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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个鱼 张越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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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9、60!”
在祈祷的计时中,墙上的钟终于指向五点,张越岚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冲着对面工位的上班搭子颂千崇说:“下班咯,咱俩去喝点?再整点小烧烤怎么样?”
颂千崇低着头还在看文件没理他。
张越岚叫了他几遍都没反应,于是走到他身边问他。
“什么案子啊,这么认真?”
颂千崇没抬头,翻了一页文件,像是在自言自语:“正忙着呢。”
旁边工位的同事小刘也站起来,看向张越岚,“这时候咱们这儿最轻松的也就数张哥了。”
张越岚笑着摆手,“高手都是最后出场的嘛。”
随即在颂千崇另一边坐下,双手抄到一处,望着颂千崇手里头的文件,终于是看清楚了几个字,“肇事逃逸,查监控就好了啊,还要加班?”
颂千崇没理他。
小刘站在颂千崇身侧:“这个肇事司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包的很严实,从监控里根本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最后发现这辆车的时候在河边,车烧了,人不见了。”
张越岚:“先查车主啊,把车主查清楚了再来摸底。”
小刘叹了声气,“我们从车牌往上调查,车主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病逝,等于说一点线索也没有。”
张越岚坐直身子:“这么邪门,全城的监控都调了?就没一个监控看到他从哪儿上的车?最起码得知道他的身高体型,判断一下是男是女吧?”
颂千崇也叹气:“车是从地下车库里出来的,小区也查了监控,找不到人。”
张越岚听完觉得确实有些棘手,肇事者反侦察意识太强了,无从下手,难怪要加班。
“那被撞的人呢?从他身上下手。”
小刘:“被害者已经死亡,从案发现场来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肇事逃逸案了,这辆车在明知道撞到人后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对被害人进行了反复碾压,整个过程长达三分钟。”
颂千崇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三分钟,前后轧了上十趟。这不是肇事,这是蓄意谋杀。”
小刘点头:“法医那边说,被害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衣服穿的是最常见款的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鞋底磨损严重,应该是经常走路的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面部也损毁严重。”
颂千崇跟他一起复盘:“指纹倒是提取到了,但被害人的指纹磨损得很厉害,几个关键特征点都不清晰,比对不上。”
“DNA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颂千崇顿了顿,“数据库自动比对需要时间,而且最近系统在升级,可能会慢一些。”
小刘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等了,案发现场也没有新线索。”
听到案发现场,张越岚问:“在哪儿发生的?”
颂千崇说:“城东老工业区,废弃厂房那条小路。那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晚上根本没人走,很难有线索。”
张越岚“哦”了一声,“那地方我熟,以前蹲点的时候去过几次。”
小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颂千崇接着说:“车是从锦绣花园地下车库出来的,车主叫□□,两年前病逝。他老伴儿也没了,有个儿子在外地,三年没回来过了。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里,也不知道谁在开。”
张越岚:“那得查查他儿子的人际关系,看看车钥匙给过谁。”
颂千崇没接话,继续翻文件。
小刘说:“小区监控只拍到开车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身高大概一米七,体型中等偏瘦。”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颂千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确定?”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话。颂千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挂了电话,他对小刘说:“法医那边有新发现。被害人的胃内容物检出了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小。也就是说,被害人在被碾压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小刘瞪大眼睛,“所以是先下药,再开车碾?”
“应该是。”颂千崇翻着文件,“把人弄晕,放在那条路上,然后开车反复碾压。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确保死亡,二是掩盖痕迹。把所有东西都碾碎了,法医能提取到的信息就非常有限。”
张越岚听得后背发凉,“这手法太狠了。这得是多大的仇。”
颂千崇翻到文件后面几页,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小刘问。
颂千崇把文件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小刘接过去,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这不是——”
“怎么了?”张越岚站起来想凑过去看,颂千崇已经把文件收回去了。
颂千崇没回答,而是看着张越岚的方向。
张越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着我干嘛?我这两天没去城东啊。”
颂千崇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出去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张越岚坐在原地,“什么事我不能听要瞒着我?”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越岚一个人。
他无聊地翻了翻颂千崇桌上的文件,大部分字看不太清,只零星看到几个词——“安眠药”“反复碾压”“身份不明”。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黑色夹克,牛仔裤,一米七五。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今天一天,颂千崇和小刘好像一直在看他,但又不跟他说话。
他们讨论案子的时候,他问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回答过。
不对。
他想了想,好像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就没跟任何人有过真正的对话。
他说“下班咯”,颂千崇没理他。他问问题,也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凑过去看文件,他们该干嘛干嘛,好像当他根本不存在。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工位。
东西都还在,桌上的杯子里还有他泡的没喝完的红茶。
那为什么大家都要无视他?
门开了。
颂千崇一个人回来了。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
证物袋里装着一部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张越岚认出那部手机。
那是他的。
手机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是他去年摔的。
“你拿我手机干嘛?”他伸手去拿,手指穿过了证物袋。
他愣住了。
颂千崇拿起手机,隔着证物袋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收信人是“王队”。
内容只有几个字:“查到了,当年那件案子……”
张越岚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还在缉.毒支队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贩.毒点被打掉,主犯被判了死刑,但案卷里有一笔赃款对不上账。
主犯在审讯时笑着说了一句话:“这钱,你们这辈子都找不到。”
案子结了,但那笔钱一直不知去向。后来张越岚调到刑侦支队,那本案卷他始终没放下。
空闲时间一直在查,查了五年。
五天前,他查到了一条线。那笔钱经过七个账户,最终流向了城东一个叫周海生的人。
周海生当年是那起贩毒案的线人。
准确地说,是双面线人。他一边给警方提供情报,一边替毒贩洗钱。
案发后,周海生人间蒸发。
张越岚查到周海生最近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出现过。
他给王队发了那条短信。
然后自己去摸底核实。
颂千崇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
“喂?”一个男声。
“王队,我是千崇。”
“千崇,越岚有消息了?”
颂千崇沉默了两秒,“没有。王队,我想问您一件事。五年前那个案子,越岚是不是一直在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王队的声音低下来,“他跟你说过?”
“没有。我翻到他手机里的短信了。五天前发给你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最终王队叹了口气,“那笔钱流向了当年一个线人,叫周海生。案发后周海生就消失了,我们找了他五年。越岚五天前说找到了他的踪迹,在城东老工业区那边。我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派人一起——”
他没说下去。
颂千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王队,城东老工业区那条小路,就是案发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颂千崇闭了一下眼睛。
真相不言而喻。
张越岚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那些丢失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回来。
五天前的晚上,他去了城东老工业区。他查到了周海生的藏身之处,废弃厂房后面的一间平房。
他在平房里找到了周海生。周海生看见他,笑了。
“张警官,你一个人来的?”
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有人在身后,针扎进脖子里。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身体动不了,嘴巴张不开,只有眼睛能看见。
车灯亮起来。
那辆车从暗处开过来,速度不快,但是冲着他来的。
第一次碾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
车停了。
车窗被摇下来,周海生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张警官,那笔钱,你找了五年,值吗?”
话音落下,车又动了。
倒车。前进。
一遍、两遍、三遍……
他数到第几遍的时候失去意识的?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辆车的车牌号。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颂千崇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在哪儿抓到的?”
他听了几秒,缓缓靠进椅背里。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越岚问:“抓到周海生了?”
颂千崇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红了眼眶。
张越岚也看向自己的工位。
记起他已经五天没来上班了。
五天前,那个在城东被反复碾压虐杀的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