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三章 惟愿长醉不愿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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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了可以遮蔽的屏障，我整个人顿时暴露在这豁然开朗的屋内。
滚滚烟尘之中，前方已没了半个人的影子，我心中一惊，连忙向门口奔去，还未迈开一步远，一只大手从背后悠悠袭了上来，扼住了我的脖子，高大的身躯将我完全掩埋在了他的阴影里。
我立刻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
声音依然是醇厚的，却失了早先的淡然，隐隐透着一丝静默的狠戾。
“……”我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今日运气实在不佳，先是被狼狗追着跑，如今又误打误撞撞破了人家偷情，这二人知晓我发现了他们的奸情，会不会杀我灭口？我该如何脱身？
那男人见我不回答，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掐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忽的一回身，将我狠狠甩在了地板上。
我被坚硬的地板撞得七荤八素，后背剧痛，还来不及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只觉一声清啸划破寂静的长空，一把细长冰冷的剑哐当直颤，陡然架到了我的喉上。
白光曝射，寒夜剑鸣。
惨白的宫灯从窗户间喑喑哑哑漏了进来，照在那细长的宝剑上，幽蓝的冷光蓦地一闪，映亮了那人的脸庞。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倒像是一幅泼了雪白颜料的油画；
他的五官生得十分突出，宛如一刀一刀，精心雕刻而成；先前隐匿在黑暗中的金发，只得了少许寒剑反射出来的冷光，霎时便似八月骄阳，金澄澄晃了一片，映着他俊美坚毅的脸庞，生生成就了一座高贵精致的古希腊雕像。
一蓝一绿的异色瞳仁，蓝得好似深邃广袤的海洋，能生长这整个天下；绿得好似邪气凛然的毒雾，能毁灭这世间万物。
这世间竟有这样邪美的男人！
那金发，那异瞳，全然不似黄颜黑瞳、五官小巧的汉家人，也不似古铜皮肤、眼眶深陷的沙漠民族，他分明便是来自遥远的欧洲大陆上的欧罗巴人！
我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日我初进乞史城时，一群身材高大、穿着黑衣的大秦商人驾马而来，惊了一城的平静庸华，那其中有一人正是如他一般，双瞳异色，莫非那骑着白马的黑衣人，便是眼前这极其危险的男人？
只是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宫中，且成了伊拉尔公主的偷情对象？
我忍着痛，撑着地板坐了起来，心肺间腥甜的血气翻江倒海，像是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倾吐出来。
那双妖异动人的眸子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梭巡，仿佛猎食的野兽一般，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是谁？”
他又开口问了一遍，已没了初时的狠戾，只剩尾音轻微上扬着，像是一只优雅的猫，终于捕到了心仪已久的猎物，有些急不可耐地要捉弄一番。
我依然不答那男人的话，只是微垂着头，做出十分镇定的样子。然而苦思冥想之下，也未想到任何脱身之计，心里不禁有些惶惶。
伊拉尔公主早已披了衣服起身，她慌慌张张地从床头寻了盏小灯，“嚓”的一声，那灯芯便吐着猩红的信子，延伸着燃烧起来，屋内瞬间亮堂了不少。
她飞快地举了小灯走到我身边来，陡然间火光摇曳，袭上了我的脸，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我忙将眼睛闭了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延哲哥哥近日带进宫中的汉家女？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我这才悠悠睁开了双目，只见伊拉尔公主的脸庞隐在幽暗的火光后面，她棕发垂地，生得美艳动人，媚骨天成，一双棕色的丽瞳正又惊又怒地盯着我。
没想到她竟认出了我，我在心里暗叹一声，方才想的几个狡辩装傻的办法看来都用不上了，便抬起头来，直视着那气势汹汹的二人道：“公主竟能认出我来，公主真是好眼力。”
“延哲哥哥新收了汉人侧室之事，宫中谁人不知？”她冷哼了一声，妖娆的瞳仁里满是急迫的惊怒，她的手指掐上了我的脖子，道：“你还未回答我，你为何会在此处？”
……去他的汉人侧室。这时我才隐隐猜到，近日来到我房门□□头接耳窃窃私语的那些宫婢王妃们究竟是在说些什么，恐怕都是来看我这个“汉人侧室”的吧。
这个延哲简直无耻到了极点，我被这个称呼气得火冒三丈，然而大难当头，我不断警告着自己万万不能分神去琢磨些其他的事情，当下敛了神思，朝那伊拉尔公主正色道：“我看今晚夜色很好，便想在宫中四处走走……”
“连月亮都没有，这夜色果然是很好。”那金发男人仍然懒洋洋地持剑指着我，打断了我的话。
他话音刚落，伊拉尔公主掐在我喉间的手便紧了几分，尖锐的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少鬼扯，快说你为何会在此处。”她的脸逼近了我，双瞳中射出几许厉芒。
我拼命地呼吸着，“我确然是不小心迷了路，才误闯了公主的闺房……”
“不小心便能从偏殿绕到后殿，不小心便能躲起来偷看别人，你的不小心真是太多了。”
这男人怎生这般可恶？三番五次打断我的话？
我愤怒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却瞧见他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外衣站在伊拉尔身后，袒露着胸前一大片光滑的肌肤，他有些瘦，胸膛却很结实，肌理清晰。一双绝色的瞳仁心不在焉地在我身上瞟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容不得我多想，伊拉尔公主的手又收紧，掐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厉声道：“快说，你有何目的？”
“我……本来是想从这宫中逃出去……”我艰难地说道。
脖子上的桎梏陡然间松了几分，伊拉尔盯着我，丽瞳中满是难以置信，“逃出去？为什么？”
终于得到了呼吸的机会，我连忙深深吸了几口气：“公主，我进宫并不是为了当延哲王子的侧室，而是为赤雪流珠丹而来，延哲王子答应我，若是我能替昭武王上治好怪疾，便求王上赐赤雪流珠丹与我。然而进宫数日，王子迟迟不让我见王上，我想是求药无门，又被王子禁了足出不了宫，便想寻着法子从宫中逃出去，却是不小心撞上了守卫，便躲到公主的闺房中了。”
她狐疑地望着我，语气却是松软了些许，“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无半句虚言。如今我想出宫，公主又想堵住我的嘴，放我出去实在是两全齐美的办法。”我急忙答道。
她眼珠转了几转，唇角浮起一个有些魅惑的冷笑：“早先听说你是屈南王府送来的人，我还以为……罢了，我何必跟你说这么废话？你既然撞破了今夜的事，必然是要死的。”
什么！她居然还是想杀我？我刚才说的那一堆她都当是空气吗？
伊拉尔说完，转头望了那男人一眼，似是在征求意见。
男人看也不看我，便将剑抛给了她，顺手还在伊拉尔的腰上摸了一把，浅笑道：“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的小公主。”
好一对狗男女！
眼看着伊拉尔公主拿着剑朝我走了过来，我虽然被那男人轻佻的模样气昏了头，嘴上却仍然是不认输：“公主，还请住手，你若杀了我，难保延哲王子不追究下来……”
伊拉尔公主的脚步停下来了，她陷入了沉思，显然是受了我的话的影响，我心中大喜，连忙想开口继续劝她，“况且……”
“你自己还说要逃出去呢，你说说，这世上除了无所不知的神，还有谁会知道你逃出去后是死是活？”那男人回过头来，邪美的瞳仁里溢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再次打断了我。
……
我被他堵话堵得欲哭无泪，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你说你一外国人，一口气说这么多汉语，还是绕着弯儿的，怎么也不怕咬着舌头！
伊拉尔公主却是笑了起来，她那美丽的棕瞳瞟了我一眼，颇为惋惜地叹道：“他说得对，要让一个人不泄露秘密，再没有什么比他成了尸体来得可靠。”
“慢着，”我依然不死心，要做垂死挣扎，“听闻公主就要嫁去吐谷浑的逻些城？公主想必是不愿意去那缺氧的地方吧，我这里有个法子，能让公主不用受这长途跋涉、离乡背井之苦……”
她怔了一怔，眼中寒气大盛，全然失了那副娇媚酥骨的模样：“你果然是屈南俟派来的？”
屈南俟？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我一时理不清这层关系，又怕一不小心踩了那公主的地雷，便摇摇头道：“非也，我同屈南世子并不熟识，只是怜公主一介弱女子要远嫁异国他乡，所以才想替公主排忧解难。”
“你有什么法子？”伊拉尔眼中的厉色退去了些，却仍然举着那柄细长锋锐的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公主既然不愿放我出宫，便将我留在宫中吧，若是公主能安排我早日替昭武王上诊治，只要我将王上的怪疾医好，王上定会对我的医术十分信赖。到时候我再替公主诊治一番，向王上找个借口，言及公主体弱，或是患了别的什么病，不适合去逻些城那高原之地，王上定要将此事重新斟酌一番，许是换别的公主去和亲，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既然出不了宫，我便只能另寻他法，所幸我掂量准了伊拉尔不愿远嫁一事，叫她相信我，这事还是有些可能性的。
伊拉尔沉吟了片刻，又抬头盯着我，“若是你医不好父王怎么办？”
看来她已经动了心，我忙厚着脸皮道：“绝不可能，我的医术极为高超，且中原的医术同西域大有不同，宫中御医查不出的地方，我却能找出来；王上的病，我已稍微有了些头绪，只待为王上详细看诊了。”
这厚脸皮的话说得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昭武王的面我都未见到，又岂会有什么头绪，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然而那伊拉尔公主却信了七八分，她不自觉地松下了手里的剑，缓缓道：“那我该如何相信你不会泄露今日之事？”
我心下大喜，看来就快要脱险了，“此事若成，一举两得，试问我又怎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若公主仍是不信，可以……”
“不好不好。”如酒般醇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正说得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又被那男人打断，自是气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他三番五次来搅合什么？坏我大事！
“这女孩这么能说会道，用我们罗马帝国的话来说，就是珀涅罗珀的织物，故意拖延时间而已。伊拉尔可千万别相信她，她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诚实的人。”男人把头凑到伊拉尔的耳边，轻轻咬着她的耳垂道，他英俊的脸上满是沉醉的神色，仿佛是在说着什么能腻死人的情话。
伊拉尔被他弄得有些发痒，脸上也浮了些许红潮，她轻扭了几下身子，笑得十分动人：“那便听利奥西斯的吧……”
我真的很欲哭无泪。
我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劝下了那伊拉尔公主，谁知被那男人轻轻撩拨几下，我的命运又掉了个头，回到了刀口上。
我愤怒地瞪着他。
他一手搂着伊拉尔的纤腰，唇还停在伊拉尔娇小的耳垂上不断辗转摩擦，目光却忽然便扫向了我，“不如把她交给我吧。我把她带到宫外去，让她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嗯……”伊拉尔公主低低应了声，全然沉醉在他的温柔乡里。
男人陡然便松开了伊拉尔，也不知从哪处变了根绳子出来，不顾我的挣扎，将我的手绑了起来，又扯下伊拉尔的一块帕子，塞进了我的嘴里。
他含笑看着我，声音里带了很浓的醉意，“抱歉了。”
说完，便将我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地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我趴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不安分地挣扎着，被堵住的嘴里不住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仿佛是喝光了这世上所有的酒，一身酒气极为浓烈，走起路来也是东倒西歪，摇摇晃晃。
正当我在心中痛骂这可恶的外国酒鬼时，他突然回过头来，朝我狡黠的一笑。
那双妖异动人的眸子里满是星辉。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比它更清醒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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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惟愿长醉不愿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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