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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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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子醒来,就看见少爷坐在床边,原本无瑕的脸上裹着净布,白得刺眼。桂子的泪一下就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纵然已经明了少爷心意,桂子又如何想得到少爷竟能牺牲若此?桂子整颗心都是满满的,一则喜,一则忧,还有几分生气,气少爷怎能如此不在意自己身体。
夏未央倒是淡然,甚而有些愉悦的过分。告诉桂子,今后,就真的是你中有我了。
桂子自少爷口中晓得始末,终是忍不住,掩面哭出声来,一时竟辨不出喜怒来。
几日过后,桂子的眼也裹上了净布。此时夏未央却觉出不对来,私下里找到路放,正颜道:“路神医,桂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路放有几分惊异于他的敏锐,顿一顿,道:“既然你已看出,我也不瞒你。桂子的眼,并非天生如此,是在出生后不久,教人用了阴险的法子毁去的。”
夏未央大吃一惊,桂子本出身农户,从来安分,怎会招惹上这等事?
“路神医,这是教什么人弄的?对桂子的身子可有害?”
路放定定看着夏未央,半晌才开口:“我问你,桂子,可是你家里人为你娶的亲?”
“是。但这……”
“再问你,可是有人说你八字不好,须得有人冲煞?”
“是。但我……”
“最后一问,可是你自小体弱,从那圆房后,身子就逐渐好起来?后来分离,就又差了些?”
“是。路神医。这是……”
路放却不回答,目光越过夏未央头顶,遥遥的望向窗外,清冷的面上似乎划过一丝柔软的弧度。
夏未央素来有礼,可如今这事有关桂子,如何也不能带过。追问许久,路放倒不曾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只是不回答,偶尔看着夏未央益发焦急的脸,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往日的刁难也少了。夏未央追问的多了,也只说一句若想桂子长命百岁,就与他断了罢。夏未央因了他这一句,好几夜不曾睡好,连桂子也瞧出他心里有事。
夏未央上了心,却是怎么也想不出缘由来,越发的担忧起来。
过了几日,夏未央觉察出异样越发明显起来。桂子倒还好,反是他,不论白日黑夜都仿佛睡不醒似的,纵使醒着,头脑也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了。有时左眼会隐隐作痛,仿佛有活物在里头蠕动,每每教他一身的冷汗。
桂子也察觉了,焦急起来,也找过路放,同样一无所获。
一晃,又近年关。
这日下起罕见的大雪来,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夏未央哄桂子睡下了,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看那一片较起雪来还白上三分的月色。
不想,院子里已有了人。
“路神医好兴致,把酒问月。就是一个人冷清了些,不如在下作陪。”
“古人云,对影成三人,不冷清了。”
“只是月也好,影也好,都解不得人间愁绪,还是要个如在下一般的凡人才好。”
路放不再说话,兀自斟半杯酒,一饮而尽。
夏未央在他身边坐下,也提出一瓶酒来,又从袖子里如变戏法一般变出一个白玉杯子,也同路放一般自斟自饮起来。
“……你可知天下有一件奇物,唤作痋?”路放酒至半酣,忽然对夏未央一笑,平凡的脸上忽的露出难言的丰采。
“可是大理三宝之一的痋术?在下略有耳闻,知之不详。”
“桂子,便是中了痋术。”
路放说,桂子眼睛看不清,便是因了这痋。痋,与蛊相似又不同。蛊是万毒之王,痋,就是怨念之主。制痋须得用怨气极重的尸首喂养痋虫,养足七七四十九天后用符纸封起来好教怨气积在痋中散不去。这还不算完,用时,选定的宿主须得从小就下,心里,脑里,血肉里都可以。桂子,就是下在了眼里。
“痋术阴狠,稍不注意就会害了性命。下痋人并不想要桂子性命,就下在了不会立刻致命的眼睛里。”
下了痋,还须再养。养人用五谷蔬肉,养蛊用剧毒烈药,养痋,须得用怨念恨意。
“所以,桂子他……自小就受这许多苦,为的,就是养痋?”夏未央握紧拳,指甲都刺进掌心里去。
“是。桂子父母的怨恨,旁人的嘲弄,还有桂子自己的自伤,都成了痋虫的滋养。幸得桂子天生柔善,若换个性子刚烈的,说不准早就叫痋虫反噬了去。”
夏未央想起桂子恬淡的微笑和温暖的眼,心头忽的仿佛被堵住,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桂子,桂子,你受苦了。
“桂子……他只是普通人家孩子,究竟会有谁,要用这阴狠法子来害他?”
路放忽然嗤嗤笑出来。“谁?还能有谁?”
“除了你那疼你的爹,还会有谁?”
夏未央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路放。路放已有了七分醉意,趴在石桌上,还在往嘴里倒酒,杯子也不用,直接就拿酒壶。自己的一瓶喝完了,伸手拿过夏未央带来的那瓶就喝,老实不客气。
那素来清冷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晕,不知怎的,夏未央觉得那平凡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
夏未央摇摇头。醉了,醉了。他和路放都醉了。他开始眼花,而路放,醉得比他还厉害,开始说胡话了。
“呵呵……孽障,孽障……谁都逃不过……”
夏未央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果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