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坐夏

23、春香的头

　　栀子的香气，循着春风，无形中似将二人的距离拢了又拢。

　　“饼子是记公家的账。”应抒弘俯身挑了一个栀子的放她手中，也压了声说悄悄话。

　　“呜……”

　　县太爷该不会是有读心的金手指吧？

　　这一幕，落在摊主眼中，自是郎才女貌，恩爱和美。

　　可惜了，移舟在心中默默吐槽一声：就算公家的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也不知是不是在以权谋私？她可是一个正直的小法医。

　　“律法上说，县衙一年能有一百两的花销，这笔钱不用，到了年下，一股脑花出去，不单账面不好看，查账的人也有疑虑。”

　　“咳……”

　　移舟当真是不淡定了，略微咳了咳，默默加了一句：大人你有本事就解释一下何为“法医”？

　　她心如擂鼓，逞强是一回事，但要是被他当面质问，还是不太美妙。

　　幸好，应抒弘没再过问，解释完了便将挑好的香包放她手中，再面不改色付了钱，徒留摊主在欢快说着吉祥话：
　　“郎君真会疼人，祝郎君和夫人恩爱白头。”

　　移舟还掂着香包发愣，某位“会疼人”的郎君无声致谢，捎带手将她带离，直到县衙前，他的唇角一直是压着的。

　　正好，被刘原瞧了个正着。

　　“嘿，小周你和大人去哪儿了？我去醉香楼查了，所有姑娘都没事，就是牢里的春香和鸨母死了。”

　　移舟这才回神，大老爷早已施施然步入县衙大门。她赶忙将香包塞袖子里，“这些话，你去回大人就行。他刚刚进去。”

　　刘原一听便乐了，他还不知应该去回大人吗？只是，他想看看她偷藏什么东西。
　　“啧啧，小周，小瞧我了吧，前儿我就说了，我的鼻息是最灵的。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刘原刚挺起鼻子要嗅一嗅，移舟也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了，里头已经传来了大人的声音：“刘原，过来。”

　　“好的，刘大人慢走。”移舟忙不迭替他应下。

　　“嘶……”说是要托大喊他名字的人突然再喊他大人，刘原只觉一股恶寒。“得嘞……不过，小周你这香包，一般。
　　不过这乡野地方，能调和成这样，也算不错了。京城里，多的是制香高手，等以后回去，看小爷给你买几个好的……”

　　“刘原——”

　　应抒弘在里头再喊了一次。刘原也不敢再吹嘘耽误了正事，飞速跑了过去，“大人我来了我来了。”

　　刘原跑得急，刚进门，便被个香包砸面门，不过他身手好，当即拦了下来，还嘿嘿一笑，“大人和小周去逛街，还惦记着我呢……这栀子花好，调的香气也自然。”

　　“小周人呢？”应抒弘伸手又将拿香包夺了回去，“让她再给你闻一下春香的头。”

　　“嘶……”

　　一说这个，刘原吓得赶忙将手里的香包丢了回去，“大人，我嘴是碎了一点，不过大人话少，这漫漫长路，就当是养只喜鹊了。你看我这只鸟，不管放出去多久，都会归巢。春香……那玩意儿，我是真闻不了一点。”

　　应抒弘的鼻息也好，不过就没刘原灵验。也是考虑到他怕鬼，移舟验尸的时候，他都没喊人过去。
　　不过今日在路上看到那个香包铺子，他便觉得春香身上也有相似的味道。

　　移舟也不是黑心的人，含着姜片，带着口罩去取肉。她甚是贴心道：“刘大人要是害怕，不如把眼睛蒙上？”

　　“姑奶奶，这样我更怕了……”刘原痛苦嗷了一声，再挺直胸膛豁出去了，“想小爷在京城里，那都是横着走的……”

　　“是，螃大人，来闻吧。”

　　移舟面无表情递过去，仅有的一丝同情与怜爱也没了。当一个人开始缅怀过去时，便是面皮最厚时，求他办事要趁早。

　　刘原一条腿弯着向前，重心倚在另一只，随时做好了撤退的动作，面上更是视死如归。

　　他半眯着眼睛，不去看那坨烂肉的模样，只是挺着鼻子，鼻翼翕动，便脱口道：“兰花、栀子、苍耳、辛夷、白芷、冰片、艾叶、陈皮……”

　　移舟禁不住也好奇嗅了嗅，只闻到了腐坏的烂肉味，听刘原这么一描述，仿佛也闻到了。不过，可能是刚刚才接触过香包的缘故。

　　生怕影响刘原判断，她还特意换了衣裳，净了手。

　　“刘大人要不再闻闻？”

　　“小爷这鼻子，闻一遍就得了。”刘原痛苦扭着脸，“大人，行了吗？”

　　兰花和栀子花，便是他们刚刚买回来的，作为主卖品，自然是占比最重。

　　移舟才将刀拿开，应抒弘便道：“你去西大街问问，那有一个卖香包的小摊。二十文的香包，不是小数目，买过的人不多，他应该有印象。”

　　“好嘞，大人你就等我好消息吧。”刘原快步跑了，生怕大人再让他闻什么。

　　移舟无可奈何笑笑。不承想，刘大人的技能还真是多啊！

　　与此同时，葛大郎也去街上打听回来了，鸣飞村没有人死亡。

　　“会不会是往年大人不管，就有人敢装神弄鬼，今年换了大人来，接连破了案子，他们实在是——”

　　葛大郎还没吹捧完，卫三气喘吁吁跑来了，“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鸣飞村？”

　　“不是不是……是县衙里的兄弟们，开始腹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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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三被派去万寿堂请大夫过来瞧瞧。

　　移舟先是看了他们起居用的东西。幸好县衙破败，值房里也没多少东西，就是吃饭的碗筷。

　　出现腹痛症状的，也都是跟着去九桑镇的几个兄弟。

　　想到那个黑烟勾魂索命的传言，他们躺在床板上，更是面如土色，“该不会是真要死了吧？”

　　“唉……葛兄都说了鸣飞村今天没死人……”

　　“就是没死人，所以索的是我们兄弟的命啊……”

　　“啊？”

　　被同伴这么一说，他们的肚子仿佛更痛了，碍于大人在外面，也不敢哭嚎，只是开始交代身后事，譬如家里的私房钱藏在哪儿，相中了哪家的姑娘，没带妻儿去酒家吃一顿好的……

　　人生走马灯，不外如是。

　　移舟检查完他们吃的午饭，也就是一锅面汤，是没有毒的。大家都吃这一锅，碗筷也是洗好用开水烫过的，随拿随用，没道理她和卫三、刘原，还有县太爷没事，就他们几个中了毒。

　　卫三年纪最小，也仅他能使唤，帮着提恭桶、倒水，样样做得精通。

　　药堂的大夫很快就来了，为了谨慎起见，老大夫还带着弟子长生。

　　他颤颤巍巍给众人把脉，沉思了好久，又让长生再复核一遍。

　　衙役们看老大夫什么话都说不出，更知道自己没救了。

　　其中一人更是愧疚，“前几年，有个地痞去闹事，我巡街路过，看到了……本来该上去的……不过……”

　　那时候他的年纪就和卫三一样大，个头还没他高。进去了，打不过地痞，白白丢了县衙的面子不说，回来还要被大老爷骂一顿。

　　这些，他们多少都知道。

　　老大夫便笑着劝他宽心：“老朽开门做生意，又是治病救人的活，难免有医术不精的时候，别人来闹也正常。县衙人手不多，大人能帮百姓多做些别的事情，也是好的。”

　　那人听后更是感喟不已，握着老大夫的手，发誓下辈子投胎一定要跟着他学医，也给百姓免费看诊。

　　长生号完脉，也看了眼师傅，在他点头示意下，才说道：“脉象正常……不像中毒，也不是生病……”

　　“那是鬼来索命吗？”

　　“应该是——”

　　“当年我为什么贪生怕死啊，不肯上前去啊？”

　　等那人忏悔完，长生才指着那口大锅解释：“我听说大人们刚从九桑镇回来，那儿离这儿有数十里地，一日奔波，辛苦异常，路上能喝到的水怕是不干净，带了干粮也没在县里吃得好，所以给了姑娘一帖药。”

　　“啊？药？”

　　角落里的移舟不太明白，但是卫三赶忙出来认错，“大人恕罪，我以为那是补药，没敢轻易用，就放在架子上……我去拿我去拿……”

　　等卫三将药包取来，打开一看，里头就是些消食用的，最显眼的，那就好几片红彤彤的山楂圈。

　　一般是开给大户人家的。

　　今日为什么送给移舟，就是怕衙门里的暴饮暴食，肠胃吃出问题了。

　　一听自己没病，只是吃撑了，众人顿觉神清气爽，肚子也不疼了，个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也顾不得擦一擦脸上的泪，纷纷给应抒弘跪下磕头，“大人，以前是我们糊涂。以后，大人有什么吩咐，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绝不眨一下眼。”

　　应抒弘只是让他们起来，刘原倒是幽幽说了一句：“那大人让你们去闻一下——”

　　“刘原！”

　　应抒弘厉声制止了他。刘原又利落认错，“大人，是我失言了。”

　　逝者已逝，实在不该拿来说笑。

　　众人不明所以，不过刘原又笑哈哈说等发了月钱，一人请他吃一顿，免得再吃撑了。大家笑作一团，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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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头热热闹闹，外头只一缕白烟飘了飘。

　　长生在外面给他们煎药，听得热闹快活的话语，也垂眸笑了笑。

　　移舟也不知几时来的，近前站着，悄悄问道：“小大夫怎么不直接告诉我那个药就是消食的，只说是清心散？”

　　长生扇着风的动作一顿，瘦白的脸难得有一丝红晕，“刚刚姑娘没听说么？几年前我们药堂被人闹事，他们看到了却不来帮忙，我一直记着，所以想给他们一点教训。”

　　“嘶……”
　　这么直接？会让人的刻板印象加深的——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医学生！

　　移舟刚倒吸一口凉气，便听见一个低低的笑声，长生赶忙起身作揖，“方才与姑娘说笑的。我是在石台县里长大的，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说不上记恨。他们也不是什么恶人，我是大夫，绝不敢存了念头去害人。
　　如今，县太爷清明，我贸然说这是消食的方，怕是对县衙不敬……所以才没说，不想闹了这么大的风波，实在是对不住。”

　　好漂亮的一番话。

　　移舟应得勉强，心里半信半疑，“药堂挺忙的吧，这药已经煮起来了，是不是看着火就可以了，左右我无事，我来看着就好。我让卫三送送小大夫。”

　　*

　　等药熟，一人倒了一碗吃着，那群兄弟仿佛吃着了什么灵丹妙药，个个争着要做事去，浑身有劲无处使。

　　很快的，他们的差事便来了。

　　卫三送完人回来，脸色莫名凝重，“大人，这回真出事了……”

　　移舟摇着那柄蒲扇，险些掉在地上，眼疾手快接住了，也听到了后半句——

　　鸣飞村，死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