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漂流（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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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无崎是在凌晨四点半醒来的，他在黑暗里放空了两三分钟，然后被头疼和胃痛赶下床铺。
冷水扑上脸颊，昨晚一切挤入头颅爆炸，他的身体拉开了思考一整秒，完成了一系列工作——洗漱、做饭和收拾床铺。
寒山放下便签，最后看了眼那颗埋在被窝里的卷毛脑袋，推门出去。
空气新鲜而冰冷，针扎般密集地刺向他暴露在外的皮肤，身上是被腌了一整晚的T恤短裤，干净的衣服夹在臂弯里，之后泡个澡再换。
过度计划完，寒山无崎也终于有了心力整理昨晚。
寒山从没觉得自己喝醉过，只是这个时候，他过去所有糟糕消极的想法和感觉都会压到他身上，急需释放，酒精再稍微麻痹一下他为人的边界感，他就容易把某个垃圾桶当成同类，又或者是把某个人当成垃圾桶。
太对不起了，脑袋里礼貌性地跟上一句。
但心里仍然缺乏歉意，嘎吱嘎吱转着的大脑只想着佐久早无法令人理解的反应试图从其中钻出一条能通向氧气的缝隙——明明没相处几天，除了排球外也没多少深入的了解，耐心却出奇的好。
真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佐久早……但自己似乎也称不上「认识」佐久早。
寒山无崎拉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哗哗吹散了黏烂的酒气。
车辆在禅乐中行驶，回归现实的轨道。
………
下午三点多，寒山无崎抵达宫城家中，中途他在服务区吃了午饭，补了会儿觉。
这是间略显破烂的乡下日式小屋，一年时间里寒山敲敲打打，补上漏风口，换掉了老化的水管和电路，厨房和卫生间最先换了一批新的器具，正在清理中的是卧室，想到姑母她们以后说不定会留宿，寒山没动布局，仍是三个略小的房间挤在一块，寒山睡在过去自己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床被褥一台笔电和一排柜子，单调至极，支撑和地板暂时没换，屋外的瓦啊墙啊也都没变，和崭新的有着巨大岛台的厨房对比起来像从废品站来的，风一大就要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小院围了两米二的墙，里头一边开垦了几排田种了蔬菜，一边是爱车和改造垃圾。
寒山无崎的最新计划是种蓝莓，栽棵桃树和柠檬树，然后造个室外小浴场和桑拿房，位置就在后院，木板刷黑搭配鹅卵石路面，再种点简单的绿植。
想着，他在田里转圈，割了一筐韭菜和茼蒿，又摘了一篮草莓，洗净，开始调蛋糕胚的料，他哐哐哐往里倒了一堆面粉，把冰箱里剩的鸡蛋全部用完，花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八个六寸草莓蛋糕新鲜出炉。
寒山无崎给自己留了一个，剩下都打包装入盒中，车辆再次启动。
他算了算时间，在城中漫无目的地逛着，想到去哪里就去哪里。
“咚咚——”
月岛萤打开租屋的门，寒山无崎将蛋糕盒提到与腰齐平的高度，月岛萤双手接过。
“……谢谢学长。”
“嗯。”
两人全程交流不超过三句，寒山无崎转身下楼，回到车上。
“寒山学长——！”
刚和同学吃完饭的谷地仁花见到从公寓出来的身影，赶忙跑了过来。
寒山无崎：“草莓蛋糕做多了，给你送一个，放在宿管阿姨那里了。”
谷地仁花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好的哈……哈……好的……学长你等……”
她直起身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寒山无崎又放下一个蛋糕，却被菅原孝支眼疾手快扯住了后领子。
“我说寒山你别老是走得这么着急啊，我上次刚抽到烤肉优惠券，本来想请你去吃的呢，一眨眼人就没了，你是属幽灵的吗？”
寒山无崎：“……”能不能都学习一下月岛让人省力。
“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没空。”
菅原孝支左眼写着怀，右眼写着疑。
寒山无崎：“姑母叫我晚上去聚餐，我过会儿还要去接洁子姐。”
“好吧。”菅原只得放寒山离开。
最后送到只剩下两盒时，寒山无崎的车停在了清水洁子目前兼职的体育用品店门口，清水洁子收到消息，加快了收拾的脚步。
姐弟俩隔着车窗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清水洁子开门进来，身子一弯，鼻子耸了耸，目光往上停留在寒山无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庞上。
“昨晚上喝了点酒。”
车上仍残留着些许酒气。
清水洁子的鼻子被寒山无崎这个从十三岁就开始偷喝的酒豪锻炼得很好。
恐怕不止一点……但她到底没说什么：“现在还舒服吗？要不要换我开？”
寒山无崎手放在驻车制动器上，顿了那么一秒：“不用。”
开车对寒山无崎来说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就像是改造、种田和烹饪，车辆一动，注意力就放在路况和景色上，不知不觉，十多分钟就过去了。
姐弟俩都不是爱讲话的类型，但想到什么就会开口，隔个几分钟，突然就出个声。
“月亮出来了，很尖。”清水洁子说。
“残月，再过两天就是新月了。”寒山无崎说。
“天气预报说明天天气不错……田中约我和你去公园野餐，赏樱花。”
“嗯，他好几天前就跟我讲了。”
“讲什么？”
“如何礼貌地发出双人约会邀请。最后说出来又硬加个我，真烦。”
“哈哈。”
“我做了蛋糕，你们明天带过去吃吧。”
清水洁子沉默：“……我还是想你多出去走走，别总是一个人闷着。田中也是这么想的。”
寒山无崎指节敲了敲方向盘，很轻地叹了口气：“我刚去了趟东京，让我休息几天吧。”
“好吧。”
“……”
寒山无崎真心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一个人不吵不闹，很平静，账户里钱也够，想做什么都行——这就是寒山无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渴望的安心生活，虽然他有时候也会觉得死气沉沉，但实在无聊过头了也有洁子姐、田中可以找，在市民体育馆打个一下午排球，再回家泡个澡，他觉得自己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幸运。
越野车停在一户写着清水的住宅门前，灯光已经亮起，暖融融的橙色，寒山无崎走入这间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屋子里，姑母解着围裙，桌上摆着丰盛的餐食，姑父开着葡萄酒，电视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正正好填满。
“无崎，今天喝酒还是喝饮料？”
姑母掐了一下姑父腰间赘肉：“当然是饮料，无崎还没满二十岁呢！”
“嘶啊就差几天……平时也没少喝……我专门买的呢……”
清水洁子嘴角抽了抽，瞥向寒山无崎：“今天留宿的话，喝两口也没问题？”
三双眼睛望过来，寒山无崎还是去柜边取了一盒牛奶——新年某亲戚拜访时送了两大箱，还有一个半月就过期了，但清水家仍然剩了很多，寒山无崎过来时都会喝点，帮帮忙消耗，减少浪费。
晚餐时话题也都是那些，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谁家的小孩去了某某地方工作。住在市区里的姑母比住在乡下的寒山无崎还要了解乡间邻居的近况，前阵子某家的老太太腿摔折了，寒山无崎被姑母支使着去送了水果和钱，算是还那家曾经帮奶奶垫手术费的人情，来来往往，关系就这样加深……至少在姑母的努力下，不爱社交的寒山无崎没被村里面排挤。
接着便是东京的事了。租了寒山家房子的两个大学生毕业了，会社派人过去检查了一小时，拿着放大镜找问题，这边要一笔清理费那边要一笔消毒费，最后算出来押金按规定只返了两万，寒山便走了一趟，请两位租客吃了顿饭，包了礼金，之后没再委托中介公司，自己贴广告招租，钥匙交给松永惠子，请她帮忙看着下，中间抽空把墓扫了，然后……然后就是喝酒，被佐久早逮住了。
寒山无崎用言语修饰了下：“我遇到了朋友，在他家过了一夜。”
见孤僻的小孩在东京竟然有了能过夜级别的朋友，姑母和姑父更加欣慰和放心了。
寒山无崎也很满意，至少一个月内，这俩不会唠叨自己了。
饭后，寒山无崎没有留宿，回了乡下的小屋。
弯月高悬，在深夜之中更亮，凉风从窗户涌入屋内，再从另一头的窗户涌出，窗帘飘荡，轻纱般的影子时不时掠过寒山无崎的脸颊，他躺在沙发上，注视着天花板的一角。
家里总是更加宽敞，更加令人舒服自在，可他十分清醒，思索是否该小酌一杯，但昨晚已把整月的份量用完了，还是算了，于是毫无醉意、毫无睡意，他听到了身处的这间屋子的呓语，电流的嗡嗡声、虫细碎的鸣叫、风穿越空谷的悠远回响，好像是再没有躯壳的束缚和保护，灵魂向着四面八方溢散，飘往天上星河。
但一点小小的思念牵住了寒山无崎，他想起曾经和父亲一起居住了两年的那间出租屋，也是二十多平方米。
………
三月的倒数第三天，寒山的蓝莓、桃子树和柠檬树都种上了，顺便把一批玉米苗移到了地里。
新的租客也找到了，一位是女大学生，一位是刚转到东京的职业女性，三方都很满意，寒山无崎约好和她们下午见面，把合同搞定，他把松永惠子也喊上，末了塞给对方一笔丰厚的中介费。
拒绝了烤鳗烧鸟无限续套餐，寒山无崎驾车，在东京都繁华的街道之上漂流。
距离下班潮还有很久，距离傍晚的黄金时刻也很久，天空多云，一层层群山般压在楼房上，而在厚重的云层上，是平流层，稳定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罩子，地面上所有人都如同蚂蚁，忙碌着自己所忙碌。
寒山无崎顺着这永不停息的流水，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往何方。
过了很久很久，他踩下刹车，如梦初醒。
寒山无崎站在一个狭小的停车场内，爱车被周围的微型车衬得像个筋肉暴力狂。
他打开后备箱，取出一篮草莓、一捆春菜和一袋春笋和野蘑菇，全都已经清洗干净，像模像样地包装了起来，他拎着，朝不远处的公寓楼走去。
而在他刚进去没多久，佐久早圣臣就拎着沉重的环保购物袋拐进了这条路。
佐久早路过停车场，习惯性地瞥了眼，脚步突然停住。
寒山把东西存在花了足足十分钟打好关系的管理员老太太那儿，出门，一步轻快地跳下台阶。
云海背后，金红色的夕阳照耀了半个天空，电线杆的影子缓缓拉长，群鸟展开翅膀，越过一排排熟悉的屋顶。
两人的目光定在彼此身上。
“……”
“……”
“这么早就回来了？”
寒山无崎率先开口，他身上没了醉酒的颓废，变得体面、毫无破绽，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是……和过去的那人却很像。
佐久早圣臣愣着，一时间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寒山无崎，回答慢了半拍，就模模糊糊地嗯了声。
“我拿了点土货给你，放在管理员那儿了，算是之前的谢礼。”
“谢谢。不用客气……”佐久早沉思了好几秒，同时直直望着寒山，“进去坐会儿吗？”
寒山拉开车门：“不了，我还有事。”
“哦。”
佐久早圣臣没挽留，只是点点头，蛮正式地说了一声：“再见。”
好像给一周多前的不告而别画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寒山无崎眨了下眼，忽然笑了出来，也怪认真地说道：“再见。”
轰隆隆，引擎震动。
………
四月。
寒山无崎和刚结束训练的佐久早圣臣在楼下碰面，拎来了一个甘蓝，一斤新鲜的小黄鱼和又一篮草莓。
五月。
佐久早圣臣随队去了大阪比赛，寒山无崎在管理员那儿放了一瓶青辣椒酱、一瓶大蒜酱和一袋蘑菇干。
六月。
第一茬茄子和秋葵，以及一袋紫苏梅干，亲手赠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间漂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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