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谣》逢君

7、六

　　六
　　云外天阁大的实在超乎沈小眠的想象，不过也美得出乎她的想象。
　　一路行来，奇葩异卉不胜枚举，亭台小榭更是星罗棋布。不过，给她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个雾蒙蒙的湖，如同披了轻纱的仙子，绰约的曼妙身姿实在让人倾倒。
　　还有那湖中央隐隐约约的小岛子，让人无比憧憬起来。
　　金缎撒花的小娇被抬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便停将下来，抬轿的人请下沈小眠便一声不吭的离开。
　　由这廊端望去，是一排气气派派的厢房，朱漆的门，镂花的窗，狮口的铜门环……就在这晨光微露的早晨，在朝阳的照射下，金灿灿，静悄悄的立在那里。沈小眠立时觉出一股静谧温馨的美，亦立在朝阳中微微笑起来。
　　这个女子，从不会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怀疑，那微微的笑中，带着十分的自信。
　　有娉婷的女子行来，领她去见云外天阁的主人。
　　这排厢房的最东首，便是大厅所在。
　　沈小眠甫一进门，便见着袅袅的白烟从房中徐徐飘出，接着便传来芷茴香的味道。大厅门楣上悬着一副匾额，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阳光中灼疼她的眼，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婢女侧立躬身，沈小眠忙收回视线，被强光刺痛的眼一时适应不了屋内的光线，只见青黑一片轮廓。
　　忽是眼前金光一闪，沈小眠凛然一惊，下意识追着那金光看去，但那光却是一闪即逝。
　　眼睛渐渐好起来，终是看清屋中之景。
　　却见大厅地上铺着大白汉玉，厅内两侧整齐的站着两排正值妙龄的婢女。正首是张纹饰繁复的软榻，只看那做工精美的扶手便知价格不菲。
　　然而，这实在不像待客的大厅，因主人自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而客人却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沈小眠兀自寻着落座之处，几寻不见，索性端详起那榻上的主人来。
　　却见这男子身着金黄长袍，袍上用更深更亮的黄色丝线绣出条条气势非凡的飞龙，项上那描龙画凤的金锁更是引人侧目。
　　他正在闭目养神，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搭在身侧，侧卧在软榻上。男子的面容极为清俊，然而眉宇间却透出一股萧索，一股孤傲，一股凛然不可亲近之感。
　　——正是云外天阁的主人云落珣。
　　“沈大夫还想看多久才打算为我诊病？”沈小眠正凝神间，榻上之人忽冷冰冰，懒洋洋的开口。
　　果真孤傲冷冰不似常人，一出口便有拒人千里的冷疏之意。
　　塌后忽传来“咯咯”的笑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路笑着从塌后跳出来：“哥哥怎么知道她在看你？哥哥真的有第三只眼不成？”
　　云落珣冷冷一笑，终于睁开眼睛，盯着沈小眠：“怎么，沈大夫竟是还没看够？”
　　沈小眠微微一笑，道：“自是没看够，我看云公子面色红润，眼明气顺，呼吸间，气息沉稳有致，实不像有病之人。不知云公子可愿意赐个座，容我近身再细细为你查看查看？”
　　听着沈小眠颇为巧妙的还击，云落珣虽依然面无表情，那攀在塌背上的孩子却笑起来，急忙吩咐婢女搬来了椅子。
　　沈小眠放下背着的药箱，边整理出脉枕，边问道：“云公子的怪病可有何症状没有？”
　　“有啊有啊，”那孩子赶着点头：“一到阴天下雨啊，左臂就会很疼很疼的……当然了，心也会很疼很疼的。”
　　“白蓝，你话太多了！”云落珣蓦地打断他，眼中骤然凝起一层白蒙蒙的霜气。
　　白蓝乖巧的住了嘴，看着沈小眠去抓云落珣的左臂，又不安分起来，大大的眸子里笑意漾漾，语调中有十足的幸灾乐祸：“姐姐，我劝你还是莫要探哥哥的左手脉啊。”
　　沈小眠余光瞥过云落珣撑着侧脸的右臂，见他仍是那副冷冰冰、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并未听见两人的对话，便笑道：“对我来说，哪只手臂都一样。”
　　白蓝啧啧半天，道：“那可是大不一样啊。”说话间，沈小眠已搭上云落珣的手腕。
　　脸色徒变！沈小眠反复试脉，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白蓝仰起脸，无声的大笑起来，胖胖的小手捶打着软榻背，努力压抑着层层泛起的笑意。云落珣见了沈小眠的脸色，唇边也傲慢的挑起一丝不屑的笑。
　　没有脉搏！他竟没有脉搏！沈小眠又惊又恐，这是她从医以来从未遇见的情形。
　　惊慌间，她丝毫没注意两人的反应，只蹙紧了眉头问云落珣：“可否容我探一下你的右手脉象？”
　　云落珣哂笑一声道：“病在左边，探右侧何用？”且说着，却还是欠起身，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沈小眠探完脉象，脸色越发复杂起来。
　　右手脉象完全正常，什么也探不出来，而左手却竟然没有脉象！
　　怪病！果真是怪病！
　　“沈大夫，”云落珣也不管她心情复杂，径自冷冷开口：“云外天阁的规矩想来你也知道，虽说医这病难了些，但若不是怪病也不会劳烦名满天下的沈大夫——”他嘴上赞的客客气气，眼中却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傲然：“望沈大夫尽力为之，我不希望三个月后，沈大夫会落得同那些庸医一样的下场。”
　　沈小眠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威胁自己，然而那诡异的病症却着实勾起了她的兴趣。从小到大，医学上的天赋加之勤奋刻苦使她一路顺顺畅畅，再怪的疑难杂症到她这里都可迎刃而解，唯独这次……她没什么把握。
　　可正是这没把握才让人觉得挑战的刺激，不是吗？
　　沈小眠坦落落一笑，收好脉枕，道：“云公子放心，我自当尽力为之，若三个月后不能如愿，那么，云公子让我落得庸医的下场我也是甘愿的。”
　　白蓝的眼中笑意更浓，云落珣却是悄悄敛起傲慢的笑：这个女子，不同以往的那些人，似乎不好对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