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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好的人 “傻婆,当 ...

  •   那个久违的令人厌恶的梦里,所有人都面目可憎。

      他关上一扇又一扇的门,试图把张牙舞爪的怪物关在门外,可总是失败,身体也越变越“年轻”,只能一直逃窜——直到他又回到无能为力改变任何的年纪。

      好不容易、拼尽全力关上最后一扇门。
      他气喘吁吁回过头,却意外在门里看见十七岁的秦四喜:

      准确来说。
      是高一那年的跨年夜,被初恋送回家的四喜。

      那时的他却像现在的她,傻傻抱膝等在楼道口,一心只想和她说新一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无论何时。
      等待似乎永远是最难熬又最让人不舍放弃的事。

      因此,哪怕时过境迁,他早已忘了那时等了多久,却仍记得她来时: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好似故事书里写的场景,最后,脚步声突然加快,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堪堪停在他面前。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

      那一刻,似乎所有的忍寒挨饿都有了意义,他仰起头看她。

      戴着雪白手套,脸几乎要全埋进白围巾里去的四喜,手努力轻拍着脸散热,脸仍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阿执——?】连声音也不自然地发抖。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只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四喜却早都习惯他的怪脾气,亦不觉有异,反而一个劲问他怎么不回家,坐在这里冷不冷,又捧着脸坐到他身边。

      半晌,她小声说:【阿执……我跟你偷偷说一个秘密哦。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
      他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可仍然用尽力气艰涩地反问:【什么秘密?】

      【真的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反悔的人是小狗——】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嘿嘿。】
      她这才终于满意,傻笑了两声,嘴角的梨涡甜得要溢出蜜。

      语气是超级想说又怕他不接话的语气,带着少女藏不住的雀跃心情,四喜说:【那我就偷偷告诉你好了,这个秘密就是——我、和、谢、宣、在、一、起、啦。】

      【……】

      【干嘛这个表情?】

      四喜意外于他敷衍的反应,有些失望地扁扁嘴。

      但失望的情绪只持续了几秒,她很快却又重拾笑脸,开心道:【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呀,】那种发自真心的语气绝无掩藏,【谢宣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很善良,学习也好,没有那些男生都有的坏习惯,还很乐于助人……而且、而且他竟然说他也喜欢我诶,他还说我有他没有的东西,说他会一直记得——】

      【但你明明说过。】万执突然开口打断她。

      【啊?】
      四喜有些茫然地抬头,问:【说过什么?】

      【你说过,】万执的声音沉得似霜,整张脸浸在夜色的暗里,看不清表情,【你说我是你最喜欢的。最,喜欢的……】

      【是呀,你是我最喜欢的小朋友呀。】
      四喜歪歪头,一脸不解:【可这又不冲突。我喜欢谢宣,也可以喜欢你呀。】

      【但是这两种喜欢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四喜说:【阿执,你现在还太小啦。等你再长大一些……嗯,我想,初中?高中?你也会有喜欢的女生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你喜欢她,和喜欢我,肯定不一样呀。】

      原来她所谓的“最”并不特定,甚至并不珍贵,是烂大街的哄小孩的中义词。
      而秦四喜,这个可恶的滥好人,从始至终,钟意的都是她眼中“最好最好的人”。

      她喜欢和她一样的滥好人——哪怕是如谢宣那样装出来的滥好人。

      万执不再说话了。
      梦里的他看向十七岁的四喜,觉得陌生,又觉得遗恨。可无论何时,他所梦的四喜却都是笑的,嘴角梨涡隐现,笑着望向他,仿佛全然不知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回溯的五年。

      她说阿执,你对我都这么好,对你喜欢的女生一定更好啦,被你喜欢肯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以后你有喜欢的女生,一定也要偷偷告诉我哦。

      他于是突然惊醒,明白这一定只是梦。
      因为,二十二岁的秦四喜,是绝不会再对他说这样的话的。

      “做了什么梦?你真是小朋友呀万执,现在还会被噩梦吓。”她只会轻声说。

      顿了顿,手指却仍是一下又一下,如哄小孩般轻拍着他的背,她又无奈道:“不行,你以后还是得给我一片备用钥匙才行——给我妈也行,总之要留一片。”

      “……什么?”

      “有钥匙,以后像这种时候,我才能直接到你房间把你喊醒啊。”
      四喜说:“不仅喊醒,我连饭都给你端到床头……好了,开玩笑的。快起来,别撒娇了……去喝汤啦。”

      *

      翌日一早。
      打麻将熬通宵的秦母、喝汤喝到半夜的四喜和失眠一夜的万执,无一例外全都起晚了头。

      两个小的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学,不得已打了辆车,这才紧赶慢赶掐点到了学校。

      四喜和万执在校门口分开,一路快走,心中只祈祷千万不要撞上教导主任抽查早读。
      结果人刚到楼下,正好迎面撞上前一天刚追了她和某“小偷”三里地的保安大叔。

      两人四目相对,她顿时心虚上脸,赶紧指了指自己:“我……”

      然而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保安大叔却似患了失忆症,只冲她憨笑了下,便与她径直擦肩而过,反而搞得四喜一头雾水,不由怀疑起两人间到底是谁记忆失灵。

      她一路咕咕哝哝上了三楼。

      教室里,一众学生或大快朵颐,或谈天说笑。
      不知是谁先传来信号:“秦老师上来了!到楼梯口了!”

      顿时气氛兵荒马乱,收拾桌子藏起早餐的,从别人座位上狂奔回自己位置的,眼线画歪了翘上天、不得不跑去洗手间整理的……前后左右,一时间翻书声如雷。

      等到四喜一只脚迈进门,随手翻开花名册点人,教室里已然坐得整整齐齐。
      一眼望去,只有后排独空着的一个座位显得尤为惹眼——

      “报、报到。”

      四喜正要问旁边同学那里坐的是谁,结果说曹操曹操就到,她循声看向门口。

      匆匆赶回的女孩却不敢看她,反而不自在地捂住右眼,低下头,随即又讷讷重复一遍:“报到。那个,老师,我刚才上厕所去了。”

      蹩脚的谎话顿时引来讲台下阵阵笑声,男生们接连起哄,让女孩把手放下来“看看尊容”。

      “安静!”
      四喜当下抄起讲台上的三角尺拍了两下桌面维持秩序。

      等众人安静下来,复才伸手指向女孩座位,“坐回去吧,”她说,“好了,大家都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五页。”

      ……

      至此,四喜的“迟到危机”总算顺利解除。

      早读时间到点结束,她去上个厕所的工夫,回到办公室,却发现桌上多了几颗千纸鹤糖果。

      糖果下头垫了一张同样风格的卡通便利贴。

      秀气的文字写着:【谢谢喜喜老师~喜喜老师就像桃子糖一样甜Ov0】。
      署名是一位超爱你的女同学。

      四喜看得失笑,把这可爱过头的便利贴叠起来收进抽屉。

      中午如旧和姜婉约在教职工食堂碰头,吃饭时,四喜还聊起高中那会儿自己似乎也做过同样的事,给当时的班主任廖老师写小纸条、感谢对方批请假条让她出校。

      然而姜婉约这日却一反常态兴致缺缺,别说跟着回忆,连答话也不积极。
      四喜看出不对,便旁敲侧击问好友是否出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
      姜婉约于是长叹一声:“能让我头痛的只有男人,包括我爸和温泽宇……哦不对,现在又要加上我舅舅了。”

      温泽宇其人,正是她大学时泡到那位校草兼学生会主席的男友,比她大一级,本科毕业后去了法国读研。

      四喜在帝都念大学,两人的学校就在隔壁,当时还“受邀”同她和男友吃过一顿饭。

      记忆里的这位温学长,人是毫无疑问帅的出奇,只不过四喜与婉约太熟,总直觉对方似乎不是好友从前喜欢的类型,相反沉默寡言,少有表情——当然,最后结账时,温还是秉持着绅士风度抢着付了钱的。

      除此之外,一顿饭吃下来,他几乎没说过几个字。

      “你家泽宇,”四喜一头雾水,索性学着婉约平日里的口气,“又干了什么事让你烦了?”

      “这次不是他。”
      “……嗯?”
      “是我舅舅啦。”

      婉约撅起嘴,一脸无语表情:“不知道抽什么风?昨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给我妈,又让人送了个请柬过来,让我周末去参加相亲会。”

      “哈?”四喜一惊,“你,你们都这么有钱了,还需要——”
      还需要走这种过场?

      她印象里,只有电视上那种刻意营造话题的节目,会组织类似一堆男女互相挑选的无聊聚会。
      但姜家在城中总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婉约作为姜家女儿,一向不愁追求者,又何必像菜肴似的放上桌供人挑肥拣瘦?

      “是我夸张了点啦,但意思不就是那个意思,”婉约却道,“蒋家那位太太你知道吗?就是蒋成他妈,香港钟家那边嫁过来的千金大小姐。以前念书的时候,我记得我也拉你去过蒋成的生日会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港都这样爱热闹,她每年都要搞各种舞会,到处发帖子,大家又不好不给她面子。往年我在外地念大学就算了,偏偏今年回来了——明明每年都有不同的主题,偏偏今年叫‘适龄’。”

      姜家舅舅打听来“内幕消息”,昨晚特意致电亲姐,说是聚会上要来不少“乘龙快婿候补”,叮嘱外甥女不管怎样一定要去参加,今天上班,又特意把婉约本人拎去办公室上了一堂大课。

      “非让我去,我都说了几百万遍我有男朋友了,”姜婉约道,“他们非说家里不满意就不叫男朋友……还能有什么?嫌弃温泽宇家里穷呗。我要是不去,他们真能把我所有的卡都冻了让我去喝西北风。”

      “那就,去看一看?”四喜提议,“看一看也不代表就是在那里找男朋友啊。”

      “我也知道,问题是我这张脸在这边圈子里太有名了呀宝贝,”姜婉约却只捂头“哀嚎”道,“要是被泽宇知道我去找男人,那家伙非得直接飞回来不可——烦死我了烦死我了!”

      话落。

      连四喜亦被好友久未有过的抓狂模样吓到,一时不知从哪安慰起,迟疑片刻,只能安抚似的拍拍她手背。

      “那,万一他……我是说温学长,要查岗,”四喜说,“到时候我给你打配合?”

      ……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大概全不相通。

      就这样,周六下午,姜婉约鬼鬼祟祟去参加名流舞会;
      四喜则履行诺言,带万执去湖心公园重温童年记忆——划船。在一片“亲子乐”的队伍中,这对外表过分搭衬的男女无意外地惹来许多好奇打量。

      雪上加霜的是。
      排队的队伍到最后才轮到他们,只剩下童趣非常的小黄鸭脚踏船。

      四喜看一眼万执,又看向咧嘴笑的小黄鸭,心说这可真是忆童年忆了个彻底,于是趁着上船前穿救生衣的空档,偷拍了一张万执与小黄鸭的合照。

      却不想万执的手也没空着,四喜刚坐上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翻开来看,见是万执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图片,配文“细细鸭”。

      “……”四喜随手从湖里捧起一掌水花泼向他,忍笑道,“臭小子。”

      万执却并不还手,只后脚上船时,“一不小心”踩得重了些。
      小船险些丧失平衡左右摇晃,四喜吓得尖叫,不得已紧握住了万执伸来扶她的手。

      “抓稳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小心掉下去。”

      四喜忙点点头,将他的手攥紧。

      等到小船稳住,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解开缆绳渐渐融入“船堆”,蹬了好半天,她这才慢慢找到感觉,收回手来轻拍胸脯,“刚才还真以为要翻了,吓死我了,”四喜道,为了调节气氛,没多会儿,又开始主动没话找话,“以前我记得都不这样呀,难道是我们都变胖太多了?”

      “以前——喏,你才那边那个小孩儿那么大呢。”

      说着,她顺手指了指旁边和父亲一同来划船的小学生。
      看那孩子嘻嘻哈哈的笑脸,不自觉面露怀念,四喜喃喃道:“那时候多可爱啊。”

      万执怕水这件事,她一开始其实是不知道的。

      只是小时候的游乐项目实在匮乏,两个人又时常黏在一起,她怕万执无趣——当然,多多少少也是出于答谢他经常给自己买吃的的用意,是以,从邻居口中听说公园这里多了划船项目,便第一个带他来参加,美其名曰体验亲子活动。

      没成想两人第一次来划船,刚一上船,万执便跟应激似的,蹬船蹬得如脚下带飞火轮般起劲。

      四喜不得不跟上节奏。

      最后两人筋疲力尽,卡在湖中央回不去,不得不呼叫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才得以上岸——那天下午,万执抱着湖边的垃圾桶吐了半个小时。

      后来四喜才从陈阿姨口中得知,他小时候曾经从游艇上意外摔下溺水,从此再不肯靠近较宽阔的水域。

      她问万执明明怕水为什么还是要来划船,万执却说,因为如果不来划船的话,她周末就不会跟他待在一起。

      【秦四喜。】那时他说。

      【都说了一万次要叫我四喜姐姐啦——】

      【你每次都放我鸽子。】

      【哪有?】
      【上上周末答应去吃肯德基,结果你转头就去和谢宣一起补习。】
      【那是为了学习嘛……】
      【上周四你也说学校补课,结果是去看电影。】

      四喜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顿时心虚起来,不自在地左右转头装作在看旁边。

      她不说话,万执也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万执却突然主动靠近,拉了拉她的衣袖,抬头问她说下周末也来划船好不好。

      他说我下次不会再吐了,我们一起来划船,划完船然后去看电影好不好。就像你和谢宣一样。

      记忆里,那样漂亮沉郁的一张脸,说话时的眼神里,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四喜恍然回过神来。

      万执循着她手指方向看向那陌生男孩,顿了顿,却只不露声色地接话道:“是啊,现在不可爱了。”

      “……?”

      “现在是臭小子了。”

      “……”四喜哭笑不得,“怎么玩笑话也当真吗?”

      说话间,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零食和饮料,拆开一整袋酸梅饼,又顺手递一块到万执嘴边,“快吃,免得你等下又抱着垃圾桶吐。”

      “我早都不晕船了,”万执淡淡道,“都治好了。”

      “那也吃点吧,专门给你带的。”四喜说。

      万执便不再“回嘴”了。
      反而乖乖就着她的手,吃下了那酸掉牙的梅饼。

      四喜收手时已尽可能谨慎,却还是意外碰到他嘴唇。指尖与唇瓣剐蹭,带出依稀暧昧的湿痕。

      她想装作不经意在衣服上揩掉,万执却一眼瞄到她那不自然的小动作。
      当即学着她先前的语气开口:“看,又嫌弃我,”他说,“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哪样?”
      四喜说着,自个儿捻了一块梅饼到嘴里,颇为“挑衅”地一口咬下,囫囵道:“以前我也不吃你口水……呜哇。”

      她被梅□□出的酸意酸得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

      抬头一看,万执却仍是自在非常的表情。
      “你,”她艰难开口:“万执,你,你不觉得酸过头了?”

      “没有啊。”
      “骗人的吧……”

      “你给我喂的那颗比较小,小的不酸。”万执解释说。

      语气一本正经,似乎颇有见地。

      “真的?”
      “真的,不信你试试。”

      万执怂恿她:“小的还挺好吃的。买都买了,别浪费了。”

      四喜闻言,将信将疑地拿纸巾出来包住自己吐掉那片扔进垃圾袋,又精心挑了一颗小的丢进嘴里。

      然后下一秒——

      她脸上表情风云变色。

      “……臭小子!”

      四喜一手捂着腮帮,另一只手不客气地捧水泼向对面,一连泼了几次,万执侧头闪避也没全避过,额发被水沾湿,胡乱贴在额头。

      小船被两人动作“连累”得东倒西歪,吵闹声伴着尖叫,周围人一时都看过来。

      ……原本这大概是万执最讨厌出现的情况。

      可不知怎的,他看着她脸皱成一团的滑稽模样,这一刻,反倒忍俊不禁,大笑出声来。

      那笑声传得很远,听得四喜动作亦愣住,呆呆看向面前笑弯了腰的少年。
      万执却反常得浑然不觉,只兀自伸过手来,冰凉的双手捂了捂她的脸,说:“傻婆(傻女人),当心以后被人骗。”

      “你才傻——”四喜气道,“而且明明骗我最多的就是你。”

      说完,甚至还想再顺带控诉几句。
      无奈一直放在旁边的手机此刻却突然“找准时机”震动起来。

      她拍开万执的手,翻过屏幕一看,才发现是婉约来电——头先已经打了两三个,但她都没注意到,当即扭头冲万执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接个电话先,”她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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