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晏夕时

17、第 17 章 一切都是失

　　周一哲下意识地侧躺，让洛予洺不再枕着他的胳膊，而是贴着他的心口，搭着他的腰，腿也卡进他两腿之间，再度睡去。

　　这是他们早就习惯的默契。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分开多久，也没消失。

　　他居然还能再被洛予洺那样专注地凝视着，能再次感觉到洛予洺的体温和气息，能把洛予洺抱在怀里，得到最纯粹、最直白的依赖。

　　他不知道这是上天对他的仁慈，还是给他的更深更残酷的惩罚序章。

　　现在的每一瞬都可能是最后。每一次拥抱都可能立刻终止。抱在怀里安睡着的洛予洺每微微动一下，他都害怕。

　　他成了记忆的人质。

　　饮鸩止渴，惕惧不安。战战兢兢，无能为力。

　　但，甘心情愿。

　　和洛予洺相关的事情，他早就不要什么理智冷静，也不考虑所谓后果影响。

　　他只觉得感激。

　　感激自己还能在借来的空间、偷来的时间里，小心翼翼地做一场破镜重圆的梦。

　　陆云毅问过他，得而复失，他确定自己能受得住？

　　怎么可能受得住。他清楚，再失去洛予洺，自己会疯。

　　但为这场失而复得的幻梦，他宁愿疯。

　　还好，周一哲早上醒来时，怀里的人也刚醒来。

　　洛予洺揉着眼向他绵软笑着的样子，表示他的这场梦还能继续。

　　周一哲暗自舒了口气，低头亲了亲洛予洺的眼尾，问他：“睡得好吗？”

　　他声音有些哑，看着洛予洺的眼神实在温柔。

　　“你觉得呢？”洛予洺没答，反问他。

　　周一哲抱着洛予洺的手臂收紧了些：“我猜身高186有腹肌能抱能亲的床品，多少是有些安眠作用的。”

　　又在洛予洺鼻尖亲了亲：“我也睡得很好。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洛予洺也没有问。

　　但洛予洺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了些，张开嘴咬向他的心口。

　　齿尖稍稍用力，留下齿印，和微微的刺痛感。

　　“有点痛吧？”洛予洺埋在周一哲心口说话的声音有些闷，呼吸透过浴衣扑上心口，潮湿的温热也很真实，“你没在做梦。你抱着的是我。”

　　周一哲“嗯”了声，洛予洺又狡黠地笑，用气声说：“你顶到我了。”

　　向后退了退，周一哲神态自若：“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推了周一哲肩膀一把，洛予洺从他怀里坐起来，侧过头看还躺着的周一哲，有些傲娇地说：“你呢。想不想吃我？”

　　“有家茶餐厅的菠萝饭很好吃，酸甜口，你喜欢的。”周一哲撑起身子掀开被子打算起床，同时避开洛予洺的问题和眼神。

　　洛予洺强硬地俯身过去，把周一哲重新推倒在床上，然后翻身骑在周一哲身上，居高临下：“都几天了，还不要我？”

　　唇边的笑，既单纯，又诱惑。

　　周一哲仰头看着洛予洺，视线灼热，呼吸滚烫。

　　他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抬手按住洛予洺的后脑，撑起身子仰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呼吸交融，理智被指尖摩挲融化，洛予洺再次推倒周一哲，执拗又炽热地拉开了他身上的浴衣。

　　热度持续燃烧，将要熔断理智。

　　但洛予洺的手指带着酥麻触感往下延伸时，周一哲还是偏头结束了交缠亲吻。

　　他按住洛予洺的手：“你不是约了画廊……”

　　“你怎么又这样！”洛予洺一下烦躁起来，“你就是在意我和虞绍源……”

　　“洺洺，我不是顾虑这个。”周一哲把他抱在怀里，轻抚挣扎着不肯乖乖靠着自己的洛予洺的后背，“我都这样了，怎么可能不要你。”

　　洛予洺不挣扎了，但还是很不满：“那你干嘛这样啊。我说了我就算想起来了也不会怪你的啊。”

　　“你可以做决定。但我不能不管不顾。”周一哲很认真。

　　他这样的表情和说话语气，洛予洺很熟悉。对自己的软磨硬泡温柔又耐心，但不会答应。

　　可是这一次，周一哲是真的为了他在考虑，在隐忍。

　　而且气氛也没了。

　　在周一哲肩头咬了一口，洛予洺直起身：“我约了画廊去聊回去工作的细节，你送我。”

　　在酒店吃过简单早餐，周一哲陪着洛予洺到了画廊。

　　画廊老板苏凌飞是个活泼的文艺中年，很会享受生活的样子，正坐在画廊临街的大落地窗边的铺满阳光的古董小圆桌前享受早餐。见到洛予洺，他“哎呀”一声：“怎么五年多过去了，我都老了你还这么少年感十足啊？气人。”

　　说着又看周一哲，对洛予洺挤挤眼，调侃笑道：“这位好帅啊，是朋友吗？”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特别，意思很明显。

　　洛予洺有些小得意：“不止哦。”

　　周一哲落落大方地和苏凌飞握手：“谢谢苏老板关照洺洺。”

　　又说：“方便和苏老板加个联系方式吗？洺洺有什么事情苏老板可以随时联系我。”

　　苏凌飞对洛予洺挤挤眼：“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洛予洺笑，向周一哲说：“苏老板很能聊的。而且我也想看看整个场地和艺术品。你先去办公室忙。我聊完了给你发消息，你再来接我。”

　　周一哲应声，低头在洛予洺唇角印了个吻。

　　画廊到陆氏国际开车十分钟左右路程，周一哲到了公司，径直去了陆云毅的办公室。

　　“林阅辰不要你的时候你看的那个心理医生。”他开门见山，“你帮我约。”

　　陆云毅反问：“你自己不是有心理医生吗？”

　　话说出口，他立刻也反应过来：“给你家洺洺找的？”

　　他看周一哲，表情有些微妙：“怎么？不想让他知道因为他不要你了，你心理出过问题？”

　　确实不想。

　　现在的洛予洺会为他心疼，知道自己曾经几近崩溃过，一定会难受。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他去见？”陆云毅收起了平时总爱和周一哲互怼的随意，很郑重地确认，“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心理医生介入后他想起来了，你怎么办？”

　　“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周一哲说。

　　知道这三年都没有心理医生干预过洛予洺的情况，周一哲一直很担心。

　　他交代陆云毅：“你问问医生接不接这个案子，给个让我们去初步面谈的时间表。”

　　“行吧。你们现在这样也不算和好。你一直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陆云毅说着，又问，“可是我看你们家小少爷着实有些任性。你真有把握他恢复记忆之后还会理你？”

　　洛予洺的性子一直都很直接。但在处理正常社交的时候，虽然不免有些天然的骄矜，该有的礼貌和得体一直是无可挑剔的。

　　洛予洺的任性更多的是对他。是期待爱人能有比旁人更多更好更理所当然的情绪价值的人之常情。

　　还有，更多是源于他的纵容。

　　他的纵容，除了源于不能让洛予洺见光的负罪感，还有洛予洺离开后他才察觉到的心态。

　　对洛予洺的纵容，是他隐秘的自我安慰的手段。以为宠到极致，让洛予洺在精神上全然依赖自己，就不会因为失望、因为不能公开的委屈离开。

　　直到分开后他才发现，他其实比洛予洺更害怕分手。他一直都怕洛予洺真的随时会走。

　　现在他也一样害怕。

　　可是他已经做错过一次。

　　上次弄丢了洛予洺，还可以自我辩解说自己迟钝、傲慢、自私、不懂怎么去爱。但失去过、明白了问题症结的现在，他不能自私地再重复曾经的错误。不能用他的私欲再捆绑住洛予洺。

　　因为他爱洛予洺。

　　因为他比从前更明白了，什么才是爱。

　　就算心理医生的介入，有极大可能会让洛予洺想起一切。

　　“你约你的，少废话。”

　　“嘴硬什么。你这不是心理凌迟吗？我懂。我也经历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辰辰没离开我的时候。”陆云毅感同身受，因而很有些不忍，“虽然没有你这么绝对，但是我又不是没追回过人。”

　　“很光荣吗？”周一哲苦笑出声。

　　“半斤八两，难兄难弟。你笑我干什么。不过，”陆云毅得意，“辰辰是不会再不要我了。你呢？你真的决定了？”

　　知道陆云毅为什么一再确认是不是真的要约心理医生，周一哲拍了拍他肩膀：“约吧。”

　　洛予洺和苏凌飞聊完后，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他拿出手机，给周一哲发了个“我OK了”的语音消息，又接着发：“我自己过来公司，你别折腾了。”

　　边发消息边走出画廊，洛予洺一抬头，看见画廊对面停车位上斜靠着车在等他的周一哲。

　　快步跑过去，牵住周一哲的手，他笑意满满：“来了怎么不发个消息告诉我？站在这里多累啊，进去等嘛。”

　　“我刚到。不累的。”周一哲说，“有个心理医生，在记忆方面是国内顶尖的，他给了几个初步面谈的时间，你要不要选喜欢的时间去？”

　　“哦。”洛予洺有些不太起劲，“午餐你想吃什么？”

　　知道洛予洺为什么闪避，周一哲说：“我知道你顾虑什么。”

　　洛予洺也在怕。怕恢复记忆后的种种可能。

　　可是现在的洛予洺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他能感觉到洛予洺心里的恐惧。

　　一切都是失焦的。时间，记忆，爱，家人。

　　洛予洺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没有人该长久过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