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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正文完 我这一生, ...

  •   后来,我应皇帝之召入宫赴宴。

      那场宴会令我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其盛大奢靡,而是席中有不少来自异国的事物。
      刘彻邀请我与他一同品尝某种叫做:“蒲陶”的果子,说话间,大殿上的伶人奏起了与中原旋律迥异的曲调,穿着薄纱的舞姬踩着乐声节拍,跳着我看不懂的舞步。

      这是来自“西域”的新风潮。

      我用我不算灵敏的耳朵,仔细听着侍宴的宫人,为我解释西域的种种,再用我依然迟缓的头脑,将所知的信息一一拼合。

      “这么说,是那位博望侯,为陛下凿空了西域,连通了汉家与那些散落在沙漠绿洲中的大小国家?”我想起来了,张骞,这个人的名号前些年我听过,人们说他历经数十年,冒着极大的危险替皇帝出使它国,在饱经磨难后才终于得归长安。

      “朕有意,让博望侯再度出使西域。”皇帝举杯,与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不是他朝堂上的官员,思考了好一会后,才揣摩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是为了匈奴?”

      我这一生并未真正与匈奴人打过交道,他们远在漠南。可我也知道,他们是长安衮衮诸公头上的阴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匈奴几度南下;后来阿启还活着的时候,他延续父亲的遗志,想要发兵漠北一雪先祖之耻,然而到死都未能遂愿。
      直至刘彻继位。

      我这个犹子,骨子里的刚烈与我的父兄,倒是如出一辙。早在前几年,我便听说他已然派兵越过了长城。

      那时我正为了阿娇的事情焦头烂额,心里并不太在意这桩事,以为这无非又是为汉家对匈奴的败绩再添一笔罢了。谁知,这一仗最后却胜了。

      不仅获胜,更是大获全胜。载着满身荣光凯旋的将军姓卫名青。我听着依稀觉得耳熟,还是经董偃提醒,才恍然想起,原来这卫青,便是昔年那个被我绑架过我的小子。

      世事更迭,叫人怅然。

      如今看皇帝的意思,显然是不满足于前几次的胜利。他要的不仅是守住从父辈那里传下的基业,更是要将父辈没能做到的事情完成。

      我不知他接下来还会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已经衰老的我,唯一能做的,是用我浑浊的眼睛,静静注视这正当壮年的天子,尽可能地让自己跟上他飞扬的神思。

      “没错。朕有意再次发兵北上。”他是这样和我说的,“再次派出张骞,是为了联络大月氏及西域。朕要荡平漠北,要让那些匈奴人和他们的子孙后代,永世不敢再欺凌我汉家的子民。”

      如果这能做成,那么我眼前的晚辈,他的名字将被后世永远流传。而且我看得出来,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我起身离席,走到了他的跟前朝他一拜。
      “老身年迈,不知能有几日可活。生平憾事,是未能见汉家威名扬遍四海。可惜老身的两个儿子,皆是悖逆不肖之徒,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救济万民。老身愿献出平生所攒家私,供陛下军需之用。以全老身对家国的一片忠心。”

      刘彻对我的这番话应当是满意的。
      他不可能不满意,打仗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力,纵然我父亲与弟弟两代积累了不少钱帛,也禁不住千军万马的消耗。

      那么,短缺的粮饷该从哪里来呢?我朝自高皇帝起,便轻徭薄赋,田间地租,十五税一而已,至我父亲在位时,更是降到了三十税一的程度。刘彻若是加税,只恐激起民怨。所以更好的方式,是掠夺权贵豪族的钱财。

      我手里是有财富的,这些财富来自于我多年的积攒,也来自于阿母死前的馈赠。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刘彻未必会与我这个长辈撕破脸皮,可一旦我死……呵,我不信我那两个儿子能守得住这些。

      倒不如主动与他,主动些,还能换来一个体面的退场。

      但刘彻也不愿意表现得过于贪婪,所以我在说出这一番话之后,他先是推辞,让我将财物好生收回去,留着给自己养老。
      我伏在地上,坚决不起,他这才仿佛无奈一般叹息,接受了我的请求。

      “姑母如此大义,朕不能不予以封赏。”他站起,像是在思忖,又仿佛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姑母有两个儿子,从方才的言语中,不难感受出姑母的一番慈爱之心。这样吧,朕便为姑母的次子蟜封侯,以保他及其子孙后代无忧。”

      高皇帝时非军功者不得封侯,然而到了刘彻这一代,这规矩也被坏得差不多了。我眼前这个皇帝,只将爵位视作随手丢给狗儿的骨头。他可以随意给与,也可以转瞬收回。

      我没动,他想来也明白我的顾虑。又道:“朕有个阿姊,夫丧守寡。太后有意为她再觅夫婿。朕以为,姑母的次子蟜,与朕的阿姊,乃是自幼相识的情分。朕有意为他们赐婚,不知姑母意下如何?”

      王娡有三女一子,除却长女阳信公主外,我对另外两个女孩倒并没有太多印象。听刘彻提起,我才想起,王娡最小的那个女儿,似乎确实与我家蟜年纪相仿。并且,他们过去有不少来往,若是做夫妻,也不是全无感情基础。只是……

      阿娇与刘彻之间的悲剧,算是给我心里留下了阴霾。虽然我承认,我的儿子迎娶公主,对家族的延续或许会有好处。

      与皇室再度紧密相连的诱惑,使我心中沉寂的野心短暂复燃,然而火光短暂亮过之后,终究还是再度熄灭。
      我轻轻摇头。

      “姑母是看不上朕的阿姊?”刘彻似笑非笑。
      我心中微微发冷,无奈与自嘲的笑几乎要压抑不住。

      我怎么又忘了,眼前我所叩拜的,是九州四海的天子,而非昔年那个任我哄任我抱在怀里的小儿。天子的权威岂容质疑?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我不知他为蟜赐婚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理,也许是为了感谢我,也许是为了报复我,也许是纯粹的一时兴起。

      我能做的,也只有苦笑一声,说:“婚姻这样的事情,陛下不妨问问公主与犬子的想法。若他们答应……老身再无话可说。”[1]

      还有最后一样,是我献出了长门园。

      皇帝接受了它,将其改为了长门宫。下旨将废后陈氏迁往长门宫内居住,并且,允许我居住在那里。[2]

      这算是以一种相对迂回的方式,成全了我与阿娇的母女情分。

      阿娇回来那天,我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看着长长的车马队伍,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很多年前,我送阿娇出嫁那天。
      早知道她会历经这半生风波,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离开我身边得好。

      我不知该如何弥补她,我的女儿在经历过宫闱的折磨后已然神智浑噩,形同稚子。我唯一能做的,是一面以重金请来医者为她看诊,一面陪在她身边,就好像她小时候那样。

      期间蟜成婚了,还是娶了皇帝最小的阿姊。婚礼那日我观察过他们二人的神色,暂时没有找到不情愿,但也不敢确定,他们未来是否能一帆风顺。我只愿这世上不要再添一对怨偶。

      新婚后的蟜,以隆虑侯的身份来拜访过我几次。我问他是否满意现在所得到的,他欲言又止,最终在我的催促下委婉的问我,是否真的将全部的家财都献给了皇帝。

      ……那天我狠狠地斥责了他的贪婪。但我也怀疑,这些他都没有听进去。[3]阿娇捧着新开的杜鹃花从廊下经过,蟜漠然听着我的叱骂声,目光却牢牢跟着阿娇的背影。

      “你在看什么?”我心中烦躁,忍不住这样问他,“这是你的女弟,你的手足,不是你金库的钥匙!”

      他轻蔑的叹了口气,“阿母误会我了。我只是在想,能够得到父母的偏爱,真是一桩好事。”

      我顿时无言。

      陈午重视长子,我喜欢阿娇。蟜这个孩子,也许就是在我们没有看到的时候,积攒了可怕的怨气。

      我该怎么消弭他的恨呢?
      ……来不及了。

      我将手伸向他,一句句安抚的话语被我颤抖着说出口。蟜最终沉默着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猛然间心里划过一个念头——阿母还活着的时候,我曾一次次违背她的意愿,踏上不归之路。那时阿母的绝望,是否也如今日的我一般?

      我的长子却依旧不肯来看我,以至于有些叮嘱,我没能亲口说给他听。

      他大约也是恨我的,恨我对他父亲的抛弃,恨我一生对富贵名利的追逐盖过了亲情。
      在我身体越来越差的那几年,阿偃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将他请来。
      我说,不必了。

      董偃又问我还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了想,握住阿娇的手,“你替我带这孩子远行一次吧。”[4]

      “远行?”
      “是啊,我的阿娇,最爱的是自由。”我拍着女儿的手背,对上她清透懵懂的眼神,“从前她被困住了,余生当走遍山河,以偿昔年被囚之苦。”

      也许当她真正徜徉在山水之间的时候,她会好起来。

      “可是,天下何其广袤,我该带她去哪呢?”
      我看向阿娇,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她如同神游一般恍惚地笑,攥着年少收集的访仙故事。

      是了,我想起来了,我的阿娇,在少年时期,最爱的就是写着神仙传说的书籍,她是一心要当寻仙者的,若是当不成,她的愿望也是成为一只自在逍遥的鹭鸟。

      只是这茫茫人间,何处有仙踪呢?

      我想了很久,仍想不出答案,这事也就暂时搁置。直到有天,我的长史来向我呈报封邑上的一些事务,在一旁安静看天的阿娇忽然问我:“为什么人人都叫你馆陶公主?你的名字是馆陶吗?”

      我久久无言,最后只能朝阿娇笑笑,“不,我不叫馆陶。我的名字……已经有很多年无人提起。”

      “真可怜,人们是忘了你的名字吗?”
      “……大约吧。”

      “那什么是‘馆陶’?”
      我被问住,摇头,“‘馆陶’是一个地名,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其实并不远。只是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真正去到那里。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是‘馆陶’。”

      “那,我替你去馆陶好不好?”她笑着同我说。

      那年秋天,我目送我的女儿坐在马车上离开长安。她要去那个与我一生紧密相连,我却始终没有真正踏足的地方。

      馆陶会是什么样子呢?
      自由,又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等来答案,我的寿数,在阿娇回来前,就已然走到了终点。
      死亡降临的前夕,我的感受很是平静,没有多少痛苦,而所谓的不甘怨愤,在生命的终点也化作了烟云消散。

      我只是疲惫,疲惫到连半点力气都没有。
      死前,我的两个儿子以及一些故旧都来看过我,我的儿子来我这,是想知道我死后遗产的分配;我的故旧来看我,也不尽然是真心为我难过。

      人群散去后,来到我榻前的,是我的下属,他们向我回报了许多事,其中大部分我都已没有精力去应付,甚至他们说出口的话,落到我耳边,都只剩一片模糊。
      唯独最后一句我听清楚了,他们说的是:淮南翁主门客的下落,我等已经查出。

      “在哪?”
      淮南翁主刘陵心存死志,拒绝了我的营救。但我知道,她有一批最为忠诚的门客是逃了出去的。

      而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那些人逃到了邯郸,改姓为江,苟延残喘。[5]
      我是否该将这个情报告诉皇帝呢?

      也许不用吧。
      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若是连这小小的淮南余孽都对付不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濒死的虚弱,使我的头脑时而清明时而昏沉,我想我是快死了,只是却有一口气始终不散。我在等一个人。

      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忠仆、甚至也不是阿娇。

      终于,在某个夜晚,我等到了他——当今天子刘彻。

      我说不准我与他之间该是怎样的感情,我曾轻蔑他、又曾怨憎他、恐惧他。到我快死的时候,我反而能与他平心静气地闲聊。这时我们中的任何一方都不再抱有居高临下的心态,他唤我“姑母”,与我闲聊一些不符合他帝王身份的家长里短,说蟜与他的阿姊生的儿子顽劣不堪为此公主还专门入宫与他抱怨;说他母亲总爱唠叨他,但年纪大了,也许多事情也越发力不从心;说他的长姊仿佛是与卫青生了情愫,他在思考要不要成全这一双人。

      说着说着,他与我聊起了从前,“姑母是否后悔当年在一众皇子中选中了我?”
      我笑:“我若是后悔,又岂能在这里与你闲话短长?”

      选中刘彻也不知是我的不幸还是幸运,他辜负我的女儿,但却是个对得起先祖与天下苍生的皇帝。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刘陵邀我与她一同谋反,我却始终不应的原因。

      “更何况……”我缓缓吐出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以你母亲的手段,以你的聪明,即便没有我,你也会成为皇帝的。”

      他沉默了一会,“但不可否认,姑母帮过我。这是既定事实,如同你我之间的血脉一样,不可更改。”

      “……是啊,你说得没错。”

      我将手伸向他,如同一个匠人触碰自己此生最好的作品——尽管我并非有意雕琢他,他也从未真正任我摆布过。

      可他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了。他会是这个国家的太阳、他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篇章、他会是一座高山、一块巨碑、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名字。

      而这样一个人,他辉煌之路的起点,始于我。

      因此,我这样一个被排除在权力边缘、原本注定要被遗忘的女人,也终究可以在历史之中可以有一席之地。

      ……何其悲哀,又何其可笑。

      只是我这一生,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在生命的终点,祝愿我的阿娇,祝愿我的女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祝愿我的后代,能做到比我更多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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