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五章 雾尽云消长空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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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着两名侍卫走到礼台中央，只见利奥西斯站在人群中，如雪的面容笑得如春风拂面，而站在他对面的两人，则是延哲王子与屈南亲王，除延哲王子的表情凝重外，另外两人皆是面容沉静。
看来处得还不错？又见那讨人厌的延哲王子，我心中满是不快，又不愿让他认出我，只得将黑色的斗篷紧紧拉了拉，硬着头皮朝那二人福了一福：“民女参见王子、亲王殿下。”
“大胆的汉人！你不知覆面觐见王族，可是重罪！”是延哲王子怒气冲冲的声音。
你老爸正在后面被抢救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耍派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分不情愿地将斗篷上的帽子扯了下来，又弯下身子，道：“民女对贵国习俗礼法多有不解，还望王子殿下恕罪。”
微微抬起头来，瞥见的是延哲王子怔间愣住的脸庞，他的眼神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后是被侍卫团团围住的昭武王与王后，只听得巫卜咿咿呀呀语声叠起，仿佛念咒一般，瞧不见里面境况究竟如何。
屈南亲王忙站出来打圆场，捋了捋他那厚蓬蓬的胡子，假惺惺道：“竟然是于姑娘，王府一别后，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原来你同这位大秦的英雄也是旧识？”
大秦的英雄？他同延哲王子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么快就当上英雄了？我狐疑地朝一旁的利奥西斯看去，他站定在原地，碧瞳绞视着我的目光，眸子里流动着迷人的星辉，然而脸上却是半点表情也没有。
不知他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回过神来，我向屈南亲王恭道：“亲王明鉴，离开王府后我方才结识了这位大秦的友人，旧识却是谈不上。”
“于姑娘这些日子原来是藏在城中了，可叫本王找得辛苦，若非现在父王身体有碍，定要请姑娘入宫叙叙旧。”
我抬起头来，见延哲王子棕色的眼珠正紧紧凝视在我身上，眼神里含着些许怒气，以及……逃走的猎物失而复得的兴奋。
找得辛苦？傻子才相信他的鬼话，不过跑了个女人，他身边女人成群，怕是早将这事给忘了，可怜了他那病的不轻又横遭蛇咬的老爸，如今不知死活，这个儿子倒是极有“孝心”。
我正犹疑着如何作答，却见他身后那群侍卫里慌慌张张跑出一人来，对延哲王子禀报了几句，他立刻脸色大变，转身朝身后走去。
外围余下的侍卫迅速围拢起来，将中心地带包裹得愈加紧密，宛如一池坚固的城墙。屈南亲王也收起了笑容，却只是神情严峻地站在原地，未曾想进入那厚厚的包围之中。
我伸长了脖子朝人群里望去，除了巫卜手中高举的摇铃偶尔跃墙而出，其他什么也瞧不见，只余下诡异的音调回荡在干燥的风里。
利奥西斯这时已走到我身边，我盯着那堆慌乱的人群，问他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旁低声道：“刚才那人好像在说，昭武王……要驾崩啦。”
我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眸子里含了丝狡黠的笑意。
虽无法得知这种细长黑蛇的毒性究竟如何，但从我先前医治的几位平民百姓的伤势来看，只要救治得当，这种毒绝不会立即置人于死地。昭武王被咬伤后，一直有巫卜在替他诊治，怎会突然驾崩？
我心中又惊又疑，且医生的职业道德也使我无法再继续袖手旁观，便疾步走上前，还未及近身，便被侍卫们手中冰冷的大刀拦住，只得无奈地停下，我站在外围，对里头的人高声拜道：“王后、王子殿下，王上的病情刻不容缓，民女不才，斗胆在此自荐，望能为王上诊治解毒。”
“走开！”侍卫长从戒备严实的队伍里站了出来，对我恶声吼道：“王上龙体金躯，岂是你这等无名小辈可肆意妄亵？且有我碣石大巫卜在此，何须你小小汉女染指此事？”
我看也不看他，依旧朝中央高声喊道：“王上日前便金躯有恙，此种蛇毒虽不会立即置人于死地，但搭上王上之前的病情，恐怕多有生变。且汉家医术与贵国医术源本不同，疗法多有不似，贵国巫卜看不到的暗疾之处，兴许民女却能发现；王后，王子殿下，请听民女一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为人君者，若不纳百家之言，不识变通之道，乃是大忌啊。”
这一席话听得侍卫长火冒三丈，满脸涨红，一手便挥向我想将我推开，我被他推得朝后踉跄几步，跌入一个坚定的怀抱里。
侧身一看，利奥西斯已走到我身旁，双臂牢牢将我抱住，他并未看我，只是朝那中央之处朗声道：“王后、王子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王上已近无息，何不让她试上一试？如果她刚才说的话都是吹牛，到时候再治她的罪不就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被他的话哽了半死，抬头怒瞪了他一眼，他却完全无视我的怒目相向，继续道：“另外，这礼台上有一百来位士兵，也就是一百双眼睛、一百张口，如果王上真不幸驾崩，而于姑娘却果真精通医术，到时候流言传出去，不知道会不会超出王后以及王子殿下所能驾驭的范畴呢？”
“大胆！”侍卫长一声令下，严阵以待的侍卫们便要将我们缉拿起来，还未动手，却忽闻中央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慢着，让他们进来。”
侍卫们皆退了开来，利奥西斯松开我，若有若无地向我轻轻点了点头，朝前走去。我也紧紧跟在其后，走入昭武王病倒之处。
那架镶着白鹰的奢华步辇被平放在地，帐中躺了一名中年男子，两个巫卜正嘴里念念有词，一手在他身上画着些符。
那便是昭武王了吧。我匆匆瞥了一眼，步辇旁正站着早先进来的延哲王子，他神情紧张地盯着步辇中众人的一举一动，而他身旁则站着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中年女性，她身材略微发福，脸庞上已刻了些许皱纹，小麦色的肌肤显示了她的吐谷浑血统，模样不算年轻好看，但却有一种精明睿智的王家气度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拜见王上、王后。”利奥西斯忽然低下头来，一手按在胸前，行了个小礼。
“你便是方才斩杀群蛇的英雄？待此事告一段落，我会叫人好好赏赐你。”伏王后昂头看向他，眼锋中带着女子少见的审视与锐利。
她忽而侧过头来，锋锐的目光直射向我：“方才便是你说你能医好王上之病？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于夏之，”我朝伏王后行了礼，恭声答道：“王上之病，我定当恭力而为。”
“你且听好，医得好，便是荣华富贵；若是医不好，便要你人头落地。”伏王后冷冷地开了口，挥袖转身朝后走去。
紧接着，我被准许进入步辇内替昭武王诊治，昭武王体型肥硕，平躺在榻上，饶是穿金戴银，却一身病怏之气。
我首先便看了他腿上的伤口，发现伤口已被巫卜们处理妥当，并无大碍。然而把脉之后，却发现昭武王体内气虚至极，鼻子里更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我不禁心中大疑，先前我已替诸多百姓紧急处理过伤口，他们都没有出现中毒过深的症状，昭武王却昏迷不醒，这到底是同蛇毒有关，还是因他之前的怪疾而起？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昭武王脖子上一条银色的管链进入了我的视线，我抬手将那管链抬起，发现那管链内里空心，一处已有破损，一小滴银白色的液体顺着外管缓缓流了出来，落在昭武王的华丽的外衣上。
我拿出手帕沾了那滴膏软状的小水珠，放至鼻前一闻，却是无任何味道，只好又硬着眉头尝了一尝，一股辛寒之味袭来，竟让我倍感熟悉，然而一时之间我却想不起在何处闻到过这种气味了。
一旁的延哲王子却是有些局促不安，他见我放下帕子，似要开口说话，忙恶声道：“你究竟会不会治？若是不会，趁早向我母后求饶，或可饶你条活路。”
“王儿，稍安勿躁。”伏王后喝退了延哲王子，一双锐目看向我，问道：“于姑娘可是诊出了什么？”
他们为何如此紧张这管链中的银白色液体？联想到那夜听到的屈南俟与他人的对话，莫不是昭武王的怪疾与王后和延哲王子有关，而这管链正是昭武王病因所在，所以他们才如此紧张？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我便知此事话绝不可乱说，掂量一番，我皱着眉道：“王上体内的蛇毒暂且还未扩散，若要将毒拔尽，则需以汉家药方慢慢调养，至于王上为何至今仍昏迷不醒，且呈休克状态，则应该是……”
“是什么？”延哲王子紧张地接过话来。
我抬头看了他的表情一眼，心中已有数，淡淡道：“应是王上久病多时，气虚体弱，服以糖水，很快便能醒来。请王后准允民女随同回宫，直至王上金躯康复为止。”
伏王后思量一番，便点头允了我同他们一起回宫之事，我和利奥西斯便随着王驾一同返回了乞史城王宫之中。
整整一下午，我都在伏王后的眼皮底下施诊，喂给昭武王糖水与生理盐水之后，他终于是清醒了过来，伏王后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然而我在诊治中发现，昭武王有中度的皮肤红斑以及呼吸衰竭，且他神智不清、行动困难，这些症状与先前的蛇毒无任何关联，应是某种其他毒物所致。
碍于伏王后与碣石国其他众人在场，我未曾言及此事，只是开了一副驱蛇毒的药方交由下人，便向王后等人告了退，朝临时安排的住处走去。
我走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心中不禁有一丝茫然，自长安出发已有三月，求药之路可谓困难重重，遭遇百般阻挠；如今再次回到这个冰冷的王宫之中，不知此次能否顺利取到赤雪流珠丹？
回到房中，我已是疲累之极，便和衣躺下歇息了一阵子，只是将绣鞋脱了下来，偶然却瞥见绣鞋的侧面与鞋底皆沾了些褐黑色的粉末，与纷黄的泥土混在一起，若不细看是绝对无法发现的。
直觉告诉我，这粉末必定有异，我再次以手帕挑了些粉末出来，坐在灯下开始仔细研究。
粉末色褐偏黑，呈片状，细薄坚硬，上具腥臭之味，竟同先前袭击礼台的那一群黑蛇之气味如出一辙。
我心中大惊，这应该是那种蛇的蛇鳞粉，定是有人事先将鳞粉事先洒在礼台之上，才会引得这一群毒蛇闻味而来，这蛇群果然来得有异，竟是人蓄意为之。
究竟是何人为之？蛇群的目标又究竟是昭武王还是伏王后？莫非此事是屈南王府所为？然而当时屈南亲王也在场，若是毒蛇不慎将他自己咬伤了怎么办？
我正绞尽脑汁理着这一团乱麻，房门却忽的被人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如风般闪身进了屋，将我的思绪尽数打乱开来。
我心乱如麻，抬起头来，直视着门口的利奥西斯，他面如初雪，眉飞入鬓，眼波潋滟，懒洋洋站在夕阳之中，似是得了什么好事，得意不已。
利奥西斯走近我身侧，扫视了一眼桌上的乱局，笑吟吟道：“听说你们中土有个习俗，女子会将自己的绣鞋送给心上人，看来你是打算把这双绣鞋擦干净了送给我？”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今日你在伏王后面前说若是治不好昭武王的病我便任她处置，看来我真要人头落地了。”
他不急不慢地接口道：“你发现了什么？”
“昭武王不知是中了什么毒，整个人已经神智不清了，我本以为凭我的医术，至少可缓上一缓，可是如今我竟连他究竟得了什么病，我也查不出来。”我叹了口气，眼神又落到那方手帕之上。
利奥西斯忽的笑开，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纸包递与我，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将那纸包接了过来，层层展开之后，雪白的纸片中竟是一颗赤色的小药丸。
“这是……”我盯着那颗药丸，出声问道。
他的声音自头顶上方覆了下来：“我本来也没有想好究竟该怎样才能帮你拿到赤雪流珠丹，没想到你主动要求进宫，这样的话就方便多了。”
“这难道是……”我猛地抬头看他，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利奥西斯朝我绽出一个笑容，带着七分邪美，三分得意，他凑到我耳旁，轻声道：“不不不，这不是赤雪流珠丹，这是个冒牌货，该怎么用，你很聪明，应该能猜得到。”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五章 雾尽云消长空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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