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与灰》山楂水

18、第 18 章

　　叶知言把项链跟手机邮寄到了宾特公司，签收人是张沉。

　　过了两天，她接到了上周五面试的会计事务所的电话，那边通知她明天去办理入职手续。

　　挂了电话，她稍稍松了口气，这家会计事务所也是内所，给她的工资比之前的会计事务所高一些，还了贷款，余出家庭开支，还能存一点。

　　因为心情好，下午她在家里准备了好几道菜，五点半才出门去接姜屹。

　　回到家时，姜屹看见餐桌上丰富的菜，惊叹不已，问道：“妹妹，我们家发财了吗？”

　　姜屹对金钱是没有概念的，平时他们两个都是一荤一素，偶尔会多加一个汤。今天她煮了六道菜，而且都是他爱吃的，他是以餐桌上的菜多菜钱判断她是不是有钱。

　　她笑了笑，说道：“没有发财，但是我们也不穷。最近你的表现很好，所以我奖励你的。”

　　他转过身，抱住她，忍不住在她脸上蹭，撒娇道：“嗯，妹妹你太好了，全都是我爱吃的菜，今天晚上我要吃好多饭。”

　　她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好，多吃点，吃完我们一起玩游戏。”

　　“那我们快点去洗手。”他推着她往洗手台去，挤了洗手液放她手上，“我们一起洗。”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流出来，水花飘打在两人的衣襟，姜屹自己搓完手又帮她搓，忽然很认真地说：“以后家里就由我来煮饭吧，妹妹在外面工作赚钱，我就要煮饭给妹妹吃，不能把家里的活全部让妹妹做，我不想看妹妹那么辛苦。”

　　叶知言看他一板一眼地说话，不管是变傻前还是变傻后，他对她的关心都从来没有变过。

　　她喉咙有些涩，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嘴，只好抱住他，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咚咚咚咚咚”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样就很好。

　　她说。

　　不管以前怎么样，当下永远是最好的。

　　吃饱饭后，她拿出之前买的数学思维启蒙，坐在垫子上教他。

　　“上面一共有三条鱼，它们的身体分成了两段，你要把它们连起来，组成一条完整的鱼。”她说。

　　姜屹笔头抵着自己下巴，盯着上面的鱼看了好一会，然后落笔，歪歪扭扭地画线。

　　连好了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她，“妹妹，我连对了吗？”

　　她笑道：“做对了。”她翻开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图道，“接下来就是送小动物回家，你的线要避开这些东西，把小动物和它的家连起来。”

　　他盯着上面的图开始思考。

　　两人不知不觉学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叶知言又跟着他从一数到一百，数了几十遍，最后他勉勉强强地能从一数到了二十。

　　洗澡上床后，叶知言又给他讲了一会故事，见十点钟了，叶知言便关灯睡了觉。

　　第二天，她带着证件到新会计事务所报道，这家事务所离家半个小时，不是很远。

　　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当然，没事的时候是这样，有事的话就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了。

　　人事部同事帮她办理完入职手续后，带她领了电脑，又带她到了审计部。

　　“小叶，这里的工位你随便坐，不分哪个人的。”

　　叶知言应了声好，她之前的会计事务所也是不固定座位，大家平时都很少呆在所里办公，固定谁的位置浪费资源。

　　她刚坐下不久，一位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女同事朝她走了过来，问道：“今天新来的？”

　　“嗯，新来的。”她答，“我叫叶知言。”

　　“杜思予，叫我杜姐吧。你跟我到云省出个差。”

　　“杜姐，那个项目大吗？”她问。

　　“大概要做五天。”杜思予拿出手机，“你号码多少？”

　　两人存了号码，叶知言便去拿云省的那个项目底稿来看，熟悉那边公司的情况。

　　只是看着看着，她忽然就担心起来。

　　坐飞机到云省要十个多小时，虽然姜屹已经慢慢适应托养中心的生活，把他放在托养中心几天，应该是可以的。

　　可是万一他有什么事，她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还有就是，她要怎么说服他让她出差。

　　日托已经是他的底线了，全托几天，也许他会崩溃。

　　晚上回家后，看见坐在垫子上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学习的姜屹，她忽然又有些心酸。

　　放他一个人在家，她心疼。送他到托养中心住，她不舍。

　　看见她回来后，他当下扔了手中的笔，过来抱住她，亲昵地在她身上蹭呀蹭，“妹妹，我好想你，我已经想好了要煮什么给你吃了。”

　　“喔？”她把包挂到架子上，笑着问，“那你今晚上打算煮什么给我吃啊？”

　　“当然是妹妹爱吃的啊。”他拉着她往厨房走，“妹妹你站在旁边看着我。”他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拿出一条鱼，又从冷藏室里拿出姜、葱、豆腐、丝瓜。

　　看见他还要拿，她急忙抓住他的手，笑道，“我们先把这些煮了，其它的你下次再煮给我吃，好吗？”

　　他想了想，点头，关上冰箱。

　　他把鱼扔进水里解冻，把饭煮上，然后开始切丝瓜。

　　把丝瓜切好，鱼也解冻好了，他拿起鱼，放到案板上，前后划了几刀，从架子上精准地拿了料酒，腌制除腥。随后开始煮豆腐丝瓜汤。

　　半个小时后，鱼也完美地蒸好了。

　　全程看下来，叶知言颇有些吃惊，姜屹平时煮饭要么要想很久该怎么煮，要么少放盐，要么煮得半生不熟，今天熟练的程度，不亚于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看见他进步这么大，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又或许是他本就聪明的脑子，所以学东西起来也很快。

　　她抓住他的手臂，上下端详了他一会，压制住自己心中的喜悦，说道：“你的鱼煮得很好喔，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姜屹是能感觉到叶知言的情绪的，他故意打了个哑谜，“妹妹，你猜。”

　　“是在托养中心学的吗？”想想似乎也是这样子，他去托养中心以后，就变得很爱学习了。

　　听到了他讨厌的托养中心，姜屹耷拉下脸，不高兴地说：“不是那里的老师教的，是妹妹教我的。”

　　看见他变了脸，叶知言捏了捏他的脸，说道：“我当然知道是我教你蒸鱼啦，你今天的动作很熟练，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练习了？”

　　“我白天自己在家练习的。”他想到了什么，不停摆手，“我没有开火，我是在头脑里想的，想了一天，我还到厨房里练了好几遍，但是我没有玩火，我一直记住妹妹的话，你不在家的时候，不能开火。”

　　看他努力认真又怕被她说的样子，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亲了亲，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怎么会说你呢。”

　　他瞬间笑了起来，也在他脸上亲了亲。

　　吃饭的时候，她把鱼骨挑了出去，把鱼肉夹进他碗里，“今天你蒸的鱼很好吃，我多吃点，你也要多吃点。”

　　“嗯。”他点头，“妹妹喜欢吃，明天我再蒸给你吃。”

　　叶知言笑了笑，看他这个样子，她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送他去托养中心住几天的事。

　　洗完澡上床，姜屹把故事书往她怀里塞，“妹妹，玫瑰花精我已经会背了，你再给我念另一个故事。”

　　叶知言打开书，这次念的是《天国花园》。

　　盯着书发呆了好一会，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转过脸，看着他，正色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姜屹敏感地察觉到叶知言情绪的变化，好像是不开心：“妹妹，你说吧，我都听你的。”

　　叶知言酝酿了一下，语气尽量平和，“我明天要出差几天。”

　　“嗯。妹妹，你去吧，我会在家等你的。”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叶知言回过神，他可能并不理解出差是什么意思，解释道：“出差的意思是，我晚上回不了家，要出完差才能回家住。”

　　“不行！”他蹬了一脚，床振动了一下，很是愤怒，“我不许妹妹不回家。”

　　“这是工作需要，我很快就会回...”

　　“嘭”的一声，故事书砸在地板上，他像个受惊的小鹿，“妹妹，我不许你不回家，我都已经答应你去托养中心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不管，反正我不许你不回家。”

　　她抱住他，想让他冷静下来，“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我工作赚钱就是为了你啊。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还蒸了鱼给我吃，我很喜欢吃你蒸的鱼。”

　　他在她怀里似乎冷静了下来，“我跟妹妹一起去，我可以煮饭给妹妹吃的。”

　　他认为一定是叶知言嫌弃他不够好，她让他不要喊她妹妹，可他总是改不了口。

　　“言...”他僵硬地说出了第一个字，缓了一会，却怎么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他后面的话声音有些小，叶知言听不清他后面的言字，抬起头看他，说道：“对不起，我没有听清你后面的话，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姜屹盯着她的脸蛋看了好一会，张开嘴巴，“言，言...”

　　叶知言看他表情像上刑似的，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叫起言言来，笑道：“在家里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我不会说你的。”

　　姜屹很快地喊了好几声：“言言，言言，言言...”证明他的决心。

　　“好，我知道了。”她笑了笑，与他面对面坐好，缓缓说道，“因为我这几天不能回家住，你先去托养中心住几天，我一回家就去接你，好吗？”

　　他没有想到他已经喊她‘言言’了，她不但不允许他跟着她一起去出差，还要把他送到托养中心。那种愤怒到咬牙切齿在他脸上展现淋漓尽致，他一把抓起床上的被子往地下扔，跳下床冲了出去，连鞋也没有穿。

　　叶知言吓得忙跟在他身后，也没有穿鞋，追着他出了房间。

　　但他没有出门，反而是跑进了他爸妈的房间，跳到了他爸妈的床上，头埋在他爸妈的枕头里，一声不吭。

　　他变傻后，基本上不进这个房间，也只记得他们在幼儿园时候的事，他连他爸妈都已经忘了，但今天他跑进这里，是不是因为他对她失望之极，所以本能驱使了他跑到这里来？

　　叶知言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看到床头柜上他爸妈的合照，她心中的愧疚如海水涨潮漫延全身。

　　她走到床边，抓住他的手。他抽回自己的手，把手藏到了肚子下，不让她碰，表达他的生气。

　　叶知言无奈，说道：“如果想要变成大人，就一定要经历离别，这样才能长大。”

　　“我不想长大。”枕头里传出他沉闷的声音，“妹妹很会骗人，把我骗去托养中心，现在又不回家，以后就会不来接我，让我永远住在托养中心。”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他认为这就是叶知言设计的陷阱，一步一步抛弃他。

　　叶知言听见他回答她的话了，知道他这是打算跟她沟通的意思，只是她喉咙有些涩，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之前说要快点长大，然后娶我。”

　　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妹妹很会骗人，总说我很快就会长大了，可是过去那么久了，我还是个小朋友，反正我永远不可能长大的。反正我不许你出差，不许你不回家。”

　　叶知言咽了咽口水：“我没有骗你，这次我出差回来，你就会长大了。”

　　“妹妹，你说的是真的？”她的话显然对他有了效果，他坐了起来，“等你出差回来，我就长大了？我真的能娶你了吗？”

　　看见他乌亮的眼睛里还盛着几滴泪水，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笑道：“嗯，我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想我，”她指了指手腕，“可以用你的手表打电话给我。”

　　回到房间，他抱着她不肯松手，也不肯睡觉。她只得拿起故事书念给他听，好不容易哄他睡下，她关了灯，他瞬间又惊醒，抱住她说道：“妹妹，你不要丢下我，你一定会回来接我的，是吗？”

　　“乖...”她抚摸着他的头，温声细语，“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乖乖睡觉，我就在你旁边...”

　　一整个晚上，他睡得极其不安稳，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确定她在旁边后，他才又躺下，还不忘把她往他怀里带。

　　翌日，她顶着个黑眼圈送他到了托养中心，便又开车回了家，拿上行李赶去了机场。

　　只是姜屹到了托养中心，比之前更不爱说话，有时候长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饭也不吃。

　　作为托养中心的心理健康教师，杨清有义务帮姜屹完成属于他这个智力的社交能力，但上次跟王德正聊了天后，面对姜屹，她只能干坐着，问题的源头在叶知言，解铃还需系铃人，别人都没办法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