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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倒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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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紧压着长安城,黑暗中火光冲天,原本屋舍俨然的朱雀大街、一夜之间化为残垣断壁。
碧瓦朱檐没了宫灯照亮,整个皇宫变得黯淡凄凉,偌大的宫殿里充斥着刺耳的金革之声,无数尸体堆积在地,血溅玉石阶。
都城沦陷,皇城上空,盘旋着无数死于契丹人铁蹄之下的亡魂,大邺王朝至此衰败。
钦安殿内,皇帝瘫坐在龙椅上,他左肩被箭矢刺穿,华贵的云纹袍早已渗满鲜血。
皇帝喘着粗气、阖着眼,失血过多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人手持利剑、朝殿内疾驰。
高挑健壮、身披软甲的男人直逼龙椅,他手腕上挑、刀锋架在了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没有慌乱,只是冷笑一声:“贺怀瑾,都这个时候了,你不逃命,反倒来追杀我,这是何苦呢……”
贺怀瑾幽深的眼眸里盛满了愤怒,手中的剑又前进了几分,“宋景策,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打算走,大邺亡,我亦亡。”
“你想杀我,来吧,我这条命,给你了,不便宜契丹人。”
“你杀我父亲,将我囚禁侯府,害我不能出征杀敌,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沦陷。”贺怀瑾咬牙切齿,却红了眼眶,“你杀了他、杀了我最爱的人,就是像这样杀的!”
宝剑下移,一声痛苦的闷哼过后,宋景策的胸膛被刺穿,死在了龙椅上。
曾经有一个人,也如这般穿心而死。
贺怀瑾静静看着远方,契丹士兵正往这里赶。
心中闪过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泰然卸下软甲,提剑自刎。
……
“不!不!”
这场噩梦太过真实,仿佛就是一卷预示大邺生死存亡的卷轴。
一道白光,直冲宋席玉的脑门。
霎那间,头痛欲裂的感觉袭来,脑海中的嗡鸣声此起彼伏。有什么东西在唤醒他、警示他……
宋席玉从床榻上惊醒,他的身体在发热,抚上自己的额发、衣衫,竟都被汗水浸湿了。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死了?!
景和八年,他在大婚之夜郁郁寡欢,被心心念念的太子哥哥叫去喝酒谈天。
宋景策将他拥在怀里柔声安慰,趁他不备,掏出匕首、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可他现在五感归位、又活了过来,铜镜里的人是他,这间寝殿也归属于他。
宋席玉解开里衣,探手抚上脊背,皮肤光滑如脂玉,没有任何伤疤。
“小福子、小福子!”宋席玉朝门外大声喊着。
小福子动作十分麻溜,蹲在榻边、笑盈盈道:“殿下,现在才寅时,您怎么醒了?”
宋席玉仔细端详着小福子的脸,“我问你,现在是哪一年。”
“景和七年。”
宋席玉若有所思,又问道:“大邺和契丹人的战事怎么样了。”
“并无战事啊,去年公主殿下嫁去契丹和亲了。”小福子欲言又止,“殿下,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无碍,你先下去吧。”
虽然他不信怪力鬼神,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重生了;时光倒流,他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这个时候,他还未被赐婚,宋景策尚未从江南回都,挽回自己的性命、阻止大邺走向灭亡,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辈子,他所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喜欢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最令他后悔的,莫过于被所爱之人杀害。
宋席玉轻叹一口气,从百宝嵌柜里翻出一条被红色锦缎包裹着的玉佩。他提起红绳,将美玉狠狠摔碎。
玉碎了,有些事再也回不去。
宋席玉眸中的光被愤怒揉碎,“宋景策,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来人,本王要沐浴更衣。”宋席玉挥挥衣袖,“地上的玉渣,清理干净。”
这一次,天赐良机,宋席玉宁愿争权夺利、满腹筹谋,也不再做与世无争、天真浪漫的九皇子。
身在皇家,若是不争不抢,便只能沦为待宰羔羊。
早朝过后,宋席玉打算去钦安殿请安。
踏上熟悉的石板路,来往的行人无一不向宋席玉请安问好。
九殿下集圣上的宠爱和器重于一身,为人谦逊和善,还生得极为俊美。
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一张风神俊朗的脸庞,眼神流光溢彩,举手投足间皆是雍容雅致。
如此温柔的“美人”殿下,谁人不爱。
行至内殿,宋席玉迎面遇上了七八个宫人,他们手中的大匣子色泽明亮,一看就是御赐之物。
“九殿下安。”
宋席玉点点头,问道:“里头领赏的是?”
“回殿下,是宣平侯府的世子。”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口的宫人纷纷让路,贺怀瑾走了过来。
男人黑发由玉冠束于脑后,薄唇紧抿,眉眼如画,英姿翩然却清冷疏离。
这就是十五参军、十六在漠北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
宋席玉看着眼前的人,不禁一怔。
将近四年未见,贺怀瑾已不似从前那般青涩寡言,如今的他,不仅气质沉稳、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外貌也更加俊朗了。
贺怀瑾向宋席玉行礼:“见过九殿下。”
宋席玉莞尔:“时隔多年,你我都不曾相见,怎么今日一见,世子就认出我了?”
“殿下本就是这般容貌出挑的人物,教人一见难忘。”贺怀瑾嘴角轻扬,“少时在太学听书的日子,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宋席玉当然不会忘记,从小缺乏母妃疼爱的他,在学堂里收获了许多慰藉和欢愉,“我还记得,你帮我抄过书。说起来也是惭愧,那时我默不出典籍、作不会诗赋,就只能写出一手龙飞凤舞的字……”
“皆是少时趣事,如今谈及,亦有一番风味。殿下现下还不是博古通今、意气风发的好儿郎了?”
宋席玉早听闻贺怀瑾人称“冷面将军”,不苟言笑、待人冷漠,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可相处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从前在书院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贺怀瑾也的确是寡言少语,讲学好几个时辰,很多时候,他都是一言不发地静坐在某处。
可那也是有原因的,贺怀瑾是宣平侯府的庶次子,他之所以能封世子,是因为嫡长子贺怀衍过于骄奢淫逸,不学无术、终日流连于秦楼楚馆,最后得了花柳病,未来得及晋封就薨了。
在此之前,贺怀瑾处处受贺怀衍欺辱打压。就连去书院学习,贺怀衍也十分荒唐地对外宣称自己的亲弟弟是带来旁听的伴读。
那时的贺怀瑾,可以说是自卑与无奈的。
正是这样的身份与环境,才让他异于常人,冷漠寡言、浑身是刺。
宋席玉温润一笑:“和世子交谈真是令人如沐春风啊。我听说世子又立了军功,这次回长安领赏,开春又要赶回漠北了吗?”
贺怀瑾的话还未说出口,殿内皇帝跟前的首领太监李德就哈着腰、迈着碎步走到了二人身边,细声道:“殿下,圣上让您快些进去。”
宋席玉应了一声,看着贺怀瑾,只觉还未聊尽兴,竟有些不舍了。
“殿下,战事未起,我会一直待在长安城。”贺怀瑾的目光落在宋席玉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剑眉微蹙,“现下正是寒冬腊月,即便宫内炭火充足,寒风依旧伤身,殿下应当注意身体。”
语毕,贺怀瑾取下身上厚重的狐裘披肩、仔细抖掉覆在其上的几片雪花,移步至宋席玉跟前,长臂越肩、轻轻笼在他身上。
贺怀瑾那句“改日再会”萦绕在宋席玉耳边,身上的温暖自然敌不过心头的,这位宣平侯世子,实在是温柔体贴。
好像从未有人,替他披过衣裳……
宋席玉进了暖阁,小小的隔间里摆满了暖炉,燥热不堪。
隔着屏风,宋席玉瞧见三四个人影跪在地上,端成帝愤怒颤抖的吼声回荡着:“什么?你们、再说一遍?”
“老臣无用,不敢求陛下宽恕。”太医们额头顶着地砖,“但求陛下按时服药、安心修养,只要能为陛下延年益寿,臣万死不辞。”
端成帝红着眼、将桌上的补汤药剂打翻在地,长吁短叹:“肺痨是何病症,朕清楚得很。入冬以来,朕自觉身体每况愈下,每日足足烧上十几斤炭火,周身还是冷如冰窖,能挨过明年冬天,便已算得上是上天眷顾了。”
望着窗外被大雪压弯了枝枝红梅,端成帝卧回榻上,“都下去吧。”
太医们跪在原地,哀求道:“请陛下,按时服药!”
“朕让你们都下去!朕一个将死之人,服用这些苦涩汤药,除了每日懒怠犯困,还能得到些什么?”端成帝目光疲惫,“众爱卿,下去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顿然,端成帝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心口、身子无力瘫软着。
“陛下!陛下!快拿银针来!”
端成帝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宋席玉快步冲了进去,扶好皇帝的身子,方便太医施针。
“张太医,立刻去太医院重新煮一份药膳,待父皇醒来,本王亲自喂他喝药。”宋席玉擦拭着皇帝嘴角的血迹,忧虑却又无奈。
即使时光倒流,有些遗憾依然弥补不了,他只恨自己不是神医,治不好那不治之症。
既然挽回不了,那就尽力而为,宋席玉一直守在端成帝身边伺候,直到傍晚。
端成帝撑开沉重的眼皮,缓缓将手掌覆在宋席玉眉间,“席玉,你是何时来的?”
“父皇在殿内发脾气那会儿。”宋席玉将皇帝扶起,声音沙哑,“儿臣都知道了,请父皇莫要再轻易动怒。”
“唉……知道了也好,让你提前有个准备。”
宋席玉自然明白端成帝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将汤药送到皇帝嘴边,舀起一勺,“父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担心您的孩儿们,您还是好好服药吧。您难受,儿臣也跟着难受……”
皇帝静静看着宋席玉,自己接过碗、喝了起来,“你孝顺、心细,和你母妃的性子一模一样。其实一想到死后能和她泉下相聚,朕就不觉得死有什么可怕了。”
“母妃更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用完药膳,端成帝面色有些好转,他遣散了殿内宫人,只留宋席玉一人。
皇帝扯下窗幔上的一串玉珠,掀开墙壁上的富士山居图,画后多出了一处暗格,暗格里放着传国玉玺和一卷圣旨。
“朕已经拟好了密旨,席玉,你是朕很早之前就认定的皇位继承人。在朕的几个儿子里,论才华和能力,你可能不是最佳的,可你有一颗仁善宽容的心,此乃为君之需。”
宋席玉跪在地上,“儿臣天资愚钝、资历浅薄,恐怕难担此重任。父皇切莫因母妃之事对儿臣存在偏袒之心,还请父皇三思。”
“与你母妃无关。朕这一辈子,看人从不曾有误。朕说你行,你就一定能行。在你十八岁生辰那日,朕会将玉玺藏于贺礼送予你,届时务必将它藏好,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