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1、第 1 章

　　夜幕将至，阴冷潮湿的空气不断扑打到男人的脸颊上。

　　他呼吸剧烈、脚步沉重，仿佛身后的落日斜晖，会将自己拖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哐当！

　　男人一头撞进青石巷最深处的店铺。

　　厅内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玄色长褂、一个穿着紫色礼裙，两人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

　　男人并不顾自己的闯入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困扰，只是看向其中坐在主位上的人物，脸上泛起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玉先生……玉老板！求您救我！”

　　辛满神色激动，脚步趔趄地扑跪在地。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脸上脏污的血液混合着汗水滚滚下落，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正正好暴露在灯光下。

　　被称作玉老板的人，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那道视线里，除去其固有的温和之外，再没有别的情绪。

　　辛满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它们并不属于“人”。在方城妖类之中广为流传的“万家灯火”，其铺子主人——又怎么只会是一个人类。

　　空气逐渐变得阴冷起来。

　　玉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屋外，随即，一道阴风从他身上涌出来，直直地扑向还未关闭的大门。砰、砰两声，厚重的木门被强行关闭，紧接着，一道青白色的闪光透过门缝照到了辛满的后背。

　　轰隆隆——

　　辛满被雷声吓得一哆嗦，莫名感到心虚。他悄悄地撇开视线，正巧看到一张狰狞的鬼脸从自己身侧悠悠飘过。

　　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辛满，仿佛要在他身上烫出两个洞。

　　“你能找到这儿……也算是缘分。”玉老板轻声说道。其声音如甘泉涌流，将辛满身上的焦虑压掉了些。

　　随着玉老板开口，辛满忽然获得了再次求救的勇气。他用膝盖蹭着地面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万家灯火的主人，说：“只要玉老板肯搭救，我一定当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我辛满说到做到！”

　　主位上的人笑得温和，他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认同辛满的说法。

　　“不如先说说你做了什么，身上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对方轻柔的话音在辛满听来，却显得有些刺耳。他眼神震颤了一下，有些犹豫。

　　“你连情况都不说，我怎么救——难道世界上还有不知道病因、就能把人治好的绝世名医？”

　　“没有吧。”玉先生轻轻笑着，倒是开起了玩笑。

　　在玉老板的注视下，辛满撇开视线。他紧紧地握住拳头，神色挣扎。过了好一会，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看向玉老板，又谨慎地看向次位上的女人。

　　那女人浓妆艳抹、容色艳丽，只瞧一眼就一定忘不掉。但是在传闻中，万家灯火里却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注意到辛满的神色，女人撇过头，在与其对视的几秒中，缓慢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让辛满的不安变得更加浓重。玉老板对辛满的顾虑心知肚明，他安抚似地点点头，说：“别担心，直说就好。”

　　见紫衣女完全得到信任，辛满也就收回视线。他垂下头，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语气迟疑：“既然玉老板这么说，那、那我就不顾虑别的了。”

　　他抿了抿自己干涩的嘴唇，缓声说道：“我杀了人……一个普通人。”

　　随着辛满话音落地，室内灯光恍惚之间变得有几分冰冷。辛满有些神经质地扫视向周围，但他居然除了自己、以及面前的两人之外，再也看到不到其他任何事物。

　　辛满立刻转头看向背后，果然看见身后的门窗也不知何时彻底隐于黑暗，半点光线也无。此间诡异让辛满感到恐惧，但更多的，却是逐渐膨胀的喜悦之情。

　　找对人了……我找对人了！

　　他满心欢喜地转过头，猛然撞到一张恐怖的獠牙鬼面。那双血红的巨大眼睛牢牢锁定在辛满脸上，似乎稍有不对就会张口咬下。

　　冷汗浸透了脊背，那些膨胀而出的庆幸立刻被砸得粉碎，消散于空气中。

　　那张被青雾缭绕的鬼面缓缓后退到玉老板身边，眯上眼睛沉静下来。但辛满却半点没觉得轻松，只觉得自己被一头猛兽盯着，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既然辛满强调自己杀的是“普通人”。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能与其对应的特殊之人，自然就是指“灵知者”。

　　灵，孕万物、育众生，聚而成妖、集而成魂。

　　人类的灵魂强度极高，这使人类能够凌驾于其他动物之上，成为最聪明、最有话语权的物种。然而越高强度的灵魂，所需要的灵也就越多。因此，新生人口越密集的地方，游荡的自然灵就会越少。

　　进而，其诞生出能够使用灵、掌控灵的“灵知者”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然而，繁华的都市不止会吸引普通人，灵知者们也同样会因为各种理由汇聚于此。人与人相互接触，就必然会产生矛盾、发生冲突，而冲突升级就极有可能发生流血事件。

　　再加上灵知者对普通人有碾压性优势，就往往心高气傲、恣意而为，最终导致一场无法收拾的惨剧。

　　灵知者的亲朋好友也并不都是灵知者，他们更多是出身于普通人的家庭。因此，总会出现“我杀不掉你，就杀了你全家”的情况。

　　久而久之，世间动乱、人心倾覆。以至于那些觉醒了灵知的幼儿，反倒变得比妖魔鬼怪还可怕。数百年间，无数懵懂稚童死于亲人手下，唯恐其成长之后，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于是，经历过无数次血洗事件的灵知者们聚集到一起，定下了一道铁命令：

　　灵知者不得杀害普通人、灵知者的争斗不得牵累普通人。

　　凡违反者，格杀勿论。

　　这道约定俗成的铁令从古流传至今，即便现在的灵知者们早已从大众视野中淡出，但依旧被写进了相关条例之内。

　　如果灵知者杀了一个普通人、或仅仅只是误伤，那么等待他的都会是生不如死的责罚。若发现有人包庇，那么包庇者、及其所有关联人士，都会受到相同惩罚。

　　但，

　　凡事都有例外——

　　辛满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向玉老板。而那位玉老板只是噙着一丝淡然的微笑，始终温和地看向对方。

　　“继续说。”

　　面前人只是轻轻提醒道，但却激得辛满浑身一颤。他瞪着自己通红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去吓唬他一下……”

　　“结果谁知道，”辛满一边回想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有底气，“他直接拿刀冲过来剁我——这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挨上一刀吧！所以，我、我就反击了一下。”

　　反击了一下，“就死了？”

　　“……是…但、但我真的没想杀人，请您相信我。我、我罪不至死，错的不是我，不是……”

　　辛满的唇色越发苍白，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口鼻中呼出白汽。他说话不连贯，一部分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外界干扰。

　　他感觉到有一层刺骨的寒冷包围在身边，似乎想生生将自己冻死。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应答。

　　空气沉默了几秒，玉老板的视线落到辛满结起白霜的头发上，之后又落到他紧握的手掌上。而仅仅只是三四秒钟，辛满就快要坚持不住，眼前隐隐发黑。

　　突然之间，他听到玉老板发出一道气音，似乎在笑，说：“我知道了。”

　　短短一句话，让辛满重新打起精神。他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玉老板，聚精会神地听对方说道：

　　“那么，你愿意为活一次命，付出什么代价？”

　　辛满愣起了神，努力思考着。

　　……代价？

　　这是……接受交易的意思？

　　辛满原本昏暗的双眼猛然一亮，他在寒冷中逐渐惨白的脸颊终于重新泛起了血色。

　　辛满跪伏在地上，向前爬行了两步，以极为谄媚的姿态说道：“我可以付出一切！躯体、灵魂、内脏……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活下去，什么都行！”

　　语毕，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于严重，担心玉老板当场来一个抽骨拔髓，于是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当然，我希望是不特别折寿那种……如果能保证我一直活到老死，那最好了。”

　　辛满僵着笑脸说道，看见玉老板没太大反应，遂又急忙说起别的提议：“或者我可以做您的走狗！您去哪我去哪，您让我做啥我做啥。我这条命交到您的手上，一生一世只听您一个人的命令！……可以吗？”

　　说着说着，辛满的语气越发激昂，满怀期待地看向浅笑着的玉老板。

　　“那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辛满的一腔热血顿时一冷。他扯着嘴皮，讪笑道：“那，这不就和我的愿望冲突了嘛，您肯定不会自砸招牌的，呵呵呵……”

　　玉老板并未回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被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眼仁盯着，时间越长，辛满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良久，玉老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条件开得很丰厚，可惜啊——”

　　可惜？可惜什么！

　　辛满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被一只手攫住，捏得生疼。他惊恐地看到玉老板慢悠悠地拿起茶盏，听到对方以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你要是来得再早点，就好啦。”

　　话音一落，周遭的冰冷和黑暗一扫而光，明亮的厅堂内，除了原本就有的杂货架之外，还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

　　辛满并不认识黑衣男，但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大门跑去。

　　但跪地许久、又被冻了一遭的辛满根本没法逃出黑衣男子的手心。只是眨眼之间，辛满就被拧住手腕、转脸被按倒在地上。他凭着本能剧烈挣扎，又哭又叫地朝玉老板发出求救。

　　然而玉老板却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朝他举了举手中青绿色的茶杯。

　　他眉眼弯弯，笑得有几分怜爱。

　　但这份怜爱，又有几分落到真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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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满的喉咙猛然哑了，几秒之后爆发出一声怒号：

　　“啊啊啊啊！玉风澜！”

　　“你不得好死！你个人鬼不辨的畜生、男女不分的妖物！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