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林桃夭(一) 贞观十五年 ...

  •   贞观十五年,是阿娘走后的第五年,上林苑的桃花明艳依旧,可是谁也不曾想到,这是我们一家人,最后一回一起赏这灼灼盛景。
      ——兕子
      今日魏相公上了一道折子,阿耶看了以后摔了一套刚上贡的越窑青瓷,彼时我正在偏殿里练字,莺娘在一旁替我整理去上林苑时穿的衣物。
      上林苑的桃花开了,每年这个时候,阿耶都会带我们兄妹几个去上林苑看桃花。这是阿娘在时的习惯,阿娘走了五年,这习惯却延续了下来。
      不过,我想到什么,攥着狼毫忧愁地叹了口气。
      “殿下怎么了?可是今日的帖子临得不顺?”莺娘听见我叹气,站在柜子前回过头问我。
      今日练的是阿娘的《春游曲》,用的是阿耶手把手教我的飞白书,临了上百次的字,怎么会写得不顺。
      我目光掠过桌上的砚台,摇摇头,“不是字的事儿。”
      莺娘是我贴身的宫人,我还小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了,阿耶告诉我说,她是阿娘特意留给我的。
      此刻见我并不多言,莺娘一下子便明了我所愁何事。但这事儿她没办法,也不能开口宽慰我。因为我愁的这个事儿,牵扯到了前朝,阿耶下了令,不许宫人讨论。
      这事就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和三哥,大唐如今的东宫太子和魏王,最近在前朝不大对盘,两个人在政事上吵得厉害,这些都是我前一阵子偶然听到宫人议论的,并不知真假,至少他俩当着我的面还挺和气,我听了传言后,没过几日他们就一起来送了我砚和笔,夸我写的飞白越来越有阿耶的气势了,夸得我偷偷心虚了一把,我才练了几年,气势上哪里比得了阿耶。
      本来我没觉得这事儿有多大,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在政事上有分歧不是常事儿吗?阿耶隔三差五就跟魏相公吵上一回,过了几天不也跟个没事人一样?阿耶还时不时褒奖魏相公一番。
      君臣尚且能和睦,何况大哥、三哥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呢。
      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阿耶重罚了那几个传闲话的宫人,并且严令禁止宫内议论大哥和三哥在前朝的争执。
      我知道了,这事是真的,而且没那么简单。
      我将笔搁回笔架上,这幅字练得了无生趣,索性不练了。
      闷闷不乐地起身走到莺娘身边,我随手翻看今年的衣物。
      这些衣物都是尚服局刚送来的,每年去上林苑之前,阿耶都会让尚服局给我们兄妹几个裁新衣,今年也不例外。
      “不要这一件。”我将最上面布满了缠枝纹的襦裙拎到一旁。
      “殿下不是偏爱缠枝纹?怎的不要这一件?”莺娘将被我拎到一旁的襦裙重新捡回来叠好。
      我将臂上搭着的缠枝纹披帛在指尖绕了绕,“今年想换别的纹样。”
      “好。”莺娘将叠好的襦裙放到一边,“那殿下是想穿这一件银红连珠纹的,还是那一间鹅黄宝相花的?”
      莺娘话音刚落,“哗啦”,正殿方向传来砸东西的动静。从声音来猜测,阿耶摔的应当是一沓折子。
      我和莺娘同时被吓了一跳,很快我便镇定下来,“八成是魏相公来了”,我小声对莺娘说。
      “殿下怎知是魏相公?”莺娘一边拿着襦裙往我身上比划,一边开口问我。
      “因为能把阿耶气得摔东西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呐,而这些人当中阿耶只有当着魏相公的面才不敢摔器具,怕摔坏了魏相公又多了浪费民力、骄奢淫逸的理由骂他。”有时候我还是挺佩服魏相公的,不愧是谏臣,勇气可嘉,隔三差五就骂上一回,哪怕阿耶气得跳脚,他也能气定神闲地拱拱手走人,然后上前朝继续骂,而阿耶也没真的拿他怎么样,顶多在勤政殿发发脾气,气过之后还要感叹一番,“玄成真良臣也”。
      若换成是别人,我可能还需要思考一下是不是帮一帮,魏相公就算了,反正阿耶又不会真的动他。
      莺娘见我并没有出去的意思,便继续往我身上比划,“殿下是穿这件鹅黄的还是这件银红的?”
      “嗯,就……”我还没说完,突然正殿传来器物落地的声音,我和莺娘面面相觑。
      “莫非我猜错了?不是魏相公?”我丢下手中绕得皱巴巴的披帛,轻手轻脚地往正殿方面走,然后闪到帘子后头,探头一看,不得了!宫人全都跪着,地上一片狼藉,奏折、砚台、笔……砸了一地,阿耶正指着魏相公的鼻子。
      这这这,今日魏相公究竟奏了什么?
      还来不及等我搞明白,阿耶忽然转过身往桌子方向走了几步,眼见就要踹上去,我忙从帘子后头走出来,“阿耶阿耶!”
      阿耶听见我的声音果然收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我,“兕子?”
      魏相公也朝我看过来,顺便拱了拱手。
      “阿耶,尚服局送来了几件去上林苑时穿的衣物,可是兕子不知道挑哪件好,阿耶帮我掌掌眼?”我侧了半个身子朝偏殿唤道,“莺娘!莺娘!”
      莺娘立刻捧了两件衣服过来。
      “阿耶觉着鹅黄的好看呢,还是银红的好呢?”我随手拿了放在上面的鹅黄的那件展开,往身上比划,“我自己觉着鹅黄色更好看些,可是又想试试没怎么穿过的宝相纹,阿耶认为呢?”
      我故作为难地看着阿耶,而阿耶像是愣住一般,怔怔地看着我,神色莫名。
      阿耶不说话,我顿了顿,看向魏相公,对他眨眨眼,暗示道,您老还不见好就收,赶紧趁机退下。
      但是魏相公并没有退下的意思,傲骨铮铮地站在那里,他显然看懂了我的意思,却并不打算领我的情。
      哎,我早该明白魏相公是个直言进谏的硬骨头,他想进谏的事,岂会因为我一个八岁小儿的出现就改变。
      现下我站着也不是,退回偏殿也不是。进退两难的,反而成了我。
      但是阿耶并不想听他继续,“玄成大病初愈,今日就议到此吧。”
      魏大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阿耶落在我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那一件鹅黄色的襦裙上的目光后,罕见得不再坚持,拱手告退。
      现在殿里只有阿耶、我和捧着衣服的莺娘了,哦,还有跪了一地的宫人。
      “阿耶让他们起来吧,”我指了指宫人们,“一会儿九哥该下学回来了,殿里也该收拾收拾”。
      阿耶像是才反应过来,“对,对,你们起来吧,把这里打扫一下。”
      “阿耶,快说说嘛,哪件好看?”我走上前扯着阿耶的袖子,摇了摇。
      “兕子喜欢就好”,阿耶笑着摸了摸我的发髻。
      “这不跟没说一样嘛,不问你了,等九哥回来问九哥。”我嘟囔道。
      阿耶依旧还是笑了笑,却不住地往鹅黄那件上瞟,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悲伤,还有,怀念。
      记得上一次看阿耶流露出这样的眼神,还是我第一次用飞白临摹出了阿耶写的《春游曲》,阿耶说,这是阿娘的诗,是阿耶阿娘第一次去上林苑看桃花时,阿娘站在桃花树下随口吟出的。阿娘走后,阿耶把这首诗书了无数遍,大部分都变成了我的字帖,只有最开始的那张,成了阿娘的陪葬。
      我阿娘是阿耶的发妻,大唐的文德皇后。阿娘薨逝后,被阿耶放进了昭陵的主墓穴,那是帝穴,听九哥说,古往今来的帝陵并没有这样的先例,是阿耶破了例。
      阿娘去世时,我还不大知事,只记得那段时间,立政殿的蜡烛会整宿整宿地烧着,我会连着好几天都见不到阿娘,也听不到阿娘给我讲故事。阿耶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殿里的药味越来越浓,太医们也进出地越来越频繁,九哥不再整天说说笑笑,就连魏相公也好久没斥阿耶。
      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我有点害怕,阿耶就让已经嫁到阿舅家的丽质阿姐进宫陪我和小妹,说阿娘要多多休息,等她病好了就带我们去上林苑看桃花。
      于是白天我看着阿姐哄小妹吃饭睡觉,等到了晚上小妹睡着后,阿姐就会来哄我。我问阿姐,阿娘为什么还不好,阿姐只说,阿娘会好的。
      之后不久,我终于见到阿娘了,阿娘靠在阿耶肩头,看着我笑,我以为阿娘病好了,就问阿娘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桃花,阿娘说,等桃花开了的时候就去,还说,兕子以后要听阿耶的话。
      再后来,我就被哥哥姐姐们带了出去。
      我们在立政殿外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殿外的人跪了一地,接着太极宫里响起了钟声和哭声。

      九哥下学回来,顺道把小妹也带来了。小妹不与我们同住,阿耶另给她置了一间宫室,平日由乳母带着,每日来勤政殿和我们一起用过晚膳再回去。
      按规矩,我和九哥也应该住自己的宫室,但阿娘出丧后,内官向阿耶请示我们几个的住处如何安排,阿耶只让他们安排了小妹的宫室,而将我们留在勤政殿,魏相公倒是没有谏过这事,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他许是觉得我们两个年纪太小,骤然失了阿娘,他于心不忍。我问过阿耶,为何不将妹妹也留下来,阿耶说,那时小妹还太小,他怕照顾不好。
      曾经有宫人在背地里议论,是阿娘生了小妹之后身体越来越不好,所以阿耶对小妹没那么上心。
      说这话的人我再也没见过,照顾小妹的宫人从此多了一倍。
      其实这话我是不信的,我们除了不住一起,其他的待遇没有半分差别嘛。阿耶也会在小妹生病时整夜整夜地陪她,也会在她想阿娘时拿出自己画的那些画像,告诉她,这是梳妆时的阿娘,这是看书时的阿娘,这是桃花树下的阿娘。
      阿耶还给了小妹衡山的封号,按规制,衡山是名山,名山大川原本是不能作封号的,所以衡山和我的晋阳,一样的特别。

      今日的晚膳有点沉默,我想,阿耶应是白日里气狠了吧,至于九哥,那肯定是被夫子罚了,小妹还小,只顾着吃东西。
      阿耶没用几口便离开了,九哥凑过来拽了拽我的发髻,问道,“是不是夫子私下对阿耶说了什么?我一直等着阿耶开口训我,可吓死我了!”
      我拍开九哥的爪子,觑了他一眼,“阿耶什么时候真的训过你,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说两句就过去了”。
      “嘿嘿”,九哥讪讪一笑,“那阿耶他怎么了?”
      “魏相公今日上了道折子……”不等我说完,九哥就表现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我心想,你一点也不懂。
      “殿下,陛下离开勤政殿了”,莺娘进来禀道。
      “阿耶今日不送我回去了吗?”小妹转头看向莺娘。
      “殿下,陛下往观台那里去了。”莺娘告诉小妹。
      “嗯?阿耶又去看阿娘了呀,怎么也不带上我呢?”小妹不大高兴,挣扎着下凳子就要往殿外走,我忙拉住她,“默识,阿耶肯定是想和阿娘说悄悄话,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了,等从上林苑回来,我们再去给阿娘讲讲今年的桃花开得如何,今日九哥和阿姐送你回去,好不好?”小妹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道,“那好吧,今日便算了”。

      三日后,我们启程去了上林苑。
      我所担忧的事并未发生。大哥和三哥兴高采烈地和我们一同从太极宫出发,我暗自观察,他们兄友弟恭的模样,令我觉得传言或许夸大了他们针锋相对的程度。
      可我心下,还是不安。
      丽质阿姐抱着小妹,娆华阿姐给小妹整理发髻,她们见我总是时不时掀开帘子,大约有些好奇,丽质阿姐问我,“兕子在看什么?”
      “没,随意看看。”我放下帘子,抱着娆华阿姐的胳膊撒娇,企图糊弄过去。
      上林苑的桃花绚烂得同往年别无二致,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如天上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阿耶,我们去年种的苗苗长高了!”小妹兴奋得不行,自阿娘走后,每年阿耶带我们来上林苑,都要和我们一起亲手种下一棵桃树苗,最早栽下的那棵几年前便已开花,去年种下的,才堪堪比九哥高了一点,不过对小妹来说,已经算高了。
      九哥陪着小妹打闹,丽质阿姐跟娆华阿姐一处聊天,大哥三哥推杯换盏,不知说到了什么,二人齐齐笑了。
      我陪在阿耶身侧,阿耶注视着桃林尽头,目光悠远,仿佛那里有什么人。
      贞观十五年,是阿娘走后的第五年,上林苑的桃花明艳依旧,可是谁也不曾想到,这是我们一家人,最后一回一起赏这灼灼盛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林桃夭(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