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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救赎的通道 ...

  •   三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有亮,舒妙已经被叫起来化妆——这是个大日子。

      她的生日,她与顾庭疏的订婚日,她父母获取救命稻草的救赎日。

      舒妙从被叫醒的那瞬间,就觉得哪里不太舒服,似乎有些反胃,隐隐的恶心,还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是三月末,江南却已经快要进入黄梅天了,空气中弥漫浓重的湿气,让呼吸需要的供氧量总是不足。

      舒妙被三个女人围着坐在桌前,桌上有一面巨大的亮了惨白色灯光的化妆镜,镜子里是她睡眠不足的、呆滞的脸。

      她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目光移开,看向镜子侧后方的窗户。

      天还没亮,窗外能看到很浓的雾气,世界影影绰绰。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舒妙迟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毕竟她没有手机很久了。

      这只手机是新的,她刚刚才拿到,父母新办的号码,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父亲、母亲、顾庭疏。也只能联系这三个人。

      她伸出手,有些机械地按开手机,原来是顾庭疏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酒店礼堂的图片——礼堂布置得极美,大海的主题,点缀着珍珠和小鱼,浮雕的背景板刻出精致的抽象图案。舒妙看出那似乎是一只鲨鱼。

      这布置完全是舒妙喜欢的那种风格。

      顾庭疏体贴地说:“我找了三家设计公司,出了十来版方案,最终定下的这版,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你还喜欢吗?”

      舒妙看着那几行字,感受到了顾庭疏字里行间的雀跃,以及一丝小心翼翼。

      舒妙的眼皮跳了一下,翻过手机压在桌面上,没有回。

      可很快,顾庭疏又发来了消息,那是一份歌单,他说是准备在过会儿的典礼上播放的,问她要不要再挑一下。

      舒妙认出这份歌单是她的网易云歌单。大脑迟钝地想,这份歌单大概是母亲从她原先的手机里调出来,然后给顾庭疏的。

      舒妙移开目光,再次看向窗外,天光已经微亮,太阳很快就要升起,可雾气还是很重。舒妙拍了拍胸口,深吸了口气。

      “你真好看。”身后其中一个化妆师说,“我工作这么多年,除了明星,还没见过哪个新娘底子这么好,我听说你要嫁的是那个有名的顾家,真是才子佳人,过会儿仪式上,所有人都会羡慕你的。”

      舒妙没说话,另一个化妆师已经开口,她对第一个化妆师说:“你看到礼服了吗?Irena Lin的设计唉,她从来不专门给人设计衣服的,我小时候看那个欲望少女的美剧时第一次知道她,当时就超级向往她做的婚纱。”

      “何止婚纱,这个头冠才可怕呢。”第三个化妆师说,“是舒小姐老公前几天刚拍的一个古董王冠,你看上面的蓝宝石,真的好梦幻。”

      舒妙没有说话,但三个化妆师倒是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舒妙觉得这很像这场订婚的缩影,好像她并不需要有真正的参与感。

      头发被扯了一下,引起一阵刺痛,是背后帮她做头发的化妆师手重了,但化妆师没有注意到,舒妙也没出声。

      舒妙看着桌上的手机,虽然她一直没有回复,但顾庭疏已经发来第三次消息,这次是几张清单,以及婚后一年的畅想,包括了他们要去哪里度蜜月。

      舒妙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缓解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突然,卧室门被打开了,声音引起了屋内所有人转头。舒妙也睁开眼看过去,原来是母亲。

      母亲今天也穿得很精致,一身墨绿的旗袍,身段窈窕,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双臂上还披挂着一块羊绒的刺绣长帛。

      她走进屋,定睛在舒妙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扮得真好看。”

      化妆师们回答:“舒小姐的妆造基本都完成了,夫人你看看哪里需要修改的吗?”

      “挺好的,剩下的我自己来。”沈晚仪摆了摆手,让化妆师们出去,“让我和我女儿单独待一会儿。”

      三个化妆师走了。舒妙看着巨大的化妆镜里,沈晚仪走到了她身后。

      舒妙观察着沈晚仪的腰身,突然说:“你的裙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紧。”

      沈晚仪一愣,说道:“这件是古董旗袍,旧时代贵人们穿过的,我从前在拍卖行拍下来后,一直压箱底,好好维护着。今天是大日子,得拿出来撑场面,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舒家多辉煌。”

      舒妙没回答,转过头,顺着沈晚仪身体玲珑的曲线向下,看到了她的脚踝,那里穿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高跟鞋很精致,也很昂贵。

      “妈妈,刚才看你走进来,好像走得有点不稳。”舒妙有点好奇,“你不是从来只穿高跟鞋,已经穿得很习惯、很驾轻就熟了吗?”

      沈晚仪解释:“这几天为了准备你的订婚礼,太忙了,高跟鞋穿太久,脚踝有点肿。”

      说着,她坐到舒妙身边的椅子上,无意识地弯下腰,揉了两下脚踝。

      舒妙没说话,像一只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猫头鹰,微微歪着头,只是专注地打量和观察。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晚仪右手的无名指上,似乎突然发现什么,微微一顿,目光向上,又落在母亲一丝不苟梳好的发型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目光落在母亲的脖颈上。

      这几个月是冬天,沈晚仪喜欢羊绒高领衫,天气只要入秋,就一直穿,所以舒妙已经快半年没有看到过沈晚仪的脖颈了。

      旗袍虽是立领,但却能看到几个月来一直未见的脖颈。

      沈晚仪没在意舒妙的视线,她按了会儿脚踝,重新站起来,脊背已经笔直。

      她走到舒妙背后,拿起梳子,帮舒妙更细致地梳理她的发型。

      这是个精致的大波浪卷发,发间点缀星星点点的钻石发卡,头顶盘起一半,安放昂贵的蓝宝石古董王冠。

      沈晚仪梳理舒妙鬓角卸下来的几缕细发,但那细发很不听话,刚放入耳后又调皮地蹦出来。

      沈晚仪皱眉,似乎有些烦,手伸向桌面上的首饰盒,在众多发卡前停顿了几秒,最后拿起其中一个,用来夹住舒妙耳畔不听话的鬓发。

      舒妙的视线落在那个沈晚仪拿走的发卡上,好几秒。

      做完这些,沈晚仪的电话响了,她看到电话来人,皱了皱眉,直接接起。

      这似乎是订婚宴的一些杂事,来参加的宾客中,有位太太不太满意舒家安排落脚的酒店。

      “那是江城最好的酒店,她在不满什么?”沈晚仪冷着脸,对电话那头帮忙协调的舒家佣人说道。

      两人似乎说了好一会儿,最后沈晚仪挂了电话。

      她按了按眉心,泄露出几分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的疲倦,她说道:“妈妈要去处理一些难缠的客人,这么好的酒店都不满意,大约是来找茬的。这是你的大日子,也是我们舒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容许有人找茬。”

      说完,她也没管舒妙沉默的模样,转身准备离开。

      高跟鞋哒哒哒,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敲击出尖锐的响声。

      刚走出卧室门,她想起什么,转头留下最后一句话:“离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我怕你一个人待着难熬,胡思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找了阮靡来陪你,你们从前关系不错,她如今成长得不错,你们说说话,也许对你有好处。”

      是体贴,但也带了几分警告。

      舒妙没说话,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继续发呆。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总是等不来春天,于是倒在沙漠里,但被大家当做精致的胡杨林标本。

      没过一会儿,卧室门又被打开,舒妙转头去看,果然是许久没见的阮靡。

      她们真的很久没见了,中途虽有电话和线上的闲聊联系,但上一次见面,已经要追溯到几乎一年半以前,那次她们一起去酒吧——那也是她发现徐蚀言居然在酒吧驻唱打夜工的一晚。

      当时的阮靡苦于联姻压力,想要逃跑,带她一起疯。阮靡当时还很喜欢徐蚀言那晚唱的摇滚乐。

      舒妙记得那首歌是开到荼蘼。

      时间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舒妙看向阮靡,她的肚子很大,约莫是快要到生产日了。

      舒妙询问:“预产期是哪天?”

      “下个月。”阮靡扶着腰,穿着昂贵的大衣走进屋,然后又扶着椅子背坐下。屋中有地暖,比较热,她又把那件大衣脱下了,于是线衫裙下的肚子更圆润明显。

      “要是你再晚一个月订婚,我就没法来参加了。”阮靡笑道,“这可真是赶巧了。”

      舒妙突然想到:“咱们认识还是因为你和我哥哥相亲。你讨厌联姻,所以讨厌我哥哥,当时局上各种挑剔他,反倒和我聊得很开心。”

      阮靡回忆了一下,突然说道:“当时换个心态,说不定我现在是你嫂子——而且舒谨漠长得不错,比我老公好看。”

      舒妙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最后只慰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阮靡耸了耸肩:“就那样,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我和你聊过的,那还是几个月前,大概十二月份,那天好像是圣诞节,你问我联姻的感觉,你记得吗?”阮靡的声音突然有些意味深长。

      舒妙觉察到,也许沈晚仪请阮靡来时,对她说了什么,或为她安排了一些小小的游说任务。

      沈晚仪总是很周全的。

      舒妙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嗯,我记得,你在说你老公和秘书在一块,你正好撞见,你俩都很开心,你兴致勃勃要去找你的马夫,还说那马夫很棒。”

      阮靡一顿,瞥舒妙一眼,弹棉花似的接下了舒妙的话:“是啊,他很棒,我们凌晨时才在一块,在花房里,我老公回家时还体贴地帮我们拿了毛巾。”

      舒妙问道:“为什么是凌晨?”

      阮靡一顿,云淡风轻道:“嗯,大概三点多吧,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醒来后有点空虚,就去找他。”

      “噩梦吗?”

      “很普通的梦。”阮靡回忆着说道,“好像是一个场景,我靠在一个吧台边,那里有满墙的威士忌,我喝了一杯,加了很多冰,我一边喝,一边鉴赏着碟机里播放的歌。”

      舒妙点点头:“你一直都很喜欢鉴赏音乐,在音乐方面也很有鉴赏力。”

      阮靡一顿,说道:“其实很久没怎么听那些东西了,太忙了。”

      “忙什么?”

      阮靡又顿了下,轻飘飘道:“就普通的事呗。”

      舒妙觉察她不想说,转回另一个问题:“这么好的梦,为什么就醒了呢?”

      阮靡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好梦就不会醒吗?”

      “不知道,但总觉得,半夜醒过来,是不太开心的。”

      “……也许吧。”阮靡喃喃,“可能是白天压力有些大。”

      舒妙有些好奇,她的视线又像猫头鹰了,微微歪头,带着种探究:“压力?”

      “……嗯。”阮靡终于说道,“戴家……就是我老公家,他有兄弟,他兄弟孩子已经上学了,老爷子很喜欢那孩子,所以我得使些手段,让那孩子出丑,让老爷子讨厌他。”

      舒妙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还没问出口,就明白了。普通的利益争夺罢了。

      不过这种事,还真是很难想象发生在阮靡身上。

      这大约不是什么开心的事,阮靡说着就住嘴了。

      舒妙体贴地没有继续问,换了个让她放松些的话题:“那凌晨开心吗?”

      阮靡抿嘴笑:“当然,我这么大的肚子,本就很难,但他很棒。”

      “你老公看着你们?”

      “当然不是,他只是进来帮我们送了毛巾,估计心里也多少会有些不舒服,但他自己也找人,也不能说什么。”

      “那那个马夫呢?那个马夫是不是很喜欢你?”

      “他?”阮靡略微停顿了一下,“大概吧,但他知道我们没可能的,开心一阵,他拿些好处,然后约莫就散了。”

      “你不喜欢他?”

      “喜欢啊。”

      舒妙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

      阮靡瞥了一眼她,状似不在意一般:“听伯母说你有个小男朋友,为了小男朋友差点和家里闹掰。”

      舒妙回过神,也瞥她一眼,没说话。

      “你要是喜欢你的男朋友,以后可以偷偷来往啊。”阮靡的语调很轻飘飘,可带了点刻意,仿佛为了掩盖这句话是精心安排的,为了软化她的某种刺。

      舒妙冷笑了一下:“那对他公平吗?”

      阮靡无意识地皱眉,仿佛被刺了一下,于是态度瞬间变得冷漠:“妙妙,你很相信爱情呢。”

      “也许吧。”

      “可爱情只是虚妄的片段而已。”阮靡冷漠、空洞、优雅、轻巧地说道。

      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自由也是。”

      话题就此终结。

      接下来的时间,阮靡只事务性地帮她确认典礼的流程,告诉她一些订婚典礼需要注意的事项。

      可越是听,舒妙那股自起床以来的反胃感和窒息感,就越是浓重。

      几乎到了梵高的星夜般,让整个世界扭曲的程度。

      阮靡终于说完了所有的注意事项,这时候,有人给她打来电话,似乎要她帮忙确认什么东西。

      阮靡似乎有点惊讶来电的人,但她还是从卧室里出去,下了楼。

      今天是舒妙的生日,也是她和顾庭疏的订婚日,她的卧室进进出出这几个人,让这间牢房显得比平日热闹一些。

      所以卧室今天没有上锁,这是她回家后,头一次卧室门没有被上锁。

      这并非松懈。舒霖铮和沈晚仪今天安排了很多警卫在房子的周遭,不知晓的人,估计会以为这是什么国别级的军事重点呢。

      舒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阮靡出门时,没有把卧室门关上。

      她坐着一动不动,却感觉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明明室内开足了暖气的。

      这种寒冷变得浓烈,让心底逐渐麻木的恐惧又活跃了起来。

      舒妙手有些颤抖,腿也是,纯白的礼服遮盖不住那颤抖。她的牙齿抖得嘎吱作响,整个人有些跌跌撞撞。

      她走到卧室门边,扶着门框转头看向外头的走廊。

      这明明是熟悉的走廊,她从小到大在此处生活,走过无数遍。

      可今天这走廊显得无限内缩,无限拔高。

      像是启动了机关的动画片。

      舒妙看到走廊的尽头,连着酒店的礼堂,碧蓝的主色调,点缀了珍珠和小鱼。

      可却笼罩着一层铺天盖地的阴影。

      那是最死寂的、连水藻都无法生存的,太平洋中心的死亡点吗?

      呕的一声,舒妙终于吐了出来,梵高扭曲的画布开始一闪一闪,白光跟随心脏共振跳动,模糊一切感官。

      好冷啊……

      她好害怕啊……

      啪的一声,像幻听,是什么东西砸到玻璃的声音……好像是石头,或者小石子。

      舒妙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像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诸多妄念,那妄念侵蚀了现实感。

      可那砸击玻璃的声音又响了一声,比上一声更重。

      仿佛在跟她说,这响声是真实的。

      于是闪烁的白光停止了,扭曲的画布也逐渐恢复平淡。

      舒妙迷迷瞪瞪地往回走,走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她卧室那扇靠南的窗,因为窗外景色好,她从前喜欢坐在窗前发呆。

      舒妙打开窗,向外看去——

      一阵清风吹来,提神醒脑。

      舒妙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黎明那股浓重的雾气消失了,今天竟然出了太阳。

      开窗后,阳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上,让她麻木的感官重新开始呼吸。

      她往下看。

      好奇怪,明明该围绕着这栋屋子的那么多警卫,竟然全都消失了,简直像变魔术。

      而有一个身影,正青竹般挺拔地站在楼下。茕茕孓立,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一切化为一种模糊的光,衬托在他身周。

      春寒料峭、冬末春初、乍暖还寒。

      这个世界是脆弱的,而楼下仰头看着她的少年是明亮的。

      此刻的风是试探,此刻的花在密语,此刻透过树叶落下的晨光幻化成救赎的通道。

      院子里有棵玉兰花,正值花期,花朵白得能发光,正好映衬少年英俊的脸,就像花儿为他点灯。

      一两片花瓣落下,落在他肩头。

      舒妙注意到,徐蚀言穿着一件旧夹克,她见过的,是去年今天,他带她逃跑,两人去看Élise Moreau的巴黎艺大宣讲会,然后去海边看夕阳时,他穿的那件夹克。

      徐蚀言站在楼下,她站二楼的窗前,他微微仰着头,表情很淡,但似乎带了一点笑意。

      “妙妙,我来了。”

      少年与自由,那声音温柔地呼唤她,舒妙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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