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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相信时间 此刻便医了 ...

  •   91
      脚踝上还是起了泡,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皮,露出糜烂面,很小一块,谈不上多痛,但袜子、裤子总是会碰到,不经意间彰显存在,让方煦很介意。
      他和裴斯遇的关系好像也是这样。
      出游回来,明明早晚还是会见到,明明还是坐在一块,明明没怎么变,裴斯遇依旧忙,忙到有时候会逃课,第一排只剩下方煦,别扭的方煦,因为找不出这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的方煦。平平淡淡地过着,心里的介意却像是藤蔓疯长,快把他撑破——
      似乎总有一天会找出破口,爆发。
      方煦隐隐预见,但他很害怕,“冷战”和“冷淡下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冷战至少会表现出不悦,冷淡下去却是完完全全的疏离开来,裴斯遇这么理智的人,他很怕是后者,潜意识里也隐约觉得是后者。
      裴斯遇大概不想和他好了。
      为什么?
      他不敢问,怕问了,这种浮于表面的常态会塌掉;他更不敢闹,如果裴斯遇不想和他好,他一闹,那人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他只能哑口别扭着,拼命找原因。
      做错过什么,忽视过什么,没注意到什么……
      为什么呢?
      后来方煦终于找到最可能的原因,课间的时候他问裴斯遇:“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人看过来,不置可否。
      方煦解释:“我看你不敢抽真心话。”
      裴斯遇似是思考过一会儿,突然勾起唇角。这么多天,方煦第一次看到他笑,心里的藤蔓像生出了刺,往里面扎。
      裴斯遇问:“你想知道?”
      很随意的语气。
      但心里的猜想忽然被印证了,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逼得方煦别开眼睛,喉结动了动,压了一会儿,他看回去,装出无所谓的轻松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裴斯遇神色未变。
      “你不说我都猜到了。”
      方煦朝他笑,颇为认真地小声道:“祝你早日约会成功,兄弟嘛,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提。”
      裴斯遇“嗯”了声,不再看他。
      方煦悄悄呼气。

      得到确切的理由,那些原本以为会消失的情绪依旧在,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方煦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
      裴斯遇有喜欢的人,多正常多好一事啊,他那么好,那么值得,那个人肯定不会辜负他。
      成就良缘。
      方煦该高兴的。
      但是那些小小的、被他拼命忽视的介意在心里扎根,越来越深,快让他喘不过气。他很不解,裴斯遇要喜欢别人就去喜欢好了,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他们之间为什么要变化?没什么不同,可哪里都不同。疏离的意思,他又不是瞎,又不是没有心。他心眼可小了……裴斯遇怎么能这样?
      他想不通,一直想一直想,终于又想通了——
      他们交朋友的初衷就是离谱的,是不该的,所以裴斯遇在找到心爱之人后迅速和他撇清关系。
      以前看不见、听不见,只因为清白,现在看见也听见了,在乎了,所以撇清。
      凡事都有因果。
      他因为这事问杨羿,杨羿说:“不该吧,你们之间有什么变化吗?”
      有!翻天覆地!裴斯遇都不认他了。
      方煦没说话。
      杨羿仔细想了一会儿:“哦,以前多是你找他,最近你很少找了,这是一个变化,还有就是裴哥真的忙,可能忙到没时间跟你联络感情吧。”
      他当然很少找人家讲话,心里别扭着,一开口全暴露了,但是为什么裴斯遇也不主动找他!
      明明以前不会这样的。
      “其实就是你想多了,”杨羿拍拍他的肩,“裴哥还是老样子,对大家都差不多。”
      方煦静了会儿,郑重道:“你觉得,如果他有女朋友,会……想跟我保持距离吗?”话有些不对,他赶忙补充,“当然会,肯定会,我意思是说,因为那些闲言碎语,他会特别跟我保持距离吗?”
      杨羿瞪大眼:“他有女朋友啦?”
      “快了吧。”方煦蹦出两个字,“在追。”
      “他还用追?”
      方煦有些抓狂:“不然呢,野人,抢?”
      “……”
      二人沉默着,方煦突然想到之前张远朝使劲撺掇,给他俩创造二人空间,裴斯遇被闹得不行,想过答应他,最后又轻飘飘地否决了。当时那人说了什么?名声坏了,以后不好谈恋爱。
      方煦怒拍大腿:“他就是这个意思!”
      杨羿疑惑:“咋啦?”
      “背信弃义!”
      话是小声骂的。
      方煦没有底气,毕竟裴斯遇是很好很好的人,没顾自己的名声陪他闹了一通,现在全是他欠人家的,人家想和他保持距离修复名声,无可厚非。想是这么想,但心里酸酸胀胀的小委屈、小难过差点把方煦淹了,他咬紧嘴唇,把头埋回去,提起毛笔乱画了很久。
      兰叶画得跟杂草一样。
      到很晚,裴斯遇终于回来,方煦默默把一大堆杂草收起来,偷偷看人家一眼,咬了咬牙,决定遂他的意。

      裴斯遇更忙了,逃课的次数越来越多,方煦一个人蔫蔫地趴在前排。
      老师点到,后排总有冒充裴斯遇的,他每听一次,就忍不住看旁边,要不是每个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融,这人早就挂科了!
      早出晚归,就差夜不归宿了。寝室人问过几次,说在兼职;方煦问难道不上课了吗,裴斯遇只道:时间冲突,以后会补上来。
      这么理智的一副模样,别人也没什么好劝的。
      但是,有些事——他俩之间的事,必须得说,裴斯遇一人闷心里不难受吗!
      他得表表并肩作战的决心。
      不就是喜欢姑娘吗!不就是要保持距离吗!
      他懂!他还做给他看。
      方煦想跟人家说话,人家一直不来,他也就憋着——虽然可以在寝室说,但同桌的情谊还是在同桌时结束比较好。
      终于等到裴斯遇没逃课的时候,方煦又不着急讲了,三节课结束,大家都冲出去吃饭,他才下好决心:“裴哥,以后我坐回去吧。”
      裴斯遇低着眉眼,说好。
      在收拾东西,看起来下午又要逃,方煦心里发堵,差点接不下去,等裴斯遇桌面都空了,他赶忙解释:“我要考一个英文证书,坐后面上课好划水……再说,你又经常不来……”声音越来越小,他把那点抱怨收住。
      裴斯遇停了停,瞧过来。
      “没事,坐回去吧。”
      一点儿表情变化都没有。
      方煦憋着点气转回去收书,那人起身,他顿时焦躁起来:“裴哥!”
      裴斯遇停住,脸上表情淡淡的。
      方煦喊完又说不出口,嘴唇动了动,生硬地转了话,“上课笔记我记了很多,你要复习的时候可以拿我的书抄,或者我整理成文档发给你……反正我平常都会整的。”
      “不用。”
      方煦心沉了一下,又听裴斯遇说,“谢谢。”

      92
      立冬以后,何县经历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寒潮,气温降到冰点。
      那几天课也停了,大家连阳台都不想去,寝室门窗紧闭,暖气对着吹,都快窝出魔障之气了。
      室内太干燥,方煦频繁流鼻血,感觉精神气也跟着鼻血流出去了,点餐的时候特地点了些含铁多的食物以求补救。
      他没跟姚女士说这件事,对方却很敏锐:“煦煦啊,不是都放假了吗?你脸色怎么瞅着这么差?”
      披着羽绒服蹲在阳台的方煦敷衍道:“天气太冷。”
      “你们那儿的气温是吓人,刚入冬就零下,真是苦了,妈妈这儿穿个大衣都算多了。”姚女士撒着拖鞋给看他窗子外,“都穿单件呢!唉,我们家宝贝煦煦在温暖地儿养惯了,一下子风吹雨打,都敲打到妈妈心里去了。”
      方煦抿着嘴笑起来。
      姚女士把镜头转回去,温柔道:“想不想家?”
      “有点儿。”
      “就有点儿?”
      姚女士眉毛横了,“对啊,某人上次回家光想着往学校跑了。”
      方煦叹气:“哪有?”
      “还没有——”
      “妈,”方煦缩了缩脖子,“真冷,我进去了。”
      姚女士急急道:“好,进去吧,记得每天多穿点,睡饱饱的,吃好好的,学习也不要太辛苦。”
      挂断视频,方煦又蹲了一会儿。鼻子塞住了,他艰难地呼吸着,透过栏杆墙的小孔,看向远处,总觉得外面萧条得就差银装素裹。今年冬天也许会下很多场雪。

      寒潮过去,气温稍稍回升。
      理论课程结束,学校安排了几次见习,分好组,大伙儿浩浩荡荡地坐上包车到不同的医院去。
      冬天不开窗,哈出的气在车窗上结出一层雾,窗外是模糊的,他们好像走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方煦又流了一次鼻血,旁边张远朝看到,喊得跟他要死了一样,他闷着头堵住,轻轻呼气。旁边窗子上的雾更浓,他拿手指点了点,清晰的小圆点里能看到外面奔流的车辆。
      那时候他已经很确定自己不适合这个专业了,他讨厌见习,讨厌医院,讨厌不可视的尽头。
      医院里很暖,脱了羽绒服换上白大褂,不觉得冷,一身轻薄看着窗外楼底臃肿的人,忽然就有种超脱的感觉——肩负的职责使他们和那些人不一样,可众生皆苦,要吃的苦是一样的。
      最后一次见习在危重病房,呼吸机、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床上的病人插着很多管子,手也被套住,像是被禁锢在病床上,靠冰冷的机器勉强挽留在人间。有个老奶奶,脸上的皮肤皱成好几层,鼻胃管随着明显的胸腔起伏一动一动,眼睛半眯着,呼吸声沉重。带教老师在旁边冷静地说起病史,多脏器衰竭,说着,老奶奶似乎睁了眼,眼皮子又无力地耷回去。
      后来他们要走的时候,医生护士全往那个房间跑,方煦才觉出那个眼神里的弥留之意。
      他换回羽绒服,把拉链拉到头,又往窗外看了几眼,看天,也看地,不看人。

      他不想坐大巴回去,鉴于车里流鼻血的事,组长同意了,又问有没有跟他一起的,他正摇头,身边多了一人。
      裴斯遇说:“我也去。”
      ——你不用陪我。
      这句话应该说的,裴斯遇帮他的已经够多了,既然要保持距离,就不应该再靠近。
      可当时的方煦真的说不出口。
      他看着他,好像一眨眼就会被心里的那阵酸打倒,原因很多,都是三缄其口,不能轻易说的,但如果对方是裴斯遇,又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他们去乘地铁,要走一段很长的路,路上人不多,冷白色的日光让景物有些消沉。他们走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口,各有所思,没觉得尴尬,反而很安心。
      方煦先低低叫了声:“裴哥。”
      “嗯。”
      裴斯遇侧过头,问他:“冷不冷?”
      或许是方煦的口罩上架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整个人都显得冰冰的,他才有所问。
      方煦摇摇头,笑意从眼尾泛出来,眼镜瞬间起了一片雾,他按紧鼻梁。
      心里有什么弦被拨了一下,跳出来一个想法:现在的裴斯遇好像不大一样。
      因为这个想法,这个冬天也没这么冷了。
      慢慢走着,方煦问:“辅导班最近怎么样?”
      “很久没去了。”
      他有点惊奇,裴斯遇继续道:“太耗时间,教完上一批就辞了,有晓晓姐坐镇,应该还是老样子吧。”
      晓晓姐就是专业老师,方煦跟她也混熟了。
      “那你最近在做什么?”方煦轻声道,“我看你特别,特别忙。”
      裴斯遇好像很好说话,声音温和道:“做拍摄,上次商场门口你认错的那个人介绍的,拍杂志封面,不出名的小杂志,价格给得不错。”
      方煦下意识拽他袖子,有点激动:“这么厉害,裴斯遇,你可以靠脸吃饭了!”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夸张。”
      方煦也小声问:“有成片吗?”
      “有一些,但是保密。”
      “……不能看啊!”
      裴斯遇看他一眼,眼睛弯弯的。
      他缠着问:“什么时候能看啊?”
      “最早也要明年下半年。”
      “好久。”
      方煦又兴致勃勃问了一些,裴斯遇都应了,还说起别的兼职,帮人家翻译英文文献,很多很杂的工作。刚听着新鲜,到最后方煦就有点乐不起来,把人家袖子抓紧,步子也扯停了,小心翼翼问道:“裴哥,太辛苦了,你为什么……这么赶着赚钱?”
      裴斯遇沉默几秒,道:“要准备考研了,这学期多做些。”
      “是因为阿姨的病吗?”
      方煦吐字都困难,“因为,需要很多钱?”
      裴斯遇只道:“一部分吧。”
      方煦有些走不动路,花坛旁边有长椅,上面有些潮气,他翻书包,只翻出一本书,直接放上去,示意裴斯遇坐,那人笑了下,让他坐。他便没有推辞,坐好,看着每天都很辛苦的裴斯遇站在长椅前,他这个闲人却像随时要倒下一样,膝盖撑着腿上,提不起劲,视线则一直追着裴斯遇。
      心里有种深重的惆怅泛上来。
      方煦还在想刚才的话,其实裴斯遇这么努力付出,是在养家吧——家里只有他和妈妈,妈妈生病,如果他不扛起责任,这个家就会垮,所以这个人一直在做很多超出年纪的事。很辛苦。
      他值得很好的前途。
      之前裴斯遇说过,也许会考出去,但是这个“也许”有太多限制。方煦有些担心,这个人依然是每两周回一趟家的状态,裴妈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方煦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裴斯遇必须做好十足充分的准备,把一切安置妥当,才能卸下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就像现在,他放弃了一部分课程,去努力赚钱,以有接下来复习考研的时间。
      ……
      方煦抬眼望着他:“你那天说,考出去……省内就只有我们大学,你要到更好的学校,会出省吧?可是……你妈妈那么需要你,你如果出去,是不是会把她带上?”
      裴斯遇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住,望了会儿远处才道:“不会带她,她有自己想待的地方。”
      “你会担心吧。”
      “现在状况挺好的,”裴斯遇笑了下,“我可以慢慢试着放手。”
      闻言方煦心里的沉重散了一些,他笑起来,把嘴唇裂开的几道口子扯痛了,但是在口罩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便痛,眼睛还是笑着的。他特别开心,如果裴斯遇能少一些负担。
      眼镜又起了一层雾,眼前的人儿模糊了。
      裴斯遇抬手把口罩摘了,随口道:“一直戴着,闷不闷?”
      方煦不摘。
      对视了一会儿,裴斯遇挪开视线:“这么开心,有力气就走吧。”
      “你冷吗?”
      这人穿着中长款的黑色羽绒服,酷酷的,说着方煦伸手试了试厚度,感觉还行。但是为什么他自己穿得像个熊——哦,是因为加了好多打底,何县的冬天跟临扬不是一个纬度。
      那人道:“不冷。”
      方煦弓着腰坐着,装可怜:“那陪我吧,裴斯遇。”
      被叫名字的人两手插在兜里,像在抉择的模样,方煦瘪嘴他又看不见,只能努力让眼睛里写满乞求。
      没想到裴斯遇跳过这茬,直接问:“经常鼻出血?”
      也算同意了吧。
      方煦说了一连串:“之前查过,没问题,别想复杂。”
      裴斯遇笑了下:“哦。”
      过了几秒,那人又问:“难受?”
      方煦缓慢地摇头。
      “那为什么?”
      “嗯?”
      裴斯遇点明:“不开心。”
      他撑着脑袋看向地面,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复杂的情绪缠成结,方煦不想碰。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望向裴斯遇,语气沮丧:“我不适合当医生。”
      那人神色淡淡的。
      方煦又埋下头:“我很害怕死亡,很害怕那种无助的、挣扎的、残忍的感觉,我看着别人那样,心里特别乱,一抽一抽的,有点受不了,裴斯遇,我太弱了——”
      “不是的。”
      一道温和的声音截住他的自轻。
      喉咙被哽住了,方煦把脸埋得更低,剧烈喘了两声,继续道:“我外婆是自己跳楼的,老年抑郁,她一辈子没什么痛苦的回忆,就是因为病了,想死……我很难接受。”
      “我一直在想,如果外婆当时后悔了,躺在那里,但是没有人来救她,多无助啊,她生了很久病,但是大家……没有重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直到死……她走的时候是不是恨这个世界,恨着我……”
      膝盖被碰了碰,他埋着脑袋,感受到裴斯遇的声音离得很近。
      “是疾病带走了她,她不会恨你。”
      裴斯遇的声音很稳很坚定,“医学都做不了的,你别把责任强加到自己身上。”
      方煦的嘴唇已经有些抖了。
      他抬眼,看到裴斯遇蹲在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离得很近,方煦又把脸埋回去。
      裴斯遇慢慢道:“因为这个,所以,不想学医了?”
      方煦咽了咽口水,不说话。
      “方煦。”
      声音很温柔,方煦极小声地开口:“我有点怕。”
      裴斯遇摸了摸他的头发,似乎笑了下,然后很认真地回应他:“害怕是正常的。医学建立的初衷不是攻克疾病,那么多病,绝大部分都攻克不了,我们做到最好,无非是关怀、安慰,培养信念,让病人不被这些未知的东西迎头打倒,去减少那些无助、挣扎、残忍的感受。”
      “害怕是正常的,我们害怕,生了病的人更害怕,所以我们要去帮助。”裴斯遇顿了下,“实在帮助不了,尽力过,不能挽回,只能归结到命运了。”
      方煦早就抬了头。
      裴斯遇说起“命运”二字,眼里是淡淡的哀色,他看见了,心里有些动容,喉结动了动,哑着声问:“你相信命运吗?”
      “我相信时间。”
      裴斯遇看着他,认真道:“方煦,伤疤因为时间而愈合,你别只记得它血淋淋的样子。”
      没再说下去。
      距离太近,裴斯遇眼里的怜惜那么明显,方煦猛然坐直,微微抬头看向远边。他拼命把思绪放到马路,车,房子和天,拼命咽下一些情绪。那些在耳朵边的话,此时已刻进心里。
      这个人在告诉他:
      记忆里的伤是可以结疤的。
      要记得把它盖上,不要每次回望都是痛苦。
      可以怕,但是要有勇气去克服这些怕。
      他突然明白,裴斯遇和他不一样,这个人实在适合当医生。
      此刻便医了他。

      裴斯遇已经站起来,缓了好久,把口罩带上了,问他:“走不走?”
      方煦慢吞吞地站起来,拿着书包便要走,裴斯遇把那本被遗忘的书拾起来,在后面拉开他的书包链,叹着气:“真不想学了?”
      “嗯。”
      没想到方煦会确定地应一声,他愣了,手下动作停住片刻,又继续装,装完走过去,刚想开口,方煦已经压过来,额头抵着领口,缓缓地左右蹭了蹭。
      裴斯遇把人扶住。
      方煦手垂在两侧,就靠了几秒,心里那根弦响了,站直,分开来。
      裴斯遇冷静地盯着他,他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稳着声音道:“爸妈想让我出国,有认识的亲戚,在那边混得挺好。我走不好这段路,他们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替我打算,想让我在国外镀个金,然后回国当个老师,或者从事相关方面的基础研究吧。”
      他没看裴斯遇,自顾自说下去,“在国内的话,应该也会学下去,考研,有能力再考博,今后不上临床,就差不多方向找找有没有适合的路。”
      “你觉得,我是出国还是留在这里?”
      声音轻轻的,是认真询问的意思,方煦问这句时也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看裴斯遇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摆在眼前的这两条路都挺不错的,他却犹疑不决,问到别人面前,而这个人面前的路并不乐观……低着头,姿态也低下去,方煦选择问出口,是因为,除了裴斯遇,他再也没有这么这么相信的人了。
      很久没有回应,方煦的心被吊起来,他抬眼,看到面前的人皱着眉,眼神极其正经。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人在帮他认真考虑。
      莫名的冲动又涌上来,方煦攥了攥手指,努力稳住,心里的弦响了又响。对啊,他要和裴斯遇保持距离的。
      他没动。
      最后,裴斯遇开口:“你爸妈给你想的都是最顺的路。”
      方煦犹豫着:“也许,我不出国也挺好的。”
      “你来这里,他们并不满意吧?”
      方煦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裴斯遇又问:“当初报志愿,你自己报的?”
      “……”
      他追着周雯报的。
      快高考的时候周雯状态很糟糕,轻微厌食,还被那些高考季=分手季的闲话弄得没有心思冲刺了,他答应了周雯不会分开,所以后来出分,周雯去哪里他就跟着填了,只顾着同一所学校,没管专业。
      裴斯遇的问题有点犀利,他缄口不言。
      那人不管他,继续道:“你父母连国内的大学都嫌远,要是愿意送你出国,一定是很好的路。”
      方煦把眼镜扯了,口罩也扯了,使劲呼吸了一阵,再转回来,声音发紧:“知道了。”
      裴斯遇只说:“走吧。”

      地铁碰上晚高峰,很挤,方煦仰头看着路线图,看着看着,发现已经第四个年头了,他一点儿都不懂这个城市。
      到学校,天已经黑了,灯光下,他和裴斯遇的影子短暂交错、延长、消失,直到下一盏灯,再次交错,方煦停住了。
      “顺利的话,我明年六七月份就要去交流了,交流完直接争取那个学校的offer。”
      交错的时间不多了。
      方煦看着他,声音小下去,“裴哥,我们好好相处吧,你不要……不理我。”
      裴斯遇静了一会儿,往前走:“没有不理你。”
      方煦追上去:“就有!”又小声嚷了句,“你现在就有……”
      裴斯遇不走了,侧过身凝视着他,方煦被看不自在了,他才淡淡道:“正常朋友,正常交往而已。”
      “对啊。”方煦不解,“就正常朋友之间交往嘛。”
      裴斯遇似乎笑了一下。
      方煦加紧道:“正常交往,你不要……拒人千里之外。”
      “你想离我多近?”
      裴斯遇很快回了一句,几乎把方煦呛到,他猛地往后站,侧过头,路灯下好多虫子——他跟那些虫子打照面,也不愿意转回去。
      等平复下来,方煦红着脸讲:“你也需要朋友,需要有事情可以说的人,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担着!”
      裴斯遇听完默了一会儿。
      “算了。”
      说完就要走。
      方煦冲动喊了句:“什么算了!”
      焦躁间,他去拉裴斯遇,碰到冰凉的手背,裴斯遇忽然把手抽走,避免了那点接触。
      拽了个空,方煦把手指蜷回来,也把心里的低落藏住,努力跟裴斯遇商量:“你要是怕她不满意,我可以配合你,在外面尽量不跟你一起,但是我们——”
      裴斯遇沉着声打断他:“好。”
      这人不回头,只留下背影,方煦心里像是猛地被塞了一堆湿棉絮,堵得他不能呼吸。但是裴斯遇说好,他得开心啊。
      接下来一路缄默。
      方煦想,和好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他不想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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