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杂记》瓦树

1、第 1 章

　　-关于我成长时的外部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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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读大学之前，我在家是需要做农活的。

　　我的家乡是中国北部地区的一个贫困小县城下辖的一个小村子。我的家庭和睦美满，虽然一般来说地区贫困的地方思想大都比较落后，但我的家里人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儿而对我有什么偏见，所以我到了适龄年纪就被送去了学校。

　　但是我也并没有因为被送去上学而得到什么优待，每年农忙的时候，我仍旧要放下书本，去田里干活。当然学校也会放假，在农忙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假期放我们回去，帮助家里割小麦、掰玉米、挖红薯、收芝麻，等等。我爷爷奶奶领着我堂哥、我堂姐、我和我弟，到了地里，先划出四块区域，告诉我们，这是我们今天的任务，谁先完成，谁就最厉害，谁就能先回家歇着。我们四个铆足了劲儿干活，最后一人得到一句爷爷的夸奖。而那个时候，周围的人都是过着一样的生活，我每天和村里的同龄人从学校到家里来回奔波，距离不远、衣食不缺，所以也没感觉到累或者不满。

　　直到我上了初中。

　　村里只有和周边几个村子合起来收学生的公立小学，没有初中。所以我的爷爷奶奶在打听了哪里的初中比较好之后，把我送到了另一个镇上的中学。镇上离村子并不远，但是我小时候很少去，因为去镇子上就意味着去赶集、去买东西。家里的物品不需要年少的我去添置，我也因为待在家里的时间长少见外物，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物欲。在那时候，我的眼界里就只有村子和小学。

　　但是单单就是镇上，跟村里就有很大的不同。

　　镇上有排列整齐的两层楼房，有相对平坦整洁的柏油、水泥路，还有很多玩乐的地方。最热闹的是一年一度的庙会，路边满是小摊贩，小吃、玩具、衣物等琳琅满目。镇上是那样好，所以我周末回到家时，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了家里的泥土房、泥巴路。筑房的泥土里还掺杂着麦秸秆，手指在上面搓几下，黄褐色的灰尘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我还注意到了村里大多数的房子都是这个样子，于是我不满起来。

　　但到底是不满什么呢，当时的我是说不清的。我没有可以倾诉这些烦恼的对象，所以只能埋在心里。小小的种子渐渐膨胀变大，然后生根发芽，长啊长。直到有天听到教我们英语的班主任在上课时讲一些被称作“题外话”的东西。他说，我们县是一个贫困县，发展很不好，近些年在努力脱贫。

　　贫。不贫的地方是什么样呢？我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我内向、敏感、乖巧，我不会问这种与课堂学习无关的问题。于是它照样压在了我的心里。但周末回到家，看到绿油油的大片田地、坑坑洼洼的弯曲土路以及破落的砖泥房，我又忍不住期待，脱贫之后是什么样呢？村里会变得和镇上一样吗？

　　也是那一年，放假回去掰玉米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小声控诉起来，说，什么时候才能不掰玉米啊，好多虫，我害怕虫子。奶奶半开玩笑说，怕它做什么，它那么小，人那么大，它又不能吃了你！我撇撇嘴，没接话，只能用玉米叶把虫子拨到家里养的小鸡嘴边。我心里满满的都是课本里插画上的大型自动化收作物机器。农忙时候很累，累到分不清开心还是不开心。但年末我记得自己是格外喜悦的，因为那一年我家盖了新房子。

　　房子是三层小楼，简陋但崭新。盖好后家里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吃饭，我听到妈妈回忆我从前说过的话——妈，家里的房子有好大一条裂缝，我能站在外面看到咱睡觉的床！然后我爸妈笑着说，这些年发展好了，终于有钱能给家里盖新房子了！我也笑，因为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记忆中能将整个房子都透视的裂缝被新房子填补上了。

　　在那之后我按部就班地上学，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县里比镇上更整洁、更干净。但在去学校报道之前，我先拥有了手机。透过一部小小的手机，我终于知道了所谓的“不贫”是什么样子，也有点明白了我在不满些什么。我知道我们县仍旧是贫困县，所以我没有惊叹什么。在县里上高中，就意味着要离开家，两周甚至三周回一次家。高中学业繁重了很多，所以事实上，我在上高中之后，需要做的农活就骤减了。但我在假期回家后，看到了从前在课本插画上看到的机器，家里人叫“收割机”，机器大大提高了效率，也减少了我们需要做的活。我又开心了一些，这样应该算是离“不贫”更近了一步。

　　高中有了更跟紧时事的政治课，于是我知道我们县正在“脱贫”的路上。慢慢地我也注意到了家乡的变化。村里的路平整了很多，像是要修水泥路，路两旁多了些垃圾桶，还有“文明村镇”“脱贫致富”等标语。村里的房子也一幢幢地被翻新了，精致漂亮的楼房在我一次次的放学归家后慢慢拔地而起。时间一长，我也想不起来村庄曾经灰扑扑的样子了。很久没做过农活，手上的茧子也只剩下中指处写作业磨出来的一点点了。

　　终于水泥路即将修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政治老师在课上随口扔出一个消息——我们县终于摘下了“贫困县”的帽子。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跟我一般感触很深，但我确确实实雀跃地抬头看向老师。但很遗憾，似乎老师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也没有细讲。熬到又一次周末回家，我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像是在好奇这一片我看过了许多年的风景。我终于发现这些风景已经潜移默化地在我的一次又一次的经过中变了样。车子呼啸而过也不再有飘扬的灰尘，上学途中也没有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放眼望去也看不到了从前破落的砖瓦房。这下，算是“不贫”了吧？

　　上了大学后我算是真真正正地来到了城市里，来到了真正“不贫”的地方，这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间整洁明亮。很难想象，不到十年，我居住的地方就从有着一条巨大裂缝的泥砖房变成了舒适的三居室。回想起种种变化，我发现从前灰扑扑的记忆渐渐地被越来越鲜亮的色彩取代了。那一条隐约透漏出卧室布局的墙缝也慢慢地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