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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府的兄姊弟 兄妹哪有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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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永兴二年,国都洛阳。
絮絮纷纷的飘雪洒满了洛阳城的每条街道。
正逢除夕,无论贫富,家家户户的门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挂得极多极繁。处处都是红配白,街道上拱手见礼互相高声贺岁的行人处处可见,洋溢着年关将至的一派喜气。
可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兴高采烈的神情背后好像也埋伏着一丝阴翳。
那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不得不挂。
当朝大将军梁冀的命令:每家每户,按照人丁数量去买来标准制式的灯笼挂于门前。
坊市间流传,这几日来,已有几十户人家,因为没有按时挂上红灯笼,或者门口的红灯笼显得不符“制式”,家里的主事人被巡逻的小吏拖去了京兆府仗笞了个半死不活。
而这标准制式,便是大将军府联合工部售卖。
上到九卿重臣,下到贩夫走卒,家家户户门前那一个个高高的大红灯笼,给洛阳城的每一个人都带来莫大压力,就仿若是大将军梁冀的化身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正如那大将军梁冀,威压于整个东汉王朝的上空,
李府的偏院里,一位束发之龄的少年正在劈柴。
只见他一边劈柴,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无固…”旁边高高摞起的柴堆上,放着卷泛黄卷边的手抄本《论语》。
天寒,少年却只穿了件麻布短衣,自然抵不住这风雪。
他停了下来,重重地跺了跺脚,搓着生满冻疮的双手,以缓解身体冻僵的麻木。
少年扫了眼已所余不多的原木,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那小山丘似的“战利品”,眉目间有些舒展开来。心底盘算着等下用这堆木柴向管家换来的工钱,也许除解决这月的温饱以外,还能买来一册心心念念的经书。
少年继承得来了他父亲的那一双眉眼,生得清隽俊逸。
当朝新贵中尚方令李芝兰,可是闻名了整个大汉的美男子。
少年是李芝兰与一歌姬所生,母亲前两年的亡故,加上正室何氏的霸道多妒,便注定了他在李府中那“名存实亡”的少爷地位。就连才来了两天的小厮也敢在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叫他“李无名”,是李府里的一个透明人。
砍柴,是没有月例钱的他,为自己找的谋生手段。
啪哒哒…
一位锦衣华服、二十来岁的男子,用那双罗帛纹锦包饰的翘头履,重重地踩在这堪摇的青砖上,盛气凌人地走进了这家偏院。
男子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一旁,俯视着这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亲兄弟。
少年知道他的来意,转身走进房间,出来后向男子递过了几页麻纸,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手写端正清秀的隶书小字。
男子接过麻纸,用袖口嫌弃地揩了揩麻纸上的柴灰,端详起纸上的内容。
男子是李兴茂,正室何氏所生,弱冠之年便已是安县的县长,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少年的功劳。一年前,李兴茂偶然从少年所读书册的旁注上,发现了少年的才略,便尝试着让其替他写一封策论,结果那封策论大受赏识。自此以后,李兴茂的所有述职对策便皆是出自于少年之手。
今日这封对策是关于安县前些日子发生的雪灾。少年以官府开仓放粮、敦促民间商贾望族出资以解当下燃眉之急;再以工代赈、引导受灾百姓兴修水利以防来年夏季洪水侵扰之患。别开生面,引经据典,远近皆谋。
李兴茂看完了策论,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心中有些忿恨。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歌姬之子怎也写得出来这种对策,可自己偏偏不行。
李兴茂袖中的另一只手暗自捏作拳状。
不过困他于这一隅偏院之间,使之为自己所用,他的才略便都成了自己的“宝山”,成了自己日后加官进爵的依仗。
他要将少年永远锁在这李府中,做他李兴茂的影子。
地位低下之人,再过人的策略不也只好写在这糙纸上,来等着自己这种上等人来发掘。
想到这里,李兴茂心中不又觉得快慰,从袖中取出了一串五铢钱,随手扔在了柴堆之间,便要离开。
恰是这时,一位肌肤似雪,身披大氅的女子也走了进来。
女子显然没料到李兴茂也在此处,赶紧把双手背到了身后,微微屈膝请安。
李兴茂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疑,又瞬间表现出神情沉郁的样子教训道:“牢记自己身份,不要老和不相干之人来往。”
李晓兰埋头不语,有些局促。
李兴茂冷哼一声,快步从李晓兰身边走过,赶着去将这麻纸上的小字,誊抄在自己那缣帛之上。
眼见李兴茂消失在院外,李晓兰这才如释重负,把藏在身后的捧盒拿了出来,快步走向少年。
“木头,快来看看我又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李晓兰是李府的独女,比少年大两岁,与李兴茂同为正室何氏所生。因为容貌清丽,又生性善良时常救助老幼孤寡,是整个李府上上下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在整个李府,只有她真切地把少年当作了自己的兄弟,自少年母亲生前起,就没有少来接济。
李晓兰把手里的捧盒揭开,在少年眼前晃了晃,有些得意。
“御宝斋的如意糕,我从娘亲那里顺来的。”
少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无奈。
“不是说了,我不喜欢吃这类东西吗?”
女子没好气地瞪了少年一眼:“我看你呀,都快要饿死了,怎的还挑挑拣拣?”
她心中宛若明镜,知道少年不是不喜欢这类糕点,只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既然少年怎么也不愿意从她手里接过那铜钱,她便隔三岔五提来一些吃食。
少年还想反驳。
“咳咳咳…”面前的女子兀得捂嘴咳嗽了起来,由于太过用力,白皙的脖颈上有些紫红色的血丝隐约可见,微微有些狰狞。
少年赶忙将女子扶进屋内坐下,又迅速来到院子里抱来木柴起火塞入壁炉之中。
房间渐渐暖和了起来,女子的咳嗽也慢慢平息。
李晓兰看到那被塞的满满的壁炉,有些愧疚。她知道这些柴火是那十五岁的单薄身体,一斧一斧劈开,要拿去换工钱的。
“对不起呀,又浪费了你这么多辛苦。“
她知道这壁炉,少年自己从来不用。
这一炉柴火,可能就是少年寒风里的一两个时辰。
少年摇头,他向来清楚李晓兰的心意。
“倒是你,明知自己身体不好,怎还敢冒着风雪在府中乱窜,万一昏倒在这雪地里怎么了得。”
他数落着眼前的女子,李晓兰自幼多病,前不久才刚大病初愈。
李晓兰望着眼前的这个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的小大人,稚嫩的小脸却又被柴火烘烤得红扑扑有些可爱,两相对比之下,顿觉有趣。
她真觉得,自己那亲哥哥李兴茂为人处世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与少年的相处之间反而更显亲近。
李晓兰盯着少年的侧脸,火光明灭之间,有些痴了神。
况且,自己这弟弟,倒也当真生得比她哥哥好看。
想到这里,李晓兰调皮地吐了吐自己的舌头。
“李晓兰,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少年见李晓兰还在这里不以为是地开小差,有些生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怕你过年也都只能闷在这小院,于是便想过来陪陪你。”
李晓兰伸出手把少年拉来枕于自己膝上,揉了揉少年的头,皓齿咬着盈盈的笑意。
“怎么说我也是你姐。是吧,我的木头弟弟?”
少年微微愣神,感受到了头顶的温度和重量,觉得李晓兰的手就和亡母一样温暖,像一头被安抚下来的小兽,不再说话。
两人安静了下来,柴火在壁炉里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李晓兰望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发呆,突然想到少年有可能就快要离开自己身边,心中有些莫名焦躁。
她起身,“等会儿还要去母亲那里请安,我要先离开了。”李晓兰此刻想要逃离这处让她心乱如麻的小院。
少年跟着把李晓兰送到了屋前。
李晓兰正要走。
“对了,等我一下。”少年叫住了李晓兰,转身向屋内取出了一把竹制的大伞。
“之前从没见过你在雪中打伞,披了雪容易受寒。于是我便做了这把竹伞,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缺买伞的钱,但好在是自己做的,胜在结实。”
少年把手中的竹伞打开,向李晓兰递了过去。
李晓兰接过竹伞,指尖轻轻从伞面划过。手里的竹伞做工虽然粗糙,那伞骨却用竹条绑了一层又一层,厚厚实实。
李晓兰紧紧地握着手里这把这把竹伞,再想到自己的纠结处,此刻竟有些迈不开腿,欲言又止。
雪下得愈发打紧,铺天盖地得看不清远处。李晓兰撇过头去看屋外的这场风雪。
她知道少年若离开李府,以母亲和兄长对其的偏见,以后注定聚少离多。
可她同样知道自己的弟弟本是璞玉,不应埋没在这偏院的一堆堆的木头之中。
少年以为李晓兰是在赏雪,只在其身边默默为其撑开了伞。
两人并肩静默,一大家小姐,一麻布少年。
李晓兰兀得开口:“爷爷想要把你过继给无子的伯父,明天伯父会来到祖祠祭祀。你若想要离开李府施展胸中抱负,这是一个难得机会,切要好生把握。”
没待少年反应,李晓兰已接过竹伞迈入了眼前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