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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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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死后,我去过很多地方谋生。他夸过我绣工好,我便当过绣娘。他说我手艺好,我也摆过面摊。后来青鸿姐写信将我介绍到一个长沙的花店,老板娘叫谢琼,亦是空军遗孀,我便在她那里安定下来了。
大概是女人之间的互相怜悯,她与我都不提过去,连给青鸿姐写信都是分开寄送。除了在梦里,我很少想起高岳。我庆幸我的记忆淡化的如此之快,不然像谢琼一样,夜夜睹物思人,日日以泪洗面,身子早晚要撑不住的。
她身体是不好,大病小病不断,在这战乱时节尤其难熬。有一次她病得实在重,把我喂给她的药都吐了。半梦半醒里,她哭着念一个男人的名字,她病得喘不过气还要骂这人,骂了一场后,她就去世了,解脱了,自由了。
她死后,我替她打理花店,按月将钱寄给她家人。入冬的时候,店里找了个帮工,是个沉默可靠的男人。他不知道我的过去,开始叫我“老板娘”,后来叫我“花好”。到了第二年冬天,我改嫁给他了。我写信给青鸿姐说了这事,她没回我,我想她应当是生我的气了。
这些年来,我听过许多那个年代的传说,电视上也总喜欢放硝烟烽火里的爱情。故事里的人如果没有白头偕老,那留下的一方定是用一生去怀念。
可他们只是在笔下写“一生”,在镜头前演“一生”,我却是真的过了一生。说什么“人生苦短”,可是你们不知道,一生真的好漫长。那是很多很多日落,很多很多烟火,很多转瞬即逝的人和感情。我想矢志不渝的人一定是存在的,可我真的只是个凡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我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男人。
不晓得为什么,我觉的高岳也不会怪我。
全天下的人都怪我,他也不会怪我。
我今年八十三岁了,我很老很老了。我不会写字,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花好”,说这是我的名字,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花好是谁呀?我不认识她。
我叫玉蝶,我住在眷村。我丈夫叫高岳,是空军第五大队的中队长。你们看这个镯子,就是他送给我的。天晚了,你们快送我回家吧。你们知道我家怎么走吗?总之门前有一个木板钉的鞋柜,窗台有昨天摘的野花。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呀?这里不是我的家,高岳不在这,这怎么会是我的家呢?
我没有糊涂,我脑子很清楚。你们不信,我给你们唱首歌,我记歌词记得可清楚了,这歌叫……叫什么来着?
哎呀,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花好啦,你们是把我和这首歌弄混了!这歌啊,这歌就叫《花好月圆》。
我给你们唱!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注:本文为《有雁南飞》番外,图书已上市。原文刊于爱格8b,名《花好,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