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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人间共犯 ...

  •   日子像一团模糊的泥淖,难熬、令人窒息,可依旧在一不留神间淌过去很远。

      直到订婚的礼服送到,舒妙才意识到,她和顾庭疏的订婚日就要到了。

      舒妙站在挂着礼服的无面人台前,静静注视这条纯白的裙子。

      款式自然不是她选的,她拒绝为订婚投入哪怕一丁点精力。这条裙子是沈晚仪挑好让裁缝做的。

      设计出自世界著名婚纱设计师,线条流畅裁剪得宜,乍一看简约,实则暗藏诸多巧思与玄机,带着种暗搓搓的傲慢。果然是沈晚仪会看中的款式。

      卧室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舒妙没有转头,但猜到来人是母亲。

      自从那天打了她以后,母亲就没有再进过她的房间,但订婚日在即,母亲不可能不担心她再出什么幺蛾子影响订婚,必然会来继续对她展开心理引导工作。

      “好看吗?”沈晚仪站到舒妙身边,问道。

      舒妙收回打量裙子的目光,垂眸道:“一般。”

      沈晚仪并不在意舒妙的评价:“这是顶级设计师的独家设计,你穿出场,所有人都会惊叹。”

      舒妙点头:“我明白了,订婚是一场表演罢了,订婚的人怎么想并不重要。”

      沈晚仪沉默了片刻,叹息:“是我和你爸爸没把你教好,花了这么多心思,却还是长成这般天真无知的模样。”

      天真无知?舒妙嗤笑了下:“想要真心喜欢的东西、真心喜欢的人就是天真无知吗?难道你和爸爸在一起,就没有感情?”

      “没有。”沈晚仪坚决地冷道,“我和你爸爸最终会在一起,是因为相似,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权力和金钱是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们都能抛下那些无用的东西。”

      父母从未说过他们为何结合,舒妙只隐约听外头的八卦说过,母亲曾诱惑了父亲,让父亲抛下了原配选择了她——这也是舒谨漠作为舒霖铮前妻之子,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的原因。

      抛开一切道德评判,这样的剧情,难道不正是情与欲超过了一切的结果吗?

      为什么母亲的评价是她和父亲毫无感情?

      “你好像很惊讶我这样评价和你爸爸的婚姻?”沈晚仪瞥了舒妙一眼,大约是试图用自身的经历去说服舒妙,她头一次愿意给第三个人讲述她和舒霖铮的故事。

      沈晚仪和舒霖铮是大学同学,并且,几乎没人知道,他们是互相第一次婚姻的对象。

      当然,两人都对这第一段婚姻弃如敝履。

      两人有某种相似之处,比如,他们都有尊严破碎的年少时代。

      舒霖铮是医药公司家的孩子,那是舒氏集团的雏形,但说是公司,却没有任何光辉之处,只是破产边缘的“不良资产”。

      舒霖铮的父亲为了支撑这家快破产的公司,四处借钱,舒霖铮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父亲带他去一个“大人物”家借钱。

      那人家里的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舒霖铮不敢踩。而父亲陪着笑,说尽了好话,最后那个人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了句:“老舒啊,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舒霖铮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跪在那片亮得刺眼的地砖上,看着那个人甚至没让父亲起来,只是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借你”。

      可所谓的借,只是很小的一笔钱,对舒家的压力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几乎只是为了嘲弄他父亲的下跪而已。

      糟糕的经济环境最直接的后果是,舒霖铮的弟弟死了,是病死的,因为没钱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

      这是很讽刺的一件事,毕竟舒家自己是医药公司,却救不活自己家的孩子。

      舒霖铮其实对弟弟并没有太深的感情,两人年龄差距很大,在他印象里,弟弟只是个一天到晚要父母抱的爱哭鬼。

      但弟弟快死的时候,他少有的良善一面也起过作用,他和父亲一样,跑来跑去的,想要借到钱。

      结果自然是不好的,其中一个他去求了的女人,看他的眼神他记了一辈子。那女人是一家典当行的老板,她站在柜台后看了他一眼——不是同情,不是嫌弃,是确认过他没有价值之后,就直接移开了目光。

      然后女人转过身,用完全不一样的热情招呼另一个穿皮鞋的客人。

      他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没有人再看他一眼。最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弟弟就在重症病房过世了。

      舒霖铮的童年和少年就是这样压抑和窘迫,有一次债主上门,他正在院子里帮他妈妈洗菜。

      债主揪住他,当着他妈的面,把他裤子扒了,往他屁股上吐了口唾沫:“欠钱不还,你儿子就这个价。”

      他妈妈跪在地上哭,他爸爸则躲在屋里没敢出来。

      他被迫光着下半身站在那儿,而院子门口,周围的邻居们逐渐围聚过来,好奇又兴奋地打量他。

      沈晚仪的过去则要更标准一些,她是标准的小地方的穷学生。

      初中时她因为成绩好,可以去县城住校念书。

      她住六人间,宿舍里有个城里来的女生,对她格外“好”——把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把自己不吃的零食分她,当众说“晚仪家里困难,咱们多帮帮她”。

      所有人都夸那个女生善良,她也只能笑着接受。但每次那些衣服穿在身上,那些零食吃进嘴里,她都觉得像吞了玻璃渣。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种“好”,其实是在告诉她——你是被施舍的那个,你得感恩。

      她高考的分数很高,是县城里唯一一个考到了大城市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妈哭了,她爸抽了一整夜烟。第二天,父母求她不要去念书,因为家里供不起,家里希望她能尽快进厂打工,好补贴家用。

      沈晚仪有一瞬间的动摇过,因为她知道,家里打了十来通电话,也只凑够了学费和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点钱,家里也还不知道后面要怎么还钱。

      父母真的很可怜,如果她不去念书,父母就不用那么可怜了。

      但她很快把念头掐灭了——因为考上,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她选她自己,踩着父母的血骨也不动摇。

      上大学以后,从大一开始,她就开始不断地打工和实习。

      她去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同期的实习生里,有个女孩家里有关系,每天都有人来“关照”。她什么都没有,只能比别人多做一倍的事。

      有一天她去茶水间接水,听见里面有人在聊天,聊天内容就是她。

      “那个县城来的,挺努力的。”

      “努力有什么用?这种单位,她留不下的。”

      她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没进去。

      后来她确实没留下,但那句话她记住了:努力有什么用?人家要的不是你的努力,是你的来处。

      至于沈晚仪和舒霖铮的初遇,就更具戏剧性了,他们是在学校举办的一场交谊舞会上相遇的。

      一个假装是高富帅,穿梭在女孩中间评估、猎艳。

      另一个画了最心机的妆,又美、又看上去天然到楚楚可怜。

      对于这场交谊舞会,沈晚仪是有野心的,她想看看,能不能碰上愿意为她买单的冤大头。

      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够老道,这般惺惺作态,最终招来的是一番隐晦的侮辱。

      有个男生,听说家里有好几个厂,沈晚仪的首要目标就是他。

      男生喝多了,指着沈晚仪说:“你这样的,也就配当个二奶。”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沈晚仪握紧了拳头,面上却也笑着,不过她记住了男生的那个眼神——那种评估商品的眼神。她后来学会了用同样的眼神看别人。

      她忍辱的讨好并没有换来青睐,那男生侮辱完她后,转身去向另一个女生献媚。

      那个女生长得也很好看,更关键的是,所有人知道,她爸爸是某个五百强企业的老总。

      那个女生其实看到了男生方才对沈晚仪的侮辱,所以她压根没搭理那男生,反而过来安慰沈晚仪。

      她还送了沈晚仪精致的小礼物,告诉她不要把那男生的话放在心上。

      沈晚仪柔和地道谢。

      然后舞会散场后,她就把小礼物砸在地上,用脚碾碎了——甚至还吐了口唾沫。

      而这个画面,正好被舒霖铮看到了。

      舒霖铮直接开了嘲讽,说她怎么面上乖乖女,私底下这么阴暗,还说这样可没有有钱男生会喜欢你。

      但沈晚仪直接揭穿了他:“你得了吧。你装公子哥骗我们学校的有钱女同学,可我知道,你家其实很穷,我撞见过你妈妈来找你,你很不耐烦地推开她,骂她帮不上忙还拖累你。”

      两个人都敌视地看着对方。

      然后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还一毕业就结婚了。

      他们都觉得这是两只阴沟里的臭虫翻不出阴沟,只能互相取暖。

      结婚后发生的第一件大事,是舒霖铮的父亲过世了。当时沈晚仪陪着舒霖铮一起回他老家。

      舒霖铮的父亲死前握着舒霖铮的手,念叨着说人不能要脸,太要脸就会像他一样处处被欺负。

      舒霖铮摇摇头说,人确实不能要脸,不过你不是要脸,你是懦弱,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太弱小了,弱小的人不配活。

      然后他推开了父亲的手,沈晚仪就站在边上冷淡地看着。

      接下来舒家的倒灶公司就成了舒霖铮的压力,他自然也被债务烦身。

      舒霖铮和沈晚仪的相处本就充满了互相的指责、贬低、谩骂,继承了这间赔钱的小公司后,互相攻伐更上一个台阶。

      沈晚仪骂舒霖铮没钱,连买个包都没有,害她参加同学会都丢人。

      舒霖铮就骂沈晚仪没钱,别人的老婆能帮扶自己家,她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两人吵累了开始□□,做累了就互相抱着对方睡下,睡着了脸上都是对互相的嫌弃。

      第二天舒霖铮醒来的时候沈晚仪都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冷淡地看着他。

      舒霖铮没管她奇怪的眼神,睡了一夜口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

      喝了一半沈晚仪才恶意地笑起来,告诉他他杯子里有她吐的唾沫。

      但舒霖铮没在意,还是喝干净了,还笑笑,说老公嘴里都是老婆的味道啊。

      过了几个月,沈晚仪怀孕了,然后去流产,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舒霖铮只是看着她,沈晚仪以为他是舍不得孩子,安慰他说,孩子不是你的,不用太难过。

      结果舒霖铮说他知道。

      沈晚仪说你知道我劈腿?

      舒霖铮说知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劈腿了。

      那天沈晚仪一晚上没睡,然后快天亮的时候,流了一滴泪。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沈晚仪出差以后回来,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等不到车。

      她打电话给舒霖铮,他正在应酬,说走不开。

      她挂了电话,自己走回去,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鞋湿透了,脚冻得发紫。

      而当时舒霖铮还没回来。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双湿透的鞋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她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他回来看到,点点头,签了名把协议还给她。

      那天晚上两人互相告别时,他给她买了一双新鞋。

      她穿上,走了两步,说有点挤脚。

      他说穿穿就松了。

      她笑了,直接把鞋子扔了。

      他也笑了,没说什么转头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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