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菇的小熊饼干》霂安

1、冬菇

　　冬菇声名大噪的第二年，榕江久违地下了一场雪。

　　榕江市偏南方沿海地区，常年四季如春，这年却如久逢甘霖，在最冷的新年交替之际，短暂地下了一场薄雪。

　　就像她在漫画里描绘的那般。

　　远远望去，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古街小巷各家户挂着红灯笼，青石小路积上薄薄一层白。雪花如点缀般落下，轻而缓。

　　画面定格。

　　相似场景的国风漫画里，一位少年打马而过，红衣束发，意气风发。
　　这张图出自两年前冬菇的成名作《少年侠客》。漫画连载三个月，故事篇幅很短，仅仅十话，却将少年侠气与江湖勾勒得荡气回肠。
　　一时间，全网转发数百万，冬菇在全网有了姓名，多家媒体纷纷邀请采访。

　　同一时间，北城中心的融媒体大楼。

　　摄像机前，女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个小梨涡娇憨明媚。

　　采访主持人拿着话筒问道：“听说您的家乡在榕江，不常下雪，那么将雪景和古巷相结合的契机是什么呢？”

　　“爷爷以前在北方教书，他有时候会给我讲一些那儿的风俗趣事儿，当然也包括雪景，但我没有离开过南方，没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所以总是很憧憬。”

　　少女回忆着往昔，“高二那年学习压力大，可能又有些叛逆吧，就偷偷一个人跑到了北方，在那儿玩了三个月，等到了北城的初雪。”
　　“——红色和白色最是相称，我当即便有了灵感。”

　　“听说这次的新作《要来一盒小熊饼干吗》是偏向于少女青春漫，与以往的风格有所不同，那这次的契机是因为什么呢？”

　　“与其说是青春漫，我觉得更像是奇幻，算是一个全新的尝试吧。至于灵感嘛——”

　　少女笑眼弯弯，当提及新作的灵感时，唇角抿了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年夏天，一个穿着小熊玩偶服的少年。

　　那是唯一一次，让她觉得有时候，烦躁闷热的夏天，也不坏。

　　“因为我喜欢小熊。”

　　她说。

　　-

　　采访结束，记者送冬菇离开，并告知本人这次采访后期会出一期文字版的报道，会保护好被采访者的个人隐私。

　　从外面回来的记者王舒想到刚才的场景，不禁向身旁人感叹：“谁能想到，摄像机后是一名仅仅十九岁的大二女生，而她完成《少年侠客》时才十七岁，十七岁啊！！”

　　旁边戴着眼镜的哥们跟着感慨：“人家高考结束画下成名作，我高考结束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是的，以寥寥几话漫画出圈的冬菇老师，成名时年仅17岁，此后的两年间热度持续发酵，突破次元壁，成为了近几年内，唯一一个火爆全网的现象级漫画家。

　　江湖上时常有她的传说，却不曾有人见过她。

　　有人说，冬菇就像《少年侠客》的男主一样，是个大帅哥；还有人说，冬菇是个细腻温柔、知书达理的大姐姐。

　　众说纷纭，老生常谈，总之，如今的冬菇，不靠颜值，靠才华与超绝运气，独辟一种画风，成为文艺圈的传说，时常被老师拿来做案例分析，也为往后还怀有漫画梦的莘莘学子们，点亮了心中的灯塔。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

　　这位实际19岁的冬菇本菇，从演播厅走出电视台大楼，在大家艳羡与欣赏的目光中，背影渐渐模糊成一个小点。

　　在下台阶时。
　　“刺拉”一下，鞋跟裂了。
　　“嘎吱”一声，骨头响了。

　　“啊——”
　　连尖叫都未敢大声。
　　赵希瞳龇牙咧嘴，慌忙捂脸，飞快地离开这个令人社死的地方。

　　没错，冬菇本菇就如TA的笔名一般，是个社恐。
　　她从不露面的原因可不是什么“个性”与“神秘”，而是她胆小。

　　若不是最近要出新书，经纪人施加压力，她是断不会来接受采访的。

　　赵希瞳从附近小卖部买了两根棒棒冰，坐到门口的长椅上，冰敷一个，再吃一个，刚咬了一口，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正是那杀千刀的经纪人。

　　“希希啊，采访结束了吗？感觉如何呀，我去接你，等会儿吃个饭？”

　　“不、不了。”提及刚刚那场景，赵希瞳直犯怵，摇摇头清除回忆，“我等会儿下午有课呢。”

　　“那行，等你有空我们再聊，你新漫大纲如何了？”

　　“还在补充素材。”

　　“好，那加油哇，fighting！”对面的经纪人珊迪捏着嗓子，声音形象得像是就在她旁边。

　　赵希瞳被逗乐了，心情放松许多：“好的，我会努力的。”

　　赵希瞳能以冬菇的笔名成为出圈漫画家，其实不算巧合，很大一部分原因与珊迪有关。

　　她出自书香世家，父亲是著名画家、学者，曾在北城编辑部任职，为当年冲锋在一线的文坛老师们配图，作品不少刊登在课本里；母亲是国家文工团的话剧演员，主演的戏剧演出尽数经典；爷爷是大书法家，多少商界名流、文人墨客请他题字。

　　因此，从小耳濡目染的她，也自然而然地是以艺术特长生的身份学习，家里给她的规划是考入国内最顶尖美院。

　　但高二那年，一场意外，她放弃集训，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到北城，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画一些调剂心情的小漫画，发在社交平台上，被珊迪看到了。

　　珊迪三顾茅庐，比刘备还费心思，先假装粉丝吹嘘，再以朋友身份讨好，最后摇身一变，在赵希瞳身陷囹圄时雪中送炭。

　　这约，也就签上了，一签就是五年。

　　后来赵希瞳才知晓，原来珊迪以前是演艺类经纪人，带出圈内有头有脸的明星少说也有七八个，能凑两桌麻将。

　　当时刚成年，但还未经世事的赵希瞳知道这个事儿后心情很复杂。之后，在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公司背后的推波助澜下，她的马甲比那桌打麻将的人还火时，她的心情更复杂了。

　　一路上，思绪便飞，出租车停在A大门口，刚好室友阮柠打来电话，一接通，活泼清脆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瞳瞳，你回来了吗？刚刚速写老师通知下午去公园上室外集训课呢。”

　　“我正回去呢，你出来吃饭？还是我帮忙带回去？”

　　“辣子鸡丁、青椒炒肉丝、口水茄子，谢谢啦！”

　　赵希瞳无奈笑笑：“行，等我回去。”

　　下午，一行人坐班车在老师的安排下到一处小众景区——凉亭苑。这里地处偏僻，虽正值寒冬腊月，却不似北城的一贯的寒风肃杀，湖水与小山相映，亭台楼阁典雅古朴，倒有点南方的韵致。

　　因天气冷，一路上没见几个游客，很适合写生。

　　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班长按照小组划分几个小队，可自行活动，一个小时后在原地点集合。

　　阮柠是个天马行空的，一路上东拉西扯，从野外探险联想到盗墓小说，再从盗墓小说扯到漫电影漫画，再从漫画追溯到近些年来初出茅庐的青年艺术家。

　　“前两天有个关于冬菇的瓜你们吃没？”

　　赵希瞳正喝着水，差点一口呛到。

　　旁边宋书言好奇地探出目光：“冬菇？就网上很火的那组雪中红衣侠客图的作者？”

　　“对对对，就是他，我听说他是我们学校的！”

　　“啊！真的？”宋书言惊讶道，“那他不会是我们的学长或者学姐吧？说不定我们还一起集训过呢。”

　　阮柠号称消息小灵通，小道消息信手拈来，思忖着说：“说起来，这个地方确实是知名的写生景点呢，据说很多知名的大佬都来采风过。”

　　说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水景色：“听说摄影系有个校草级帅哥，就曾经拍过这个地方，后来他参加了几次摄影比赛都获得国奖，还没毕业就被好多知名广告公司邀请合作呢。不仅如此，”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止不住了，阮柠故作神秘的模样，压低了声线：“不仅如此，听说他去广告公司实习的时候因为颜值太顶而被星探挖掘，邀请他当艺人呢。”

　　越说越离奇。

　　甚至，阮柠还拿出手机，找到了佐证——
　　一张被转发十万的侧脸照，而号主正是业内出名的官方时尚杂志moment。
　　“诺，名字叫——江浔。”

　　照片里，男人的侧脸线条流畅清晰，眉如刀削，鼻梁挺立，唇珠饱满，用最近美术系同学常用的词来讲，是个各方面建模都很硬核的大帅哥。

　　宋书言笑着拍了拍她，“你这扯远了，我们学校里除了我们艺术类学院，其他学院哪个同学不是从所在省杀出来的尖子生，哪个不优秀？当然没有说咱们菜的意思，大家都是偏科战神嘛。这年头，光靠脸吃饭是走不远的，比起不知道是不是营销过甚的某男，我还是更喜欢神秘且才华横溢的冬菇老师——”

　　“咳咳……”

　　赵希瞳瞅一眼手机上的人，忽然嗓子痒似的咳了起来。

　　“你、你说的对，而且现在网上滤镜太重了，很多精致的照片p得六亲不认，现实中跟照片两模两样的，而且他还只露个侧脸，欲盖弥彰的，说不定本人还差点意思。我倒是在现实中见过真的很好看的人，和他不一样。”

　　当周围人谈起“冬菇”，赵希瞳不免觉得如芒在背，索性找个别的话题，把她们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果然、这段拉踩发言，成功吸引了在场吃瓜群众的注目。

　　“真的吗？”

　　“我不信。”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偏颇。”

　　但是看赵希瞳的模样气质，以及平时的处事作风，倒也不像框人的话。

　　几个同学的注意力很快聚集到这边，赵希瞳便开始真假参半地讲故事。

　　什么背影杀手、顶级照骗、口罩达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最擅长将虚构的场景真实化，并加入自己的风格特色了。

　　赵希瞳开始描述她高中时遇到的心动少年。

　　“360度无死角的脸，饱满的头颅，标准的三庭五眼，放大版的五官，明度和纯度都很高的肤色……”

　　只有被人物速写课摧残过的艺术生才知道，这完美的脸蛋，才是最难画的！

　　所以这段话很有说服力，大家信了。

　　至于这个江浔……

　　赵希瞳眯了眯眼，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不过好看的人，貌似都长得人山人海的，也不必在意。

　　这两年跟着珊迪走南闯北，有时候真的会和他带过的一些艺人朋友们凑桌麻将唠嗑，所以她早就对好看的人免疫了，有时候在公司见到素颜的哥哥们，认都认不出来。

　　“那你遇到的这个朋友，是你初恋吗？”

　　一个八卦问题，让可怕的焦点又转移到自己身上。

　　赵希瞳连连回绝：“啊、不是，不算吧……”

　　“懂了，是你前男友。”

　　“不是，不是！”

　　“懂了懂了，放心吧，”阮柠和宋书言互相使了个眼色，“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

　　完了，完了。
　　早知道还不如听她们聊冬菇呢！

　　这天的写生课似乎格外漫长，连带着手中的画笔也艰涩了不少。好在这地方说偏僻也不算特偏，不限制个人活动，赵希瞳便借由吃坏肚子到别的地方望风去了。

　　辗转一圈。

　　她重新回到那处据说被好多名人采风的地方。

　　极目远眺，风景的确美如画。

　　面对着大好景色，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和香烟盒，抽出一根，正要点燃，被忽然伸过的手夺了去。

　　好冒昧的人。

　　赵希瞳有些恼，抬头正要小发脾气，却撞上一双漆黑淡漠的眼。

　　流畅清晰的轮廓，高鼻梁，薄唇，还有一双桃花眼，望向她时，却分明含着清冷与疏离。

　　赵希瞳一瞬便想起刚才在阮柠手机上看到的那张照片。

　　原来立体的人，比平面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

　　四目相对。

　　她毫不避讳地直视他，清澈的双眸里没有探究和迟疑，不掺杂质，仅仅是单纯地盯着，就像在欣赏漂亮的风景，而他身后的山水湖泊都黯然失了色。

　　他亦不承多让，回望。

　　像是一段煽情的慢速剪辑，远景切近景，对视绵长，直到远处传来画外音，将氛围拉回现实。

　　是急促的电话铃声，紧跟着，传来外放声音。
　　“江老师，您准备好了吗？快开机了。”

　　赵希瞳这才反应过来，这么盯着看人唐突了，撇开脸，揪着衣角看向另一处。

　　江浔。
　　刚刚同学们讨论的话题中心人物。

　　果然。她吹着风心想。本人的唇比照片薄，五官也更立体。
　　多好看的美人啊，怎么p成了没特色的脸！

　　想到这，赵希瞳又好奇地悄悄看他的侧脸。
　　一边细细观察，一边感叹是个做人体模特的好苗子，很锻炼画工的。

　　直到视线停留在他眉心右侧的一颗小痣上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