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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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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舒妙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她思考了很久,托人联系上了一个并不相识的男同学。
这个男同学在先前军训的营地拉练期间,和徐蚀言是同住一个宿舍的室友。
“你问当时徐蚀言的情况吗?”对方接到这个陌生女孩的来电,似乎有点茫然,“其实我和徐蚀言不是很熟,他对大家都挺疏冷挺有距离感的,虽然其实我觉得他人还不错,但也不是太敢靠近他。”
“我想问一问,当时拉练期间,徐蚀言在山地越野结束的那天请假离营了对吗?”
“哦你问这个啊,他确实请假了,最开始是请假离开一晚上,但他第二天早上回过营地,又多请了一天假,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那男生说着说着就感叹,“你别看徐蚀言当时军训各个项目成绩都很好,体能看着挺超人的,但其实我和他一个宿舍我知道,他当时身心状态可糟糕了。”
舒妙一愣,询问:“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啦,但他可能当时在生病,我有半夜起夜的习惯,经常看他大半夜还没睡着,就那么定定坐在那边跟个雕塑似的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更夸张,好像整个人很难受,就蜷着,脸都是惨白的……总体上我觉得他简直铁人,吃不好睡不好白天还要训练还能撑下来……”
舒妙怔住,皱眉:“你们宿舍当时有酒精或者会点明火之类的吗?”
“谁会点明火啊?教官他们肯定不会允许啊。酒精我倒是不确定有没有人带……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舒妙知道,除了她、靳蛰之外,徐蚀言身边应该没什么其他人清楚他的精神疾病,况且,她其实也不确定徐蚀言当时是不是应激了才发病——按道理,其实拉练期间没有刮过台风,也应当没什么人会带酒精,屋子里更不会出现明火,应该没有能引起他应激的东西才对。
舒妙只得暂时转移掉这个话题:“没什么,说回拉练那天吧,你说他那天早上回来过?”
“是啊,不过他也没和人打招呼,我还是因为被教官找去骂了一顿,才正好撞见他去找教官多请了一天假的——你没看见他当时的情况,浑身都是泥,脸色也跟被水泡发了一样白,还真是蛮瘆人的。”
舒妙挂了电话,意识到她在山里失踪的那晚,徐蚀言确实找了她一整晚。她有些高兴,更有些心疼,可最重要的是,这个真相却让她内心的茫然更深了。
既然徐蚀言那么关心她,那为何那个时候却是那样对她……还有方才电话里提到的,他当时糟糕的精神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舒妙终于头一次,愿意仔细回忆他们彻底吵崩的那晚,徐蚀言在强吻她后,那个在她看来是轻浮和嘲讽的笑。
若……放弃心头的偏见再去回忆,她突然发现,徐蚀言那时候的神情似乎更多的是……绝望?
舒妙没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理清和徐蚀言间的种种,顾庭疏开始频繁地找她,几乎除了上课和睡觉外,他总是出现在她面前。
用顾庭疏的话说,他们认识得太晚,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相处和熟悉。
舒妙对顾庭疏并没有太强的反感,应该也很难有人对顾庭疏产生反感,毕竟他与人相处时总是很体贴周到的,只是,不反感和有好感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舒霖铮和沈晚仪找舒妙聊了很多次,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要她保持和顾庭疏的良好关系,这样等来年开春,两家就可以把订婚提上日程了。
可舒妙只觉得烦躁。
随着天气逐渐变冷,圣诞节快要到了,按照两家的约定,今年舒妙和顾庭疏会一起过圣诞节。
某次晚饭,舒妙与顾庭疏一起在餐厅吃饭,顾庭疏问起她想怎么过这次的圣诞节。
舒妙没什么想法,顾庭疏又问:“那礼物呢?想要什么,珠宝还是birkin包?”
“无所谓,随便你。其实中国人过不过圣诞节也无所谓吧?”
顾庭疏笑了,他自然清楚节日本身不重要,但这是两家长辈评估两人关系的一个节点,这才赋予这次的过节一些不同的含义。
“妙妙,我从前觉得,你和很多世家的大小姐一样,追求受人瞩目,喜欢华丽的东西,但越是相处,越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舒妙不吃恭维:“没有啊,我和其他家的大小姐没什么两样。”
顾庭疏含笑看着她,没有直接接话,却提到了其他的话题:“刚才我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一次圣诞节了。”
“你小时候的圣诞节?”
顾庭疏单手撑着下颌,优雅又温润,神情却像看着虚空的远方:“我五岁的时候,那年圣诞节,家里举行了一次晚宴,招待了很多客人,国内的、国外的,黄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那天妈妈要我在大家面前弹钢琴。”
舒妙一顿,想起自己被要求在宴会上给宾客跳舞助兴。
顾庭疏向舒妙伸出手,展示道:“你看,我这双手,是不是一看就像钢琴弹得很好的那种?”
“唔……不需要看手,我知道你很小的时候就是拿过钢琴大奖的。”
顾庭疏笑道:“但我妈妈并不满意。”
舒妙困惑:“为什么?”
顾庭疏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我的表情。”
“表情?”
“小时候,我高兴的时候总是笑得很大声,妈妈觉得我脸上的表情不够得体。”顾庭疏露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笑容,“十五度,露6颗上齿,这是最适宜的表情,代表善意与开放。”
五岁之后,顾庭疏失去了大笑的能力,长期的训练,让他的面部神经变得刻板。
舒妙怔住了,她想起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永无止境的舞蹈和仪态训练,社交礼仪的严苛学习,甚至连为自己选择一套舒适的床品都做不到。
她知道顾庭疏的过往大约和自己一样,都是压抑且不愉快的,她也知道,在人前时,他们很多时候都不得不戴上华丽而空洞的假面。
可眼前这个坠落虚无的灵魂,似乎沉得要比她更深更狠。
舒妙有一些疑惑:“但你好像,对那些事并没有展现太强的怒火。”
顾庭疏淡淡道:“大约是因为,我比你年长一些,所以懂得了更多的东西。”
舒妙有些不服气:“比如呢?”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带我去了顾家名下的一栋高楼。”顾庭疏垂眸,叙说着又一段重要的记忆。
顾庭疏的生日在冬天,那是个冬夜,父亲带他登上家族大厦的顶层天台。
这是一栋传承了多代的大楼,在百年前就屹立于此,精致的立面装饰、几近完美的建筑雕刻,无一处细节不展示了矜贵而崇高的气质。
顾庭疏和父亲一起俯瞰着灯火璀璨的都市,父亲指着脚下,对即将成年的顾庭疏说:“这是我们守夜的地方。”
顾庭疏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父亲却把手放在他肩上,力道很重:“对我们而言,天不会亮。亮的是我们掌管的灯。你的使命不是等待黎明,而是学会欣赏并掌控这深邃的、属于我们的夜。这是荣耀,也是注定。”
那晚,顾庭疏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使命感。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坐着,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窗外繁华的“夜”。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像星辰,而他是被选中的、管理这片星辰的人。
枷锁亦是王冠,注定无光的漫漫长夜,也是一种高贵的、专属的使命。
顾庭疏说完他成年的那个生日,总结道:“总有一天,妙妙,你也会清醒地、带着骄傲地走进永恒的夜晚。”
舒妙怔怔地看着他,发觉他的笑是那样精准得体。
“妙妙,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教你怎么辨认星辰。我们可以一起,让这长夜……看起来不那么漫长。”
舒妙知道,顾庭疏是试图告诉她一些什么,可这瞬间她感受到的却是害怕。
如果顾庭疏说的都是真心的,那他又为何会在她压抑着怒火的舞蹈中感受到共鸣?又为何执着于想要一个她这样的伴侣?
可顾庭疏看起来,真的认为自己是真心的。
舒妙看着顾庭疏,却觉得看到的是一具空洞的人偶,而人偶向她伸出冰冷的手,邀请她一同进入这黑夜。
舒妙开始变得很焦虑,这种焦虑在圣诞节的那天几乎到了顶峰。
她几乎是发疯地渴求有人来告诉她一些什么。
她还给阮靡发了消息,这是她认识的朋友里,对相亲和婚姻有最多经验的。
阮靡却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她说:“我现在其实没有觉得联姻真的有那么糟糕唉,妙妙,你是不是提前进入婚前恐惧症的阶段了?放松点了,你和顾庭疏不是都还没订婚吗?”
舒妙却感觉不理解:“你不是前段时间还和我吐槽和老公没激情,还说要什么开放式婚姻吗?以前你还没结婚的时候,也跟末日快来了一样玩得很疯,还说进了围城就没法玩了。”
“所以我才用过来人的角度说你提前婚前恐惧症了嘛。”
“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喜欢的、有激情的人在一起呢?豪门大户也没什么不好,规则可能很多,可这也意味着安全、体面和高贵。”
舒妙隐约觉得这不像是从前的阮靡会说出来的话。
阮靡的消息继续发送过来:“我是觉得生活很空洞,很虚无,可这也是高贵的空洞与虚无,更何况,我的生活也不是一丁点激情和盼头都没有。”
“……什么意思?”
“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跟我老公提了开放式婚姻吗?没想到他很高兴地同意了耶,而且我跟你说哦,昨晚我撞见我老公和他秘书在做了,还做得超激烈的,我还头一次看我老公这么有激情呢。”
“……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我老公当时还一边哼哧哼哧流汗一边和我打招呼了呢,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开手了。我跟你说,其实我早就已经有看中的人选了,我以前学骑马的时候,当时的马夫超级温柔的,那方面技术也很好,哪怕我现在是孕期也肯定能让我爽到。”
阮靡坦荡地分享了她的生活,但舒妙作为一个少女着实有些接不了这个话题,她消化了一会儿感受到的震惊,反问回去:“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呢?”
阮靡兴致勃勃的分享欲却似乎被这个反问打断了,好几秒,她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妙妙,你还是太年轻了,能这样活着,已经是很多人求不来的了。”
舒妙觉得自己在阮靡身上看到了某种矛盾,就像她也觉得顾庭疏十分矛盾,可似乎他们都没有发觉这件事,他们都……优雅地倦怠着。
她突然有点想念从前那个虽然很疯,但会兴致勃勃地和她聊喜欢的摇滚乐的阮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