个路灯就到了。

　　裴轻认得这条路，这个路分叉有一个小巷道，穿过去能到达一家面包店，他小时候常去的面包店。

　　面包店后面就是红墙，那人习惯从西边沿着红墙走，能走一条平坦有屋檐的路，又快又方便。

　　他不由得去猜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还在卡佳那吧。

　　正当他继续数着路灯前进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快速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