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70、裴斯遇（三） 如果不是私

　　05
　　学校组织新生露营，按着学号，我和杨羿分到一组。
　　送餐车绕着盘山公路转了一圈，走走停停，功成身退时不知货箱里多了几个人。
　　张远朝也混在其中，溜走前兴奋地挥手，祝我们好运。
　　十月末天气渐凉，我们在距地面四百米的半山腰搭帐篷，余晖还照着，风已经从各个方位渗进来。
　　杨羿对着寝室群里的大床照愤然。
　　再晚一点，报复的机会来了，辅导员要求每班抽一个人组成巡夜小队，到山顶的公帐睡——正好抽到了张远朝，那人早就溜跑不见了，得知消息后在群里哭天喊地。
　　大家自是奚落一番，但他装可怜的功夫了得，骗得杨羿冒名顶替了巡夜的位置。
　　杨羿走以后，方煦问我能不能一起，模样有些忐忑，说他的搭档跟别人约好通宵，不想一个人睡。
　　亦或是存了不想让我也落单的同理心。

　　我回忆起这些细节时，总觉得因缘邂逅都有轮回：看，最初我们总不在一起，最后却能走到一起。
　　宿命论，这跟逻辑和理性极其不符，但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如果对方是方煦，我可以勉强信一信。

　　06
　　那晚出了点事。
　　张奶奶说相片上粘着的一寸照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些老旧粘胶的痕迹，妈妈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
　　我嘱托她在床头柜里找出我以前冲印好的，重新粘上去。
　　隔壁的奶奶也来帮忙了，两个老人哄着我妈妈，中途我打了三个电话，所幸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夜深了，妈妈吃药睡着，两个老人终于可以回家。
　　路上张奶奶还问我学校怎么样，适应吗……老人念叨着，我想到什么便应什么。她说大学生很难得，说小鱼是巷子里的骄傲，希望自个儿家的也能有这样的出息，这话刚出口，那头便传来她家孙女的哭闹声，电话慌张地断了。
　　我靠在山边，兀自待了一会儿。

　　山里网络信号不稳定，所以我回去时，好些帐篷的灯都熄了。我们的帐篷倒是热闹，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凳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照出斑斓的光，也在他们瞳孔里映出小小光影。
　　他们一齐望向我，我下意识要退出去，胳膊被拽住了。
　　顺着那个力道我被拉着坐下去，靠得很近，山风吹出来的凉意很快散去，衣服和衣服贴在一起，随着动作有细微的摩擦声，被电影的背影乐盖住。
　　电影每出来一个人物，方煦便凑近小声告诉我。
　　他讲的最多的和那条狗有关。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话题。
　　日月更迭，时间没有带回任何，却让人在回忆和惦念里平白消磨耗尽。
　　他们人生的句点不是未来，而是过往。

　　我小时候时常担心妈妈死掉，于是笨拙地威胁她，长大后倒不这样提心吊胆了。
　　我尽量不进她的卧室，不看墙上挂着的照片，从不提起，从不伤心。她每次发作我都抱着她，那些挣扎、无助全传到了我的心腔——我知道她在害怕，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爸爸。
　　人总要为一些难的事情活下去。
　　所谓意义，不是乞求解脱，而只是某种纯粹的信念：存在过，发生过，我会记得。

　　电影最后孩子牵着小狗走在铁轨上，爷爷和八公的故事也许还会上演。
　　演职员表滚动着，我把思绪收回来，旁边几个男生没底气地调侃了几句，然后猫着腰狼狈地钻出去，打趣般的流泪攻击在外面响了起来。
　　方煦也迅速往空地方挪。
　　屏幕黑下去以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突然囔了声“好冷”，把被子拆散了往身上裹，包得很严实。
　　我帮他关电脑，把凳子挪出去，再掀开帘子进来，借着些月光，看见那团裹着人的被子在抖。
　　于是帘子又落了下来，我在外面待了片刻。
　　山间的一阵风可以游荡出好几种声音，我的心莫名乱了，直到被探出帐篷的方煦叫回去，依然理不出思绪。

　　07
　　躺在同一张软垫上，盖着学校发的薄棉被，他问我：“裴斯遇，你喜欢动物吗？”
　　我看着帐篷顶，回答得决绝：“不。”
　　所有话语都被截断。
　　他转过头看我，闷闷地 “哦”了声，又跟我看向同一个地方，过了很久，道：“我也不喜欢。睡了。”
　　我看着他翻身留下的背影，心里很复杂，直觉告诉我不该想下去，可我讨厌失控的事物。

　　他没有睡着，躺了会儿扭头看我一眼，我也看过去，他说“有点冷”，坐起来把外套搭到自己那侧，又躺回去。
　　距离不远，我们中间折了些被子，但这些聊胜于无的分隔慢慢被他裹了过去。
　　“裴斯遇，你冷不冷？”
　　这是外面风吹过第九阵后，他转过来问我。
　　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有些纳闷，又过了一阵风，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把衣服借他。
　　我跟那双红不自知的眼睛对视几秒，在想是刚才看电影哭的，还是冷到失眠冒出来的血丝。
　　然后我从枕头旁边拿起外套，他伸着胳膊要接，我直接搭了上去，撑起上身帮他裹了裹侧面。他满足地说谢谢，声音在耳边响起——那瞬间心跳得非常快，让我有些慌。
　　所有情绪不再需要解释。

　　帐篷里如此安静，却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那些错综复杂的感情汇过来，我想到之前替别人设想的结局，“老无所依，老无所靠”，又想回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一切只会更难，更不可得。
　　难以理解，如何言弃。
　　当时的我想了很久，要把这份不知何时萌芽的情感终止，想得自己都有些不对了，方煦突然抱过来。
　　我抵着前胸把人推开，没注意力道，他被吓醒了，瞪着眼喘了会儿气，终于明白过来，把头发抓得一团乱，红着脸道歉：“对不起……我那个，我睡觉喜欢抱着……”
　　脸涨得通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妥，方煦挣扎道，“我从小抱着玩偶睡，习惯不好。”
　　“没事。”
　　他大概被吓狠了，呼吸声都是沉重的，我抬胳膊把脸盖住，缓了几秒也跟他道歉：“是我反应太大。”

　　方煦睡不着。
　　枕头跟头发摩擦出窸窣的声音，我没有看，但知道他不时转过头，次数多了，我逮住他。
　　对视不过一秒，他转回去，眼睛闭紧。
　　被看久了，他才眯开眼睛无奈道：“我睡不着。”
　　夜已经很深。
　　他说：“你睡吧，我守夜。”
　　过了会儿，方煦又偷偷摸摸瞟我，我闭着眼叹了声，安静里他的声音响起来：“你说，山上会不会有——”
　　他自己生硬地转了话，“来了也不怕，山上山下都是我们的人。”
　　“嗯。”我勉强应一声。
　　他好像安心了，很久没有再动。

　　08
　　先是有嗡嗡嗡的振动声，离我很远的那个人伸着胳膊捞，手被撞到嘶了声，手机还在振动，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人本来就挨着边睡，一抵过去，帐篷倒了——
　　细细的支撑条，接着是松散的帐篷布。我并没有睡，一睁眼便是它们铺天盖地坠下来，有些晃神。被罩住以后，心里猛然生出种难以抵抗的宿命感，我生气了。
　　“方煦！”
　　他马上过来把东西拿开，举起帐篷布，脑袋也顶出一片空间，无措地跪坐在我身边。
　　我避开他的视线，起来推开层层叠叠的遮挡物，找到出口。

　　重新搭帐篷时，他去接了个电话，不过一分钟，跑回来额头都出汗了，蹲到我旁边，问怎么帮忙，语气可怜极了。
　　也许是刚才帐篷挤了太多人，也许是他睡得太边上，也许是刚才碰到了什么，倒下来有各种原因，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冷冷地问他：“之前和别人怎么搭的？”
　　“班里有个叫陈章的，十分钟搭一个，我买他搭的。”他瘪了瘪嘴，说，“我错了，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皱着眉，那句“你睡回去吧”忍了很久才没出口。
　　方煦给我打下手，其实已经有雏形了，弄几下就可以，快弄好时他的电话又响了。
　　他腾出手接通。
　　夜实在静谧，我绕开了些，仍然能听到手机里女孩的声音。
　　女孩问他帐篷好了没，调侃他要不要睡过去，他被说着急了，匆匆晚安断了电话。
　　目光寻到我，他示意着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块，我过去继续弄。
　　山风很冷，身边的人不时哆嗦，那些没来由的、多余的情绪慢慢随风散去，我终于平静下来。

　　他不敢再睡边上。
　　天没有亮，风已经不刮了。
　　我睁眼时下巴边有温热而缓慢的气流，他的鼻尖几乎挨到我，鼻骨是好看的弧度，睫毛垂成两把小扇子，右边眉尾有一颗小黑痣，距离很近才能看见。
　　如果不是私心作祟，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爸妈的爱情是我的警钟。
　　不可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