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29、天地玄黄 这大概是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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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期间，韩山从培训基地直接回家，裴斯遇回了一天，第二天就回来了，起早贪黑去实验室。快到考试月，只有小四兢兢业业泡图书馆，其他人都在宿舍躺尸，这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就碰见了不得的。
　　“绯闻男友上啊！”
　　撺掇声又是张远朝发出来的，太贱了！
　　方煦拿膝盖撞他，仔细看了看那边——中午的太阳是个大蛋黄，热气从里面冲出来，把地面烤焦了，地面上两个影子，一个高挑，一个娇小，高挑的背着包戴着帽子，微微低头，娇小的捧着个礼盒，期许地仰着头。
　　告白！
　　其实遇到过好几次，校草面前女孩络绎不绝，各个系，各种类型的都有，但裴斯遇好像谁也没接受过。
　　从前方煦只是默默吃瓜，但今天在回宿舍的路上碰见，身份上尴尬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身边有张远朝这个小闹鬼——
　　“方方，”张远朝哎呦喂叹着，“你没看我们裴哥都不好意思了吗？快点去解救他！”
　　“你有病吧。”方煦低低骂了句。
　　裴斯遇背对他们，且身形巍然不动，哪看出的不好意思！
　　况且，他去了能赚一百块吗！
　　张远朝嘿一声：“这么没良心，他帮你那么多次，你不得……”
　　这嘴真的太像机关枪了，也不管有没有逻辑，能一直说下去，方煦耳朵麻了，脑子里倒是在想别的——经过周雯那段发言，他跟裴斯遇的绯闻热度下去不少，一切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进展，还好喜欢裴斯遇的女生够坚定，没被那段瞎搞的“恋爱”影响到，毅然决然表白……
　　如果裴斯遇答应了，那段闹事会被尘封吧。
　　但看样子，裴斯遇的背影明显指向即将绕开的方向。
　　女孩大概要失恋了。
　　方煦这口气没叹完，旁边那人忽然暴起，拿脚把他腿缠住，摁着他遥遥喊了句：“裴哥！”
　　“方方他肚子——”
　　他捂得太晚，那张破嘴已经出了半句话。
　　方煦拿身子把人挡住，调了个方向，拖着他往远离的方向走。等差不多控制住这人，回过头，发现裴斯遇已经在看他们了……这扭曲的姿势，方煦讨好地笑了笑，也不知对方能不能看见，拿腿把张远朝夹住，腾出手朝后面挥了挥，意思是“不打搅了”。
　　走到拐角，方煦才把张远朝松开。
　　那破嘴一恢复自由就是：
　　“——怀了你的孩子。”
　　方煦差点被空气噎着，愣完追过去打，他嘴里嚷着：“错了错了想说你肚子疼的~”
　　这双腿不专攻短跑真是可惜。
　　方煦追累了，手撑着膝盖喘气，等喘匀，朝前面道：“你求我那事，别想了。”
　　说罢前面那人滑行着跪过来。
　　“……”
　　张远朝说：“面子可以不要，女朋友不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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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求的事很简单，帮忙写一副字——网恋对象说字如其人，想通过方方面面了解他。
　　说实话，这人的狗爬字和性格差异不大，发过去，对象可能还会觉得他可爱，只是可能，毕竟真的狗爬；但张远朝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死命求方煦，非要一副能淋漓尽致展现他狂拽帅气的字。
　　其实他这个人骚包极了。
　　在双方都说好不看照片以免被颜值驱使的情况下，他想了各种看似委婉的方式暴露自己，就比如朋友圈发的照片，张远朝出现在电脑屏幕、玻璃杯、窗子等一系列能反光的地方，七拼八凑，早就是一个完整的人样，对象看没看光不知道，反正他们看吐了。
　　张远朝笃定，能聊这么顺利，优秀内在，帅气外表，缺一不可，既然字如其人，这个人他就丢不起！
　　实际并不如人意，他买了钢笔、毛笔各种笔，挑了最贵的纸，选了自以为最酷的书法家，跟着练了不到一小时，停下来，美名其曰：闭目凝神，修生养息。
　　然后，这些东西就被摆到方煦面前。
　　……
　　方煦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但经不住这磨人劲儿，再加上今天的糗事，他跟张远朝立了个约，写可以，以后再也不能开他和裴斯遇的玩笑。
　　那人满口应下。
　　方煦把手机上的帖子放大，专注地研究了一会儿，这才有开始的架势。其实每年寒暑假都有在练，但这玩意儿手生得快。他调整地呼吸，把水杯压到纸上，蘸墨，悬着腕，先很慢地写千字文最开始的句子，过程中感觉还好，不算太手生。
　　天地玄黄，宇宙鸿荒。
　　终于八个字写完，他甩了甩手，张远朝给他捏肩膀，小声道：“你这太乖了。”
　　方煦先不说自己临的，把手机往他面前怼：“乖吗！”
　　他什么体都临过，练得最多的就是欧阳询，明明险峻得很！
　　“你刚才写的时候是挺帅的，但是……”张远朝一副被吓哭的样子，眨巴眼道，“能不能不写楷书，搞点草书，酷炫的，起码行草？”
　　方煦默了默：“我这是练手。”
　　“哦。”他得寸进尺，“那你给我定制一个字体吧。”
　　“想写什么内容？”
　　方煦已经回过头，磨了磨笔尖，继续写。
　　外婆尤其喜欢写字，提着毛笔，细密的蘸着墨的毛流，随着手提按，展现出圆滑和锋芒，在纸上现形，是极其随性的体验，方煦后来才悟到。他最开始拿毛笔只是为了完成老师的作业，画个景物，结果画得黑糊糊一团，气得把笔都扔了，是外婆提着他的手慢慢教，勾出一副水墨淡雅的兰叶图，也勾住了方煦浮躁的心，他再也没有扔过毛笔。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其实千字文他临过很多遍，每次重写，都会有些不同的微妙难言的感觉。

　　张远朝把一首《蒹葭》放到他面前。
　　方煦只问：“你确定要我给她写情诗？”
　　“你脑子里想着我，你中有我……”
　　张远朝的胡话还没说完，方煦就把写过的那张拿开，换了个比较合理的笔镇——他的电脑充电疙瘩——压住纸，提笔哗哗哗地写。如果脑袋里是张远朝，就是这个效果，速度跟上来，把笔锋刷到极致，很江湖。
　　他写完撂到旁边，把自己的千字文捞回来，转了转手腕，性子也转了，开始规整地写。
　　张远朝拿着那张宣纸，愣了好半天。
　　方煦正做文雅活儿，他猛地凑上来就是一口，纸上那一捺生硬地变成了弧形。
　　张远朝又把嘴唇撅向那副字，虚虚啵了下，感慨道：“梦中情字啊，相见恨晚。”说完看向方煦，完全不管对方被惊吓到的恐惧之色，含情脉脉：“你就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
　　方煦使劲擦脸，这人是没看清他刚才有多敷衍吗！
　　张远朝似乎爱疯了，拿过去给正疯狂刷小说的杨羿看，杨羿点了点头，他又往人家脸上咂了一口：“你也懂我——”
　　当然话没说完，被杨羿拍了一巴掌。
　　他把这副字挑了最好的角度发给网恋对象，在寝室里来回蹦了有十圈。期间方煦边临帖边劝慰自己，忍世间之不能忍，必能有所得；杨羿则蹬了梯子翻身上床。
　　十圈以后张远朝大吼一声：“她说好看哎！！！”
　　没人理，他消停下去。
　　过了会儿方煦看过去，发现那人的嘴角已经跟太阳系并肩了，正要转过头享受片刻的安宁，张远朝又闹，这回直接原地蹦哒，喊道：“她主动给我发晚安！”
　　这是聊完又疯了。
　　他凑过来，方煦马上把脸捂住，听见他问：“方方，晚安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弱智吗！
　　“……是让你安静的意思。”
　　“不对，”张远朝嘿嘿笑，“她在说我爱你，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个意思，我爱你哎……”
　　这话被重复了很多遍，方煦把耳朵捂住，仍然有声音漏进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帮忙写字的决定是否正确，让张远朝患上如此严重的精神障碍。
　　再后来，有人回来，张远朝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好烦的主儿，跳过去，兴奋地喊：“裴哥！”
　　“干嘛。”
　　裴斯遇被堵住，方煦仰着脖子往左看，发现那两人就是冰火两重天，而张远朝浑然不觉，并且企图把兴奋传染给人家：“小妍跟我说晚安，你知道啥意思吗？”
　　裴斯遇的表情有些难言。
　　张远朝等不及，喊出来：“她说我爱你！不是爱你，是她爱我！”
　　“……”
　　“裴哥，我现在特别高兴，得一视同仁。”
　　方煦正看戏呢，这句话以后，张远朝身子前倾，他整个人都坐直了，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这人是真敢。
　　但张远朝只挪了小弧度，就被裴斯遇推远，他裴哥脸色阴沉下去：“想打架啊。”
　　对面怂了。
　　方煦这个看热闹的也被逮到，在裴斯遇的视线底下，他默默帮着训了一句：“小农，你的小妍在手机里呢，我们纯纯是室友，还都是男的，陷入爱情也不能盲目啊。”
　　尾音一拖他默了，他这个前车之鉴好像没资格说这些，叹了口气转回去，但张远朝的疯没发够，小跑过来，呜呜呜道：“方方你就是我的明灯——”说着攀上他的肩，要在他身上把裴斯遇那儿没要到的补回来，方煦心如死灰，边嚷嚷边拿胳膊挡死。
　　没过几秒，身上的束缚小了，他偷偷露出眼睛，看见裴哥提着小农的后领子，像是扼住野兽的喉咙，那人呜咽一声，含糊地喊：“这个寝室就你最不懂我！”
　　在恶势力的威压下，小农到阳台泪洒绿萝。
　　杨羿也从床上探出头，三人共同往外面看——没过一会儿，绿萝失宠，张远朝的脸被手机照亮，笑得花枝乱颤的。
　　三人：“……”
　　方煦好心找了个理由：“网恋把孩子憋急了，一句晚安能激动成这样。”
　　杨羿毫不留情：“人来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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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煦被闹得脸通红，溜去洗漱间拿水冲了把，回去时发现裴斯遇还站在他椅子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几列千字文。等他走近，那人笑了下道：“很好看。”
　　他是不经夸的。
　　一时间连句谢谢也没挤出来，光对着那副字眨眼了，其实还是手生，结构有点问题。
　　裴斯遇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惊住——
　　他问：“方煦，你愿不愿意带带孩子们写字？”
　　裴斯遇简单解释，桃辉的书法老师假期里体检，查出些毛病，需要退出一段时间，但课程还得上，现在没找到合适的接班老师。
　　“每周一天，还有四次课，”裴斯遇给出提议，利害都讲明白，“班里多是些初中的小朋友，不会很闹，教的也是基础，给价不低，就是赶上期末，你要是不想去也没有关系——”
　　“不是。”
　　方煦断言得太快，裴斯遇微微怔住，看着他，他有些紧张，磨蹭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可是……我没有教别人的经验。”
　　裴斯遇诚恳道：“你的字很漂亮。”
　　本来就神经紧绷，被夸两遍是真的遭不住，方煦挪开眼睛，搓着手，心里默默打算盘——写和教又不是一回事，再说他练这玩意全是自己瞎琢磨的，没什么系统性，也没拜过老师，突然要传授给后辈，他有点慌，更别说他是一个从来没打过工的。
　　但，这大概是裴斯遇第一次想他帮忙吧。
　　方煦心情复杂，又听裴斯遇说：
　　“没那么难，你自己学习的过程就是经验。”
　　这句话落到在方煦耳朵里，就像面前这人顶着张正经严肃的脸，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方大师”——
　　某人被刺激到了。
　　手指磕了下椅背，脆响过后，他决然道：“我去！”
　　有什么不行的！好歹他拿毛笔的年纪，同乡的同龄人都在捡牛粑粑，有什么不行的！不会就恶补！
　　裴斯遇唇角弯了弯，只道：“你考虑清楚。”
　　方煦的思绪却早就在好几层之外，他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一条被海水拍上岸的咸鱼，要充满干劲儿了。他有些焦虑，到衣柜里翻了翻，翻到姚女士准备的几件正装，又跑到洗漱间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探出头问：“要面试吧，裴哥，你看看我头发长不长——”
　　裴斯遇过来了。
　　方煦抓着头发看着镜子里半靠在门上的人，犹豫道：“要不我去剪剪？”
　　“我建议啊，”裴斯遇抱着胳膊，慢悠悠道，“你现在坐回去。”
　　“啊？”
　　“练练字。”
　　方煦呆住，这意思是，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要勤加练习，不然老板不要他。
　　他瞬间沮丧。
　　裴斯遇拉他胳膊，低声道：“让你去静静心。”说完就带他出去，直到方煦坐到位子上，他才松开，倚在旁边，漫不经心道，“我欣赏欣赏。”
　　方煦默，心里的小火山噗噗噗冒着火星子。
　　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是张远朝推开阳台门：“方方你偏心，我求你事千辛万苦，这个臭男人呢——”
　　“你怎么答应的！”
　　方煦绕过裴斯遇冲出去，贴心地把阳台门拉好，在外面打了一架，小火山爆发了，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