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森林》鲁庵

29、第 29 章

　　我没再犹豫，低头下车，无视沈怀风愠怒的目光，大步走向对面的汽车。有人过来打开车门，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沈云清的车。
　　停了一会儿，沈怀风的车终于缓缓驶离。沈二回到车上，坐到我身旁掰着我下巴仔细打量，“沈怀风没伤着你吧？”
　　我皱眉别开脸：“没有，他是个绅士。”
　　他哼一声，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微凉的指尖停在我的唇上，伤处被碰触，微微有些刺痛。他轻叹口气，慢慢俯身过来，吻我的唇，舌尖在出血的地方轻轻舔舐，低喃，“分别这么久，有没有想我？”
　　我心中微微酸涩，推开他，沉着声说：“沈先生，我想知道真相！”
　　他摇头：“真相有时候并不好听。” 一边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我后脑继续吻。他吻得很用力，我挣扎不开，心头的怨怒再也无法抑制，上下齿一合，狠狠咬在他的舌上。
　　他闷哼一声推开我，嘶嘶抽着气吐出舌头，在手背上擦出一道血印，“你他妈也太狠了吧！老子又没强了你！”他看着鲜红的血迹，暴怒。
　　“沈云清，我他妈有权知道真相！” 我也朝他怒吼，许久以来积郁的不安和这两日的惊惶几乎让我失去理智。

　　沈二并没有如我所料扑过来报复，反是认真看着我，好一会儿，放软了语气说：“苏词，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和你我并无关系，不必再深究了。”
　　他不愿告诉我真相，难道真是因为我父亲的过去是那样不堪么？我闭了闭眼，只好妥协：“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父亲，他……还活着么？”
　　沈云清缓缓摇头，“苏先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心底猛地一沉，最后一点希冀终于还是破灭了。虽然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终究难以释怀。
　　他靠过来轻轻抱住我，“好了，苏词，我们回去吧。”
　　我摇摇头，“对不起，沈先生，我想回自己家。”
　　“记者不会放过你的，暂时在我那里住几天吧。你放心，我保证很快就会解决。”
　　我垂下头，双掌捂住脸轻轻搓了搓，低声说：“沈先生，我很累，请放我下车。”
　　他凑过来认真看着我，“真生气了？”我紧抿着唇不想再说什么，他无奈说，“好吧，跟我回去，我答应说个故事给你听，你想知道的故事。”
　　我没有再拒绝，我想听父亲的旧事，哪怕只是个故事。

　　过度的紧张过去，胃痛竟又开始发作，来势汹汹。我捂住胃部，弯下腰，忍不住轻轻呻吟。
　　沈云清不知道从哪里找出药来，又倒了杯温水给我喝下，然后，他朝旁让开位置，让我躺下休息，并强行将我的头抱到他膝上枕着。
　　我又是饥饿又是疼痛，实在没力气和他争执，只能闭眼躺着，任由他的手指在我发间眉梢肆意穿行，睡意渐渐上来，隐约听他说，“苏词，你能一直这样多好。”

　　醒来的时候，胃痛缓解不少，他已经带我回了家，属于他自己的家，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小别墅。我躺在大厅的沙发上，身边是神情严肃的私人医生，不远处，看门的老人端着餐盘朝我微笑。一切都如在梦中。
　　检查完毕，医生站起身，露出身后皱着眉的沈云清。
　　“怎么就昏迷了？”
　　医生摇头：“刚才只是困倦，不是昏迷，身体没有大问题，不过长期劳累确实也会加重病情。建议苏小姐近期减少工作量，或者完全停止工作休息一段时间，来调整身体。”
　　“那以后别唱歌了！”沈云清朝我一挥手，“我养着你。”
　　虽然医生面无表情收拾好医疗箱告辞，可我仍是觉着一张老脸没处放。

　　沈云清送医生离开，看门老人将餐盘放在我面前，“苏小姐，少爷特意让熬的粥，您趁热喝吧。”他声音粗噶，语气却极亲切。我实在是饿极了，说声谢谢，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来大口倒进了肚里，看看空碗，放回餐盘，犹豫着是不是再要一碗。
　　“这会儿不能多吃，先去休息吧。”沈云清进来，让老人离开，弯腰就要抱我。
　　我推开他爬起身，自己大步朝楼上走，不想胃部突然抽痛，脚下一软，右膝咚地一声跪在了木质楼梯上。他跟过来，扶住我的手臂查看，“给老子逞什么能呢！”一把将我扯进怀里抱起。
　　“放下我！”我低喝，却被他抱得更紧。
　　“怕什么，又不是没抱过。”
　　进了卧房，他将我放在床上，按住我双手压上来，在鼻尖上轻咬了一下，咧嘴笑：“老子以前能养你，以后还照样养你！”
　　我怒视他：“沈先生，您应该不会忘记，我们的契约已经结束了！”

　　沈云清脸上嬉笑的神情渐渐褪去：“苏词，你是怪我离开这么久没有联系你么？”
　　我沉着脸看他，他终于放开手。我迅速跳下床朝外走，“沈先生，如果你没什么可说的，我就告辞了。”
　　到了卧房门口，脚步不觉有些犹豫。
　　“我母亲上月故去。”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慢慢转回身，与他的目光相对，沈云清眼中微微似有湿意，我没有看错。没想到这样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伤心。一时间，我不忍离去。
　　“对不起，请节哀。”我说。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伸手捋了捋我额角的发丝，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这世上从来不会有真正的秘密，与其将来让旁人向你编造真相，不如由我自己来说。”
　　他踱到窗前，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手在衣袋中摸索片刻，却空着出来，只将烟在手指间把玩。我递火机给他，他拍拍我肩，倚在窗台上，捏着烟在鼻下闻了闻，终于还是接过火机点燃。
　　一缕青烟在他指间缭绕而起，沈云清眼睛望向窗外，唇边绽开一个几不可见的讽笑，“这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

　　“从前有个女人，与有妇之夫相爱，并生下了儿子，可原配夫人坚决不同意离婚。女人抑郁之下，向前来探亲的远房表哥哭诉。表哥自小倾慕这位表妹，便悄悄带着刀去找原配夫人理论，本打算吓她一下，没想到原配夫人正病着，被这一吓，病情转危，竟去世了。于是表哥被控故意杀人。女人后悔不已，去求有妇之夫，答应再不入国门一步，求他帮表哥改判减刑。而表哥深觉对不起从此再无音讯的妻子和儿子，一年之后，在狱中病故。”

　　说到这里，他停下，吞吐着烟雾，许久没再说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他转头看我，淡淡的青烟自唇缝间缓缓溢出，“阴差阳错，这是任何人都不想发生的事情。”
　　“谢谢。”
　　听他讲完这个果然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故事，我的心情竟平和得令自己吃惊，“后来呢？”
　　“后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身世？”

　　“你的相貌和我表妹原有几分相似，更是随身收藏着苏先生的旧照，沈怀风派人一查就一清二楚了。”沈云清忽然露出笑容，捏了捏我的下巴说，“他将我俩的奸/情证据收集齐全，全都交给了我父亲。我父亲正病重卧床，知道后大发雷霆，剥夺了我的继承权。我那时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国内，去陪伴母亲。”
　　我心脏微微一颤，想起一年前初识，沈怀风带我去宾馆过夜，我匆忙逃走，钱夹落在他房中，而父亲的那张照片正是收藏其中。原来，那时沈大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人竟一直不动声色瞒着我，真是够绅士！
　　我心头发苦，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母亲知道你的境况后，极为歉疚。我答应沈怀风，只要不将苏先生的旧事公之于众，我便不再回国。”
　　“那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答，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问：“苏词，你不希望我回来么？”
　　我退后两步：“沈先生说笑了。”
　　他扯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苏词，我既然回来，以后自会好好照顾你的。我母亲遵守诺言，用她的一生赎罪，她却不愿我也受到牵连。她临去时最后的遗愿，就是我能够回到沈家，得到我应得的一切。所以……”
　　我冷冷打断他：“所以你就让张瑾儿和柳妍向媒体曝光了我父亲的过去，好堂而皇之回来报复。”
　　他竟没有辩驳，沉默片刻，说：“我和我母亲一直希望能求得你的原谅。”
　　“能够原谅她的人已经死了！” 我哈哈而笑，心脏一阵抽痛，“沈云清，你一直以来这样照顾我，就是因为对我父亲的歉疚么？”
　　沈云清犹豫一会儿，终于点头说：“是。”
　　我遮住眼大笑，“沈先生，真是多谢您的善心了！”感觉到手掌中湿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来。
　　“苏词……”他伸臂抱住我，我猛然推开他，狠狠一拳击在他的脸上：“沈云清，这是替我和我母亲还给你们的！”
　　他捂住半边脸，有血从手指旁渗出，可此时，我心已如铁。

　　“请告诉我，我父亲葬在哪里！”那个男人，虽然没有对我尽过父亲的责任，他毕竟是给予我生命的人。
　　沈云清擦了擦嘴角的血，说：“北山公墓，墓碑上刻着‘苏锦生’。”
　　苏锦生！
　　真是天大的讽刺，此时此刻，竟是我此生第一次从旁人那里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苏锦生。

　　几分钟后，我离开了这座别墅，我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