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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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高睿回宫休息。
宇文昭守在殿外，想着下午要和高睿一起去太仆寺选马，他知道控骑令杜简有点脾气古怪，平日里行为不羁，时常好酒废事，便写了张字条，提前告诉杜简皇帝要去，让他早做准备。
宇文昭叫过一名内侍，想让他把字条送到太仆寺，面交杜简。但是在递出字条的那一瞬间，宇文昭又有些犹豫了。
他沉吟片刻，将字条撕得粉碎，吩咐那名内侍：“你去看看控骑令杜大人在不在，如果他在，不要惊动，直接回来，如果他不在，赶紧叫人出去找，就说我有急事要请他帮忙。”
说着，往那内侍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他知道宫中这些内侍最为势利，凭自己的身份若想叫他们跑腿办事，没有好处必定寸步难行。
小内侍接了银子，满面笑容地答应了，一溜烟跑着去了。
太仆寺在邺阳城西北角，宇文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接到回报——控骑令杜大人从早上就喝醉了，现在正醒酒呢。
对于这个消息，宇文昭倒是没觉得太大意外。杜简出身低微，文帝在位时曾经因言获罪，虽然很有才识，却难以施展抱负，只能委屈他做个控骑令，所以整日沉溺醉乡，块垒难消。
恰在此时，殿内传来一声磬响，宇文昭知道高睿已经醒了，连忙抽身进去。
常平在珍珠帐里伺候皇帝更衣，宇文昭立在珍珑阁外面等候。待高睿一出来，立刻拖着他一起去太仆寺。
高睿午觉初醒，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慵懒：“子尚何必如此心急？难道是怕我赖了赌注吗？”
宇文昭扶着他的手上了辇车，自己也坐进去，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元仲不知，我对太仆寺那几匹名驹垂涎已久，只是从来没有骑过，今天难得有机会，当然迫不及待想早点过去。”
高睿斜倚凭几，以手托颐，听了他的话，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事先并不知道皇帝要来，所以当辇车抵达太仆寺时，也没有人出来迎接。宇文昭轻车熟路，带着高睿径直往群牧司里闯。
一行人刚走到官署的围墙院外，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琴声，高睿雅好乐律，于是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琴声铮琮，似有和风涤荡之意，雪竹琳琅之音。
高睿注目宇文昭，向他说道：“子尚，你去问问，里面是谁在弹琴？”
宇文昭笑道：“不用问我也知道，能在这里弹琴的，必定是控骑令杜简，这家伙今天又喝醉了。”
高睿闻言，不由得微笑，说道：“醉而抚琴，何等风雅。想不到今日在太仆寺还能听到一曲‘阳春白雪’。”
宇文昭忍着笑意，答道：“陛下还没见他对马弹琴呢。”
高睿奇道：“什么？”
宇文昭不加解释，领着他迈步进了群牧司。
只见院落东西两侧的廊柱前各拴着一匹马，风檐下的台阶中央铺设竹席琴案，杜简全神贯注，正在对马抚琴，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进来了。
常平刚想出声提醒他过来叩见皇帝，却被高睿抬手制止了，静静等他奏完一曲。
宇文昭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说道：“杜大人，真好兴致。”他和杜简也算相熟，所以不怎么拘礼。
杜简抬首见到宇文昭，正要答话，一眼望到穿着天子服色的高睿立在廊下，虽然大出意料，仓促惊惶中却还没忘了君臣之分，连忙站起来，趋步上前，跪拜如仪，口称死罪。
高睿抬手虚扶了一下，命他起来。
杜简的酒意还没完全醒，万万没料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驾临，心中颇感惴惴，不知道新登基的陛下是什么意思，偷偷扫了一眼宇文昭，意在向他探询究竟。
宇文昭摇了摇手，笑道：“少易别担心，陛下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而已。”
高睿拾级而上，坐到刚才杜简抚琴的竹席上，伸手在那张蕉叶琴上拨了两下，细辨琴音，转而向杜简问道：“卿刚才所奏之乐，可是阳春白雪？”
如果换做其他人，皇帝说对了曲名，首先应当欢喜赞叹，引为知音；然后对皇帝的渊博广闻表示钦佩敬服，顺便送上几顶高帽，多么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杜简却硬邦邦地只答了一个字：“是。”
高睿也不以为忤，仍然问道：“卿奏此曲，似乎有感而发，可以讲给朕听听吗？”
宇文昭的视线原本一直落在廊柱前的那两匹马上，听到高睿的问话，连忙在背后悄悄捅了一下杜简，提醒他要把握机会，向皇帝讲述自己怀才不遇的苦恼，顺便再投其所好，谈谈音韵雅乐，说不定皇帝一高兴，能破格提拔，那就不用整天和一群畜生打交道了。
然而杜简生性耿介，不肯走终南捷径，躬身答道：“启禀陛下，臣奏阳春白雪之曲，只是想借此化解廊前两匹烈马的桀骜性情，并非心有所感。”
此言一出，连宇文昭也觉得意外。他原本以为，杜简时常对马弹琴，是为了排解心中忧烦，至于为什么要强拉着两匹马当听众，那是因为他琴艺太差，怕被人笑话。
高睿听了杜简的回答，深觉稀奇，不由得向廊前的两匹马望了一眼，问道：“卿的意思是说，想用琴音雅乐化解……化解这两匹马的桀骜烈性？”
杜简颔首，应道：“正是。”
这种想法真是闻所未闻。
高睿双手按住琴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问道：“有用吗？”
杜简微露得意神色，说道：“据臣观之，已有小成。”他走到廊下，指着那两匹马解释道：“陛下请看，东首这匹马，全身墨黑似乌金，足生鳞爪，名为越影；西首这匹马，通体雪白如卷云，头顶有角，名为超光；这两匹马都是万中选一的宝马良驹，百里之遥可瞬息而至。只是性情暴躁，难以骑乘，臣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使它们驯服，目前正在以琴声慢慢化解其烈性……”
他话音未落，东首那匹越影忽然昂首长嘶，如龙吟虎啸，声震屋宇，西首的超光随即应和，不住地用头角碰撞廊柱，扯动马嚼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众人的目光先是被那两匹马发出的声响吸引过去，见其暴烈桀骜，果然不假，随即又都转回来，落在杜简身上。
杜简尴尬不已，苦笑道：“看来臣的办法仍是行不通……”
高睿远远地打量着那两匹马，忽而转向宇文昭，轻声问道：“子尚可有什么好办法？”
宇文昭听到皇帝问话，当即屈膝半跪，说道：“如果臣能驯服烈马，请陛下以之赐臣。”
高睿微微一笑，应允道：“好。就依你。”
“启奏陛下，万万不可。”杜简急忙站出来，阻止道：“这两匹马暴躁不驯，难以骑控，若是野性发作起来，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制服，臣恐怕稍有不慎，宇文校尉有可能会受伤。”说完又转向宇文昭，扯住他的衣袖，小声嘀咕：“子尚莫要逞强，万一有个好歹，我没法和令尊交待。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今天你赏下官个面子，千万别跟这两只畜生过不去。”
听了杜简的谏言，高睿也觉得让宇文昭去驯马太过危险，刚才应允得过于轻率了，很是不妥，连忙说道：“卿言之有理。既是如此，那么子尚就从别的马匹中挑选你中意的吧，等日后这两匹马调教好了，朕再赐给你。”
宇文昭对杜简的担忧却不以为然，笑道：“陛下是信不过臣能对付得了这两匹马？只管放心好了，什么样的烈马我都骑过，还没有不肯乖乖听话的。”说罢，将胳膊轻轻一甩，态度坚决地摆脱杜简，径直走向西侧的超光。
他还有一层意思没有明说：刚才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已经放出去的话，怎么能轻易收回？若是被人三言两语就唬住了，不仅显得胆小怯懦，以后在高睿面前，他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杜简见宇文昭不肯听劝，心中忧急惶恐，搓着手踱来踱去，希望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高睿见宇文昭执意前行，心知他不会轻易罢休，于是振衣而起，微微提高声音，叮嘱道：“子尚当心，莫要受伤。若是不行就算了，改日再来。”
宇文昭闻言，回首冲他一笑，说道：“但请陛下放心，臣一定能驯服这两匹马。”
高睿点了点头，凝立观望。
只见宇文昭走到超光跟前，想摸摸它的脖颈，以示友善，谁料超光极有灵性，见他伸手过来，向旁边挪步闪过，跟着低头用额上尖角去顶撞宇文昭，幸亏他躲避及时，不然胸前非得受伤流血不可。
超光一击不中，鼻中喷出两道长长的白气，忽然后足人立，扬起前足，宇文昭见它比茶碟还大的蹄子往自己头顶踩来，若是被踩中了必定性命难保，连忙向右侧跳开，又躲了过去。
谁知超光神骏非凡，前足踩空之后，不待宇文昭喘息，旋身转侧，后足又起，竟往他腰间踢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被踢中了，不死也得变成残废，旁观众人齐声惊呼。幸亏宇文昭自幼习武，身手敏捷，在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凌空后翻，才躲过超光迅若疾风的连踢。
直到他稳稳落地，旁人的呼声尚未停止。宇文昭环视周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大张着嘴，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不由大笑起来。
高睿被吓得面无血色，手足发软，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出声招呼道：“子尚，你过来。”
他只觉得心中扑扑乱跳，说话也有气无力，声音低微，宇文昭站得远，就没有听见。
常平始终站在高睿身边伺候，见他目光转向自己，立即会意，快步走到宇文昭面前，小声说道：“宇文大人，陛下叫您呢。”
宇文昭一望之下，随即发觉高睿面色异常，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问道：“陛下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高睿摇了摇手，常平扶着他重新坐下，喘息片刻，方才回过颜色。
“朕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子尚若要选马，改日再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高睿发觉宇文昭脸上写满不服输的劲头，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和这两匹马耗到底了。单是超光就已经这么厉害，再加上那匹越影，也不知道等宇文昭驯服了这两匹马，他还能不能是囫囵个的。高睿生怕直接阻止宇文昭，他会心有不甘，于是借口自己身体不适，想让他陪着离开。
宇文昭跪在琴案前，一低头，就看到高睿露在衣袖外面的手，白玉般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见左右无人，宇文昭以身体遮挡其他人的视线，大着胆子将右手覆在高睿的手指上，果然摸到他的指尖冰凉，低声问道：“元仲是在担心我？”
高睿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柔声劝道：“你还是别逞强了。太危险，会受伤的。我们回宫去吧。”关切之情，殷殷之意，溢于言表。
宇文昭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恨不能放在嘴边亲一亲，只是碍着人多眼杂，不敢随便放肆，只得用力一握，轻声笑道：“别怕，不会有事的。比它们更野性的马我也见过，这不算什么。等我驯好了这两匹马，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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