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志·帝阙春深》叶深水

53、第 53 章 本章抽了

　　高睿听他说得有道理，转身向宇文昭斜睨一眼，恰好宇文昭也正仰着脸望他，二人目光相触，高睿浑身一震，连忙又掉过头去。
　　常平想进来请问何时传膳，隔着珠帘偷偷瞧了一眼，见到里面情形尴尬，连忙蹑着脚远远地退开了。
　　高睿小声说道：“既是如此，那就……那就算了吧。我知道府上家风甚严，想必子尚你也不是存心的。”
　　宇文昭听他开口说了这句话，放下心来，将那幅丝绢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再拜请罪：“是。臣定当牢记陛下训诫，以后须言行谨慎，再也不敢轻浮大意了。”
　　高睿缓过颜色，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拿起茶杯轻啜一口，吩咐道：“子尚，你去召尚笔监进来帮着伺候笔墨。”
　　宇文昭应声奉旨，起身出去时，忍不住向高睿望了一眼，心中暗想：“他为什么突然想起叫尚笔监进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幅画，所以不便和我单独相处，要其他人在场避嫌？”
　　这一日他在宫中陪伴皇帝，直到申末宫门下钥方才辞出。虽然高睿的态度并无明显改变，宇文昭总觉得怏怏不乐，似乎和高睿之间有了一层隔阂。
　　他骑着马慢慢往家走，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直到接近大门时，才觉得有些异样。
　　家中四门洞开，灯火通明，仆役们进进出出，不是搬东西就是抬箱笼。开始宇文昭还以为是父亲要回家了，也并未放在心上，可是越往西院走，越是热闹，丫鬟侍女们穿梭忙碌，各处都在收拾打扫，嘈杂中透着喜庆，似乎在操办什么事情。
　　他长这么大除了年节以外，还从来没见过家里有这么热闹的景象，随便抓了个小丫鬟问道：“你们这是忙什么呢？大哥在哪？”
　　小丫鬟喜孜孜地说道：“二公子还不知道吧？府中有一件大喜事呢，长公子刚刚定亲啦！”
　　宇文昭一怔，有些不相信，问道：“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早上看见大哥，他也没有跟我提起过。”
　　小丫鬟笑道：“这事还能有假？二公子不信就去问夫人好啦！我听徐嬷嬷说，今天一大早，夫人接到将军的书信，说是昨晚才给长公子定下的亲事，女方是周太傅家的小姐，大媒就是石太尉！将军让夫人赶紧准备聘礼，等他一回来就送到周府去呢！”
　　宇文昭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不信，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虽然很有点意外，但是转而一想，大哥今年也十九岁了，明年正式行过冠礼，就该娶亲了，父亲做主给他定下亲事，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就在几天前，大哥还斩钉截铁地跟他说，眼下无论谁想和咱们家联姻父亲都不会同意，谁知这么快就成了空谈，这下可以看他的笑话了。
　　想到这里，宇文昭一提袍襟，转身兴冲冲往哥哥住的棠萼居跑过去，想要趁机和他开开玩笑。
　　棠萼居里更是热闹非凡。宇文昭进去时，只见几个弟弟妹妹都在，各自带着一大群丫鬟嬷嬷，几乎将外面的明间挤满了。最小的宇文晗一见到二哥，立刻从嬷嬷怀里飞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开始撒娇。
　　宇文昭搂着小弟弟亲了下，突然提起他往空中抛去，宇文晗大声尖叫，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等他落下来时，宇文昭稳稳地接住了，换了个方向又往上扔。吓得宇文晗的保姆软瘫在椅子里站不起来，捂着胸口直哆嗦。
　　宇文家的其余几个孩子在旁边看着，却都个个羡慕得要命。这种游戏以前大哥也经常和他们玩，虽然母亲很不赞同，但是父亲却并不加以禁止，说是可以借此锻炼他们的胆量。
　　宇文昭和小弟弟玩了一会，把他放下来，向其余的弟妹们问道：“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大哥呢？”
　　几个弟妹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跟他解释原因，宇文昭听了一会才弄明白，原来他们听到大哥定亲的消息，都过来给他贺喜，谁知大哥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别人进去打扰。
　　宇文昭发觉弟妹们的语气中颇有委屈之意，于是笑着说道：“你们这些调皮鬼，也不先问过母亲就一起过来搅扰大哥，他喜欢清静，最怕吵闹，见到这么多人当然心烦。再说大哥头一次定亲，肯定脸皮薄觉得不好意思，以后习惯了就好了。”他前边那句话倒还入情入理，可是后边那句话就有些欠扁。
　　宇文晗奶声奶气地问道：“二哥，什么是定亲？”
　　宇文昭戳戳他的小鼻子，笑道：“定亲就是娶媳妇儿。”
　　宇文晗吸了吸鼻子，又问：“娶媳妇儿是什么？大哥为什么要娶媳妇儿？”
　　宇文昭故意逗他，说道：“媳妇儿会讲故事，又会打扇子，晚上让她在帐子里陪你睡觉，给你打扇子讲故事，好不好？”
　　宇文晗拍着小手，欢呼道：“好！好！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二哥，我也要娶媳妇儿！”
　　童言无忌，惹得旁边伺候的人都笑了出来。几个弟妹虽然年纪幼小，尚在懵懂之间，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当众乱说。
　　宇文晴走到他们跟前，曲起中指轻轻弹了小弟弟额头一下，取笑他道：“真不害臊，奶牙还没换呢，就急着要媳妇儿了！”
　　宇文晗嘟着小嘴不理姐姐，只顾搂着宇文昭的脖子蹭来蹭去，身子像扭股糖一样缠在他身上，声音软软地撒娇：“二哥，我要，我要嘛……”
　　宇文昭笑道：“小傻瓜，这可不能随随便便，说要就给你弄来，等再过几年，你长到桌子那么高再说吧。”
　　宇文晗一听媳妇儿没指望了，立时变得眼泪汪汪，几乎就要哭出来。
　　宇文昭怕他万一当真哭起来震掉屋瓦，大哥会更不高兴，连忙哄他说道：“晗儿乖乖的，到时候二哥给你娶个公主当媳妇儿！”抱着小弟弟交给他的嬷嬷，命令几个弟妹各自回去，转身进书房找大哥。
　　碧纱窗下，竹影摇曳。
　　宇文时拿着一卷书，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只顾一页页地翻看。可是书上的字似乎都变成了活物，在纸页间跳来跳去，怎么也进不了脑子里。
　　煞费苦心维护了很多年的假象，被打碎了。
　　从今以后，他不再仅仅是弟弟的兄长，更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的丈夫。他早知道自己的婚姻必定会成为政治的祭品，也许昭儿在选择上还可以稍微自由一点，但是在他身上绝无意外发生。只不过，宇文时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却没想到当这一切突然变成现实摆在眼前，竟是那么难以接受。
　　书卷突然被人抽走，宇文时从迷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见宇文昭正立在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大哥，你就别装样子了，书都拿倒了。”
　　宇文时想把书抢回来，可是他枯坐半晌，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宇文昭将书放在桌上，笑道：“大哥，我都听说了，你可别装不知道。这下高兴坏了吧。”
　　宇文时毫无喜色，反问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宇文昭奇道：“你定亲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值得高兴？”
　　宇文时望着弟弟，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你是因为有热闹可以看，所以才这么兴奋吧。”
　　宇文昭被他揭穿心事，也不掩饰，坦然承认：“那是自然。大哥今年订了亲，明年就该娶亲了，我来给大哥当伴郎，保准让你风风光光把周太傅的千金娶回家——只不过，到时候邺阳城里又该有许多姑娘要伤心了……唉！不能嫁给大哥这样的如意郎君，只怕会偷偷躲起来哭吧。”说到这里，宇文昭叹了口气，似乎是替那些姑娘感到惋惜。
　　弟弟如此坦白率真，倒衬得自己那点龌龊念头越发不堪起来。
　　宇文时闭了闭眼睛，将一切杂念赶出脑海，站起来把宇文昭推得转了个身，面向门口，说道：“你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吧。一身汗味臭死了，快去洗个澡，等一会该吃晚饭了，别让大家等你。”
　　宇文昭一边往外面走，一边笑道：“大哥你放心，我冲凉很快，误不了的——井里打桶水出来，从头浇到脚，既痛快又舒服。”
　　宇文时皱了皱眉，说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乱来。不管春夏秋冬都用冷水洗澡，也不怕生病？”
　　宇文昭十二岁那一年，夏季特别闷热，他刚刚学会了游泳，经常趁着别人不注意，跳进花园的池塘里玩耍，一直延续到初秋，水都有些凉了他还不肯放弃。章夫人管不了他，便告诉了宇文懿，谁知做父亲的听说以后反而夸奖儿子几句，说他没有纨绔子弟的娇贵习气，好得很，像我的种。这样一来，宇文昭更不肯罢休，干脆叫人在棣华轩的院子里专门凿了口井，坚持用冷水洗浴，直到后来养成习惯。
　　宇文昭听到哥哥又提起这件事，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大哥。我听父亲说，以前他随大军征讨辽西，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好几个月不洗澡，都是用雪擦身的，也没有人生病——对了，小时候我们还经常一起洗澡呢，可惜自从我习惯用冷水以后，就和大哥分开了——你看我不是也好好的，没有生病吗？”
　　宇文时不欲和他争辩，把弟弟直推出门外，勉强说道：“别磨蹭了，快回去吧。”顺手一带，将书房的门从里面关闭，转身靠在门扇上，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陌生的伤心和失意，一齐袭来，却尽是见不得人的毫无道理。宇文时再也无法忍耐心中悲楚，沿着门扇滑下去，直到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
　　像孤独而受伤的狼，没有眼泪可以流，只能靠自己默默地舔伤口。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大哥，你注定是炮灰了……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