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祈福 雁游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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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游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是十六岁模样，长身玉立，尚未褪去少年气色。
他站在等身铜镜前，身着太子冕服，铜镜倒影中，一人手提人头，满面血腥地走来，他走近镜前，将手中人头放在一旁案上，而后从雁游蕖身后揽抱住他，将脸枕进雁游蕖脖颈，轻轻磨蹭，雁游蕖厌恶地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靳鹳云轻嗅他的脖颈，看着镜子里的雁游蕖，用沙哑地嗓音说：“靳氏已然灭门，我替殿下取来了靳皇后的人头……”
他五指扣住雁游蕖脖颈，扭过他的脸迫他去看案上人头：“殿下看她可怜么？”
靳皇后发丝散乱，满面血污，甚至还瞪着一双眼眸，死不瞑目，雁游蕖心生恶寒，胃中一阵阵翻涌，连连作呕，靳鹳云又揽过他的脸，不让他再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笑：“殿下不喜欢看她，看着我……”
靳鹳云覆唇吻上他的唇，雁游蕖一声怒斥，挣扎着从梦中惊醒，不住地喘息。
常公公闻言掀开床帘，忙问：“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雁游蕖心有余悸地坐起身，外面天已大亮，他手中硌着什么东西，低眸只见自己正抓着靳鹳云昨夜送的娃娃，抓得还不是旁人，正是靳鹳云。
常公公前些日子偶然撞见芸娘缝制人偶小衣，只当她一时乐趣，这会儿见雁游蕖手中抓着的娃娃，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不由笑道：“殿下近日倒是与靳侍卫亲近，前头收着靳侍卫的礼物，后头便在梦中叫着靳侍卫的名字，可见殿下欢喜得紧。”
雁游蕖将娃娃藏进枕头下：“公公说笑……我躲他还来不及。”
常公公莞尔，也不拆穿他：“说起来，今日靳侍卫休沫，寅时天不亮就出宫去了，也不知为的什么事。”
雁游蕖想着昨日与靳鹳云说的话，只淡淡一笑，昨日心绪不佳胡言乱语，还当真指望他能如何吗？
雁游蕖将查新入宫的才人一事托付给薛敛，而后又是郁沉沉一日。
晚间，靳鹳云许久不来，雁游蕖正躺下，靳鹳云翻窗而入，走到床前低声问：“殿下睡了么？”
他气息不稳，带着轻微喘息，雁游蕖只当他一路跑得急，也没过问，回道：“嗯。”
靳鹳云单手掀开帘子，又问他：“殿下在屋中闷着一整日，出去走走可好？”
雁游蕖没有直接回拒，只道：“天黑。”
靳鹳云笑道：“殿下不要怕，我陪着殿下。”
雁游蕖没什么心思，又借口道：“院中有守卫。”
若是平日，靳鹳云也就放弃了，可今日他却不依不饶地求恳：“府中已然打点，不会叫人叨扰殿下。”
雁游蕖不再说话，靳鹳云迟迟等不到他回答，当他实在不想去，有些失落地放下帘子，连着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劲头：“殿下……好好休息。”
靳鹳云转身正要走，只听床内人道：“还不替我更衣？”
靳鹳云闻言欣喜，忙又转身掀开帘子：“殿下愿意同我出屋？”
雁游蕖坐起身，半散的长发显得整个人温和又懒散，他不耐瞥一眼眼前人：“聒噪。”
靳鹳云千喜万喜地替他更衣穿鞋，又给他抹着驱蚊虫的药膏，雁游蕖有些不解的问他：“要去哪里？”
靳鹳云神秘地笑道：“过会儿殿下自然就知道了。”
雁游蕖想走正门，靳鹳云却拉着他翻窗而出，而后又抱着他从假山石上一路翻上屋顶，雁游蕖惊恐地抱住他，待站定后才缓缓回神，不由怒目瞪着靳鹳云：“你……”
靳鹳云一指抵在唇上示意雁游蕖噤声，低声解释：“殿下恕罪，宋律行在正门，如此才不叫他发现。”
雁游蕖忿忿：“我在自己院中，又不是……”
见他欲言又止，靳鹳云忍不住笑问：“又不是什么？偷情？”
雁游蕖低言怒道：“住口！”
靳鹳云轻笑着道歉，又道：“殿下若是害怕，闭上眼睛。”
雁游蕖一挺胸脯，振振有词：“我……不怕的。”
嘴里说着不怕，双手却死死地搂着靳鹳云的腰，靳鹳云忍不住俯在他耳旁问：“殿下抱得我好紧……”
雁游蕖一时想要松手，整个人向后跌入，靳鹳云忙将人拉进怀中，二人撞在一处，彼此的心都止不住一跳。
靳鹳云低眸看着怀中已然紧闭双眼的小皇子，暗骂自己禽兽不如，肖想皇子也罢，竟还肖想个没长大的。
雁游蕖的心在跳，却不是别的什么，是站在高高的屋顶上，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前世城墙上的一切，风雪覆盖黎明，战火灼烧皇城，铁骑踏破城门，是四哥迎东夷人入境，靳鹳云亲手推他入地狱……
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刺着他的心又苦又疼，恨不得剜心割肉再没前世的记忆。
靳鹳云见他脸色发白，不再逗趣他，抱着他一路攀走，落在后院一处小亭前，而后轻拍雁游蕖的背：“殿下，我们已然不在屋顶，别怕……”
雁游蕖慢慢回过神来，睁开眼看四周之景，眼前无风雪无战火，亦无敌军与四哥……他们身处荷花池的亭廊下，只有星星点点的流萤四处飞舞……点点曦光映着满池荷花……
母后生前最爱芙蕖，故替他取字蕖，又缝生他七月里，荷花正盛，只是母后在冷宫，看不得外面的荷花，便以游蕖喻名。
芙姿游蕖，生于淤泥而不染，濯自清涟而不妖。
雁游蕖眼中一阵热意，只觉得心口像塞着一团棉花，又堵又难受。
靳鹳云见他这模样，拉过他的手来：“殿下这是怎么了，是难受么？哪里不舒服吗？”
雁游蕖摇头，靳鹳云又道：“我只想着殿下种着满院的荷花，是喜欢得紧，这才想来带殿下散心，若是殿下不喜欢，我带殿下离开这里可好……”
靳鹳云拉着他要走，雁游蕖按住他的手，哽咽道：“我很喜欢。”
靳鹳云不由一怔，从前触及雁游蕖喜欢的地方，他这样问，雁游蕖总是淡淡地不回答，又或偏说不喜欢，这是第一次听到雁游蕖说喜欢二字……
靳鹳云有些怔怔地，轻轻地将人揽进怀中：“殿下……喜欢？”
雁游蕖揪住他的衣襟，只用一声声抽噎来回答他。
前世靳鹳云心中满心满眼都只有四哥，总是迫自己同四哥一样，做着四哥喜欢做的事，从未为自己做过这些，如今他做什么不是为了四哥，不是太子雁栎阳，是为他雁游蕖一人所做。
纵是雁游蕖对前世的靳鹳云心怀恨意，可面对这一世靳鹳云所做的一切，说是一点也不感动是假的。
靳鹳云慢慢顺着他的背，轻柔说道：“殿下喜欢，往后我常带殿下来这里可好？”
雁游蕖平缓情绪，推开他，又恢复往常蛮横脾气来：“不好。”
靳鹳云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是我说错了，往后该让常公公常带殿下来。”
雁游蕖轻哼一声不说话，一只流萤飞在他鼻尖，靳鹳云屈指抚过他鼻尖，二人都怔住。
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落，靳鹳云定定地看着这样脸：“殿下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雁游蕖偏过脸：“流氓！”
靳鹳云嗤笑一声收回手：“是，是我流氓，我贪图殿下美色……殿下心情可好些？”
雁游蕖又不回答他，兀自赏起池中荷花来。
院中有荷花的事他是知道的，常公公同他说过，只是常公公不曾说荷花池中有流萤，这些流萤又是何处来的？
想起常公公早间说的话来，雁游蕖忽而明白，靳鹳云一早出宫，竟是为捉这个。
靳鹳云看出他的心思，主动道：“这些流萤野外生得多，他们的寿命很短，我堪堪一日才捉这么些来。”
靳鹳云牵过他的手捏了捏：“殿下若是喜欢，日后我常去捉些来送给殿下，这样殿下在屋中就能看见。”
雁游蕖一笑摇头：“只今日便好。”
靳鹳云知道他心善，忍不住凑近他笑道：“殿下这样善良，倒显得我心思恶毒……往后我不这样恶毒可好？”
雁游蕖哼哼，一副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殿下随我来，小心些……”靳鹳云又拉着他在近水处的台阶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河灯来，河灯似莲花状，只有手掌大小，灯芯嵌着一枚松叶，“听闻三清山灵济庙有一棵虬龙松树，虬龙松祈福很灵验，我特去山上求来一株松叶，置于这荷花灯中，以燃河灯祈愿。”
灵济庙虬龙松，寓意福寿延绵，以松叶燃灯，心诚则灵，一人只能求一盏……心若不诚，灯不亮，则会折寿，前世常公公替他求过，常公公只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不在乎折寿不折寿，只求雁游蕖能平安健康。
民间百姓很是信这个，积善德许的愿，总会有所灵验，可靳鹳云这个心中带着恶欲的人，旁人许下的愿，只会叫他折损福寿……一灯能破千年暗，若是从前，雁游蕖许是不信的，可是他能重来一世，却不得不有些信服神灵。
靳鹳云见他不说话，又道：“主持告诉我，若有一人心诚，付之心血祈愿，就是将死之人，也能换来再世……”
雁游蕖闻言心中一震，脑中反复想着他说的这句话，又想到自己死后重生……莫非也曾有人付诸寿命换来他的这一世？
“属下虽不全信，但以此许得思贤皇后再世，何尝不是一种慰藉？”靳鹳云一面说着一面摆弄河灯。
雁游蕖抛却方才的心思，看他满心诚服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动容，伸手去抚他的额头，靳鹳云抬眸见他如此，有些愣住：“殿下……”
雁游蕖匆忙收回手：“你出汗了。”
靳鹳云一笑抬袖擦汗，雁游蕖的关心让他心里熨帖不已，他将火折子递给雁游蕖：“殿下试试？”
雁游蕖迟疑地看着他手中的河灯，这个人起初对自己有所轻视，不肯信任自己，慢慢地，他接纳后，又以随身玉玦示忠诚，就是妒忌薛敛，也不会真的同薛敛争三姐姐，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恨他，再后来他会惦记着自己身上的伤处痛处，总要亲自看过抹药才罢，如今更是不顾什么祖宗章法，满口要替自己铲平前路……甚至记着自己生辰和母后忌日，千方百计地让自己有所慰藉。
可雁游蕖到底做不到用他的命来抵前程似锦又或故人再世。
雁游蕖最终摇摇头：“母后纯善，老天必然不会亏待她。”
靳鹳云却不知他想的这些：“殿下既不愿，我代替殿下可好？”
不等雁游蕖阻止，他已然用火折子点燃松叶，燃亮河灯：“今日且当我靳鹳云许下福祉，神明在天，我以靳氏子孙之名，祈佑思贤皇后得望轮回，来世长芳百岁，祈佑今世九皇子雁游蕖平安长大，往后前程似锦，岁月无忧。”
他将河灯轻置水中，随波而去，一切作罢，他转头看向雁游蕖，正要再说什么，只见雁游蕖眼中早已湿润一片。
靳鹳云微微蹙眉：“是不是我许的愿望不好，惹殿下生气？”
雁游蕖再忍不住，哽咽着问他：“靳鹳云……就是往后我要你的命，你也不恨我么？”
靳鹳云瞬间明白他的心思，将人抱住：“我怎么会恨殿下，我欢喜殿下还来不及……殿下如今怎么越发爱哭……”
雁游蕖一口咬在他肩上，靳鹳云却不知疼痛，哑着声道：“殿下可以要我的命……只求殿下往后不管如何，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雁游蕖口中说着不好，双手却紧紧环住他的腰，想将这个人从里到外全部都占有，再不让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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