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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夕日 这是稀松平 ...

  •   这是稀松平常却又使人有些惆怅的一日。
      天色也昏昏的,春夏之间的白日如同蒙了一层雾气,午睡醒来已到傍晚的竹渲无目的地胡乱走着,感到眼前的世界似乎还是梦,还是没醒,四周的景物里弥漫着一种不知真假的昏怠。
      竹渲转过一个楼角,便在此时遇见她。她坐在好大一簇不知道名字的绿丛旁边,藏在深深的阴影里,似乎也被隐去了名字。她看见竹渲,两个人都是一惊,随后彼此微笑,她垂下来目光,竹渲也经过她告辞了。
      如今快到毕业的时节,校园里一派离别的伤感气氛,各处都是拍照纪念的身影,而明年就毕业的竹渲的同学们,都忙着写论文找实习,各人都是形色匆匆步履不停。像竹渲这样,看一本没有参考意义的书,昏睡一个下午,简直是奢侈到犯罪了。而现在,她有了同犯。

      她是竹渲的同学,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同样念外文,学翻译。只是如今不比从前,哪怕一个班的同学,彼此之间也总是远远的。本来,研究生嘛,年纪都大了,十之八九的人一头扎进自我人生的惨淡经营中,吭吭哧哧,昼夜不息。竹渲身边的人分为两派,一派废寝忘食致力学术,连轴转个不停找期刊发论文,一派立业之前先成家,在嫁妆聘礼上拉锯,关注生育与房价。而竹渲隔着人群,哪一派都不是。
      故此,往往形影相吊,往往一个人在四季的烦思愁绪里打转。便这样,转过白日,转过春夏,转过听说明年就停用的大楼楼角,遇见她。不由地想,怎么她也到这里来?倚着这么大一丛郁郁的碧,看上去愁绪满怀,不说话之间,又似乎说了很多。

      其实,也算是故人了,相识已有两年,浅浅地说过一些不太重要的话,谈论过天气,交换过号码。第一次被导师组织起来见面的时候,大家依着顺序各自做自我介绍,她最后一个,却令人印象深刻。
      姓生,出生湖南,名字是聆沅。很是少见的一个姓。日常相处时,大家彼此客气,三个字的名字,往往都只叫后面两个字。竹渲叫她聆沅,聆沅自然也唤竹渲。可心底,竹渲偷偷叫她小生,她言语轻缓又不多言,举止温柔,身形纤小,竹渲以为这很适合她了。按照第一印象给初次见面的人决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称呼,是竹渲从小到大的怪癖,比如坐她旁边的那个尖脸男生,竹渲叫他老鼠,又嫌如此直白不够礼貌,改叫阿鼠,以添几分温和的可爱在里头。
      竹渲自己的名字也有一段渊源。本来是叫竹喧,因为妈妈在中学教国语,颇爱摩诘,一首《山居秋暝》吟吟多年。可爸爸说“喧”字太吵,担忧其后人生也许会有妨碍。爸爸是美术老师,生性疏阔,提笔蘸墨一挥就是一幅,甩笔如耍剑。
      是以为渲。

      竹渲与聆沅,总在人群中相见。导师见面,教授讲座,学院大会,这些时候里,如果竹渲在人群中寻找的话,就会发现有个身影和自己一样,独自坐着,没有同伴。私下里,在图书馆或是食堂偶然地遇见了,彼此微微一笑后又很快地分别了,似乎这是一种默契。教授的课上,叫大家作业□□,彼此投票选一个优秀出来,竹渲写下一个“沅”字,聆沅写下一个“渲”字,似乎这也是一种默契。
      那一次,学院组织大家参加一位学生榜样的分享会。说是组织,其实是强迫,竹渲兴趣缺缺,干坐在台下,披下头发盖住耳机偷偷听歌。标准、模板、流程,竹渲讨厌这些死气沉沉的词,甚至讨厌社会一厢情愿地规定人的合格项目和内容。比如说,什么叫“应该”呢?什么叫“最好”呢?玫瑰好看,也是因为玫瑰之外世界上还有一百种动听的花名,一百种独特的花的颜色,一百种不一样的开花的时间。为什么都要变成玫瑰呢?凿骨捣髓鲜血沥沥也要变。
      竹渲转头,偷偷地观察会场中每个人的表情,有人在认真地做着笔记,突然,竹渲眼睛一亮。
      坐在角落里的聆沅,目视前方坐姿端正,看上去似乎在认真听讲,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聆沅耳边的头发底下藏着一抹蓝色。她和她一样,都在出逃,然后,聆沅目光一转,对上了她的视线。
      竹渲指了指自己的耳际,悄悄地撩起一缕头发,给聆沅看,聆沅一愣,随后笑了,拢了拢自己耳边的头发。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信号,确认了身份。
      竹渲那时想,如果她们此时听的是同一首歌的话,那么该用什么来描述呢?巧合,缘分,还是,或是......
      可以再深刻一点吗?

      也是那一年的冬天,窗外落了好大的雪,在图书馆的茶水间,竹渲遇见正在等待热水的聆沅。她捧着水杯出神,留给人一个侧影,似乎刚刚到来,仍旧戴着围巾手套,周身雪意未消。那一刹之间,竹渲心中涌现出无数个水雾氤氲的词句,漠漠茫茫,白纸写意。
      蓦地,竹渲理解了“渲”为何意。
      明明窗外寒冬雪落,可是偏偏想到这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又一年春夏,竹渲毕业了。
      导师叫上大家,组织了一个饭局。有人就业,有人成家,各自启程,都有新篇章。许是离情作祟,大家竟然一改往日的腼腆,几个人都变得健谈活泼起来,喝多了的阿鼠甚至搂着导师称兄道弟,同学们笑着给他们拍照。
      一张玻璃圆桌,竹渲和聆沅坐在直径的两端,默默看着他们笑闹,面前都摆着一杯白水。他人笑言间,四目相对,却一字不言。
      这便是一个隐喻了,她们那么相同,都喝白水,却分别坐在距离最远的两端,中间一度隔着庞大又空洞的热闹。
      竹渲知道,那么就是这样了,这场别离后,她们不会再见。

      还记得,那一次,也是一群人一起出去吃饭,大饭店里定了包间,四面围着玻璃,半空中垂下明晃晃的花枝灯,照得席面一片璀璨。
      那正是黄昏,天未完全地暮,从门口两扇鸦青色的布帘之间望出去,是一块三角的天,一竿细竹闪闪发光,画儿似的浸在夕日里。
      竹渲指给身边的同学看,“看,好美。”那人凑过来潦草地望了一眼,笑,“有什么稀奇?”竹渲又叫别的人看,他们都笑,不以为然。
      唯聆沅转过来,认真地看着竹渲的眼睛,轻声说,“是的,很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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