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对愁眠》柒小舟

43、四十三章

　　江眠一动弹，李烨顺势将他放下，偏过头看向追远，道：“一起走吧。”
　　“啊……是。”追远愣了片刻，点头称是。
　　江眠正理着衣领的手指一顿，抬头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追远侍卫，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越过二人，埋头往前走去。

　　李烨自是扭头追了上去，追远牵着马，特意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三人一前一后，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驿站门口高悬的灯笼，李烨回头，对追远道：“再去开间房。”

　　追远下意识就要应是，但余光中瞥见一旁突然间阴沉下来的一张小脸，不自觉地一顿。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间，江眠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道：“不是说给我做吃的么？”

　　李烨闻言看向他，神情有些茫然，似是没想明白前后两句话的关系。
　　江眠心头烦躁更甚，闷声道了句“算了”，伸手就要去牵追远手里拽着的缰绳。

　　李烨见他的动作心头一跳，想也没想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俱是一愣。

　　江眠手腕很细，隔着一层布料，李烨依旧觉得硌手，他对上江眠有些惊讶的视线，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将人伸出去的手拉回来，沉默片刻，道：“太晚了，要走也等明早天亮。”

　　一听这话，江眠心头因惊讶而暂时忽略掉的那些烦躁情绪卷土重来，还又添了些失落，他抬头直视着李烨的眼睛，愤然道：“我从金陵一路追到这里，你就给看一眼，然后就让我打道回府是么？”
　　说罢，江眠手上一用力，想要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
　　江眠语气里带着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李烨听地心尖一痛，察觉到掌心下想要逃离的动作，下意识便用力攥紧了。

　　江眠这一下没甩开，气地眼睛都红了，他道：“松手，不用等到明日，我现在就走！”
　　李烨眉头一皱，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低声道：“没有让你走。”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朝追远使了个眼色。

　　追远跟随李烨多年，瞬间领悟了他们殿下的意思，是嫌自己这一身黑衣牵着黑马，在漆黑的夜幕下太过耀眼。
　　于是他果断道：“属下先把马牵去棚里拴好。”

　　江眠闻声看过去，看地追远心惊胆颤，连忙牵着马走远了。
　　幸好江眠只看了一眼，没说别的，李烨见状略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真的想走，就是闹脾气了。

　　驿站外，只剩下了一盏高悬的灯笼，和不远处一黑一白的一对人影。
　　江眠偏过头去，神色掩在背光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雪白的侧脸，李烨攥着江眠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但江眠实在是太瘦了，他依然觉得没能抓牢。
　　“我没有想让你走，”李烨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解释道：“我看你要去拉追远手里的缰绳，以为是你想走呢。”

　　江眠已经听明白了，他抿了下唇，低声道：“我没有，我就是……”
　　以为你会把我带回房间，以为接着吃饭的由头，能和你再多待一会儿，结果没想到你让人再去开间房……
　　这些细腻又敏感的小心思，江眠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别扭又矫情，怎么可能还往出讲。

　　李烨自己心里还一团乱麻呢，自然也不会追问，听江眠说了没想走，便道：“那就好，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想吃什么……”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也慢慢松开来，心想，既然是闹脾气了，那就多哄哄吧，这几日行程放慢些，还未出江南地界，路上风景也还算不错，权当带人游山玩水，哄好了再想办法送回去。

　　而江眠听着他惯常息事宁人的语气，连气都气不出来了，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一咬牙，在李烨即将松开手的瞬间，反手抓了回去。
　　李烨惊地止住了话头，他听见江眠道：“李烨，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追过来么？”

　　四下无人的夜晚很安静，江眠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烨在这寂静中保持着沉默，短暂的时间里他回想起了很多事情，一开始，他骗江眠说他叫“洛之恒”，虽然谎言立马就被识破了，但江眠还是配合地装作不知道，叫他“洛兄”，后来他真实的身份暴露了，江眠也再没这样唤过他，只偶尔半带着调侃地叫一声“殿下”。
　　印象里，这是江眠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名字，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他问地很认真。

　　所以他只能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答道：“我知道。”
　　江眠闻言立马抬起了头，一双大眼睛映着灯笼里透出的火光，里头明明晃晃地盛满了期待与不安。
　　李烨看地心头发烫，他骗过江眠，也糊弄过他很多次，虽然这些算计或利用都是建立在不会伤害他的基础上，但是这一次，李烨知道自己必须说实话。

　　于是他道：“但是江眠，我给不了你回应。”

　　“我——”江眠想说我可以等，但刚说出了一个字，他立马反应过来，他可能等不起，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李烨觉得这个问题他回答起来可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因为他们都是男子，虽然权贵之中，好男风的并不在少数，但那都是私下里才能言说的癖好，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明面上还不个个都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他确定江眠想要的不是这样龌龊的感情。
　　但他是恒王，搞不好还是将来的皇帝，满朝文武都不会允许他没有子嗣，所以他注定给不了江眠他想要的。
　　再有，江眠的亲生父亲，安阳侯江明城，死于皇帝的无端猜忌与忌惮，虽然无人敢言，但真相其实人人心中都有数，这直接导致了江眠母亲——被赐死的“御药师”——的悲剧，也就是说，他们中间，还隔着弑父杀母的血海深仇。

　　如此等等……他有什么资格可以去回应江眠这份感情呢。
　　这些理由李烨也没法一一说给江眠听，他想江眠也不是真的想听他数出个一二三，于是他捡出结论，道：“我怕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你。”

　　李烨说完这一句话，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语气里都带着难掩的疲惫。
　　却没想到，江眠听完却笑了，他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你努努力，尽量晚点伤害我呗。”

　　李烨愣了，他完全没想到江眠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愣正片刻后，还是坚持道：“江眠，我骗过你。”
　　所以你应该把我当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要对我抱有任何的期待。

　　江眠也许领会到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是完全不在乎，他眼角一弯，道：“反正你也没骗成功，我宽宏大量，原谅你了。”
　　李烨还想说什么，江眠却抓着他的手晃了晃，道：“我能抱抱你么？”
　　这一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砸地李烨头脑发懵。

　　江眠见他不说话，只当他默认了，手臂一张就勾上了他的脖子。
　　李烨就这么被熟悉的浅淡药香砸了满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李烨在金陵药庄由江眠亲手调养了月余，身上也带了极淡极淡的药味，江眠把下巴搭在人颈窝里，满意地勾着唇角，道：
　　“那说好了，你要努力让伤害我的那一天晚点到，不说十年二十年，两三年总是有的吧，这就够了，在那之前，你要一直对我好。”
　　江眠想，两三年之后，他都入土了，就算是李烨再把他挖出来鞭尸他也认了。

　　李烨觉得即便江眠这么说，他也应该再想一想，再等一等。
　　因为江眠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江眠想不到的事情他能想到，江眠不在意的事情他也在意。
　　但也许是这个带着深秋寒意的怀抱太凉了，他急切地想要把怀里的人捂热，于是在万千道不明离不清的思绪中，他还是抬手搂住了江眠单薄的身子，简短又笃定地应了声：“好。”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挣脱不了这既定的命运，再说了，他的命多好啊，生在皇家，荣华富贵吃穿不愁，甚至幸运到连九死一生的皇储之争都不用经历，太子之位简直唾手可得。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渐渐地，李烨也不想挣了，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沼泽中。
　　但现在他答应江眠了，所以他决定还是要拼了命去挣一挣。

　　江眠说两三年就够了，但他觉得不够，十年二十年也不够，他想要一辈子。

　　两人贴在一起，胸膛与胸膛之间只隔了薄薄几层衣物，江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地更快了，活了十六年，这是他觉得最开心的一天。
　　太开心了，想到今后的日子里这个人会一直对自己好，就止不住地开心。
　　江眠忍不住弯起眼睛，觉得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一点，于是他偏了下头，耳语道：“说你喜欢我。”

　　李烨想着两人的将来，本来还有些悲观，听见这话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他低头，在怀中人泛红的耳尖上落下一个浅淡的吻，轻声道：“我喜欢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