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繁花落无声》西风吹梦

130、第十九章 未知海上风波恶（4）

　　下午，石中英忙完手边的工作提前离开警局。
　　回到别墅，管家告诉他二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花园里，石中英也没回房换衣便先去了花园。
　　花园整齐的草坪上有一套白色法式露天桌椅，石中玉正靠坐在椅上，右手撑着脸颊，慵懒的支在扶手上，看着桌上的手提电脑，一眼瞥见哥哥走过来，伸手轻点几下鼠标，关闭了文件。
　　石中英见状不由笑道：“有什么东西怕哥哥看见？又是美蕙子发来邮件了？”
　　石中玉轻嗔道：“哥，你就不能有一天不取笑我么？”
　　石中英笑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我还有什么人生乐趣可言了？”
　　石中玉秀眉轻扬：“难道欺负我就是你的人生乐趣？”
　　“别给我安这么大的罪名好不好？”石中英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给弟弟的杯中续满。
　　石中玉道：“美蕙子说她明天要出差去中国杭州调查一件关于走私汽车的案子。”
　　石中英道：“杭州？她这回出差可是去了个好地方。”
　　石中玉道：“哥，还记得我们去杭州的情景么？”
　　石中英道：“当然记得，那么美丽的风光任谁看过之后都再也不会忘记。”
　　石中玉道：“中国江南的美景从小就常听妈咪提起，可惜上一次来去匆匆，都没能好好欣赏，如果能在风景如画的江南长住该有多好。”
　　石中英笑道：“就像韦庄词中所说的那样——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石中玉笑道：“韦庄这首词里的江南指的是蜀地，不是苏杭。”
　　石中英道：“中国诗词里的江南风光若非详细说明，其实都差不多，放到哪里都适用。”
　　石中玉道：“那倒是，就像白居易的《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便是泛忆，江南好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美景。”
　　“可惜，这些名胜之地已沾染了太多现代气息，再难看到那种纯粹的自然景色了。”石中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茶：“在描写江南的诗词中你最喜欢哪几句？”
　　石中玉美眸微转：“嗯……很多啊，像‘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意境就非常美。还有‘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
　　石中英微笑道：“接下来就是‘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了吧？”
　　石中玉忍俊不禁的笑道：“哥，你几时也喜欢这种缠绵的诗句了？”
　　石中英道：“因为你喜欢啊。从前我们一起学习古典文学时，早跟着你读熟了，再说婉约词中也确有许多佳句都很值得一读。比如我就很喜欢晏小山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秦少游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纳兰性德的‘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还有冯延巳《南乡子》中的‘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首句五字绝佳，景意微妙，都是词家一致赞赏的名句。”
　　石中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我还记得那时哥哥最欣赏晏殊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练字的时候都常常会写到它。”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石中英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弟弟面前桌上精巧的笔记本电脑：“阿玉，现在有了E—mail，你再也不必担心‘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了吧？”
　　石中玉笑道：“就算鸿雁不在云上，鱼儿不在水里，我也信不着它们为我传书啊？”
　　石中英放下茶杯：“不过，还是苏、辛一派的豪放词比较合我的口味，‘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终究比不上‘醉里挑灯看剑’和‘大江东去’读起来铿锵有力。”
　　石中玉略带戏谑的笑道：“是啊，虽说也有‘美人赠我金错刀’，可还是陆游的‘铁骑无声望似水’和‘男儿到死心如铁’更符合你的豪情吧。”
　　“即使陆游也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清新诗句，还有哀感动人的《钗头凤》，可见豪放与婉约也并非完全对立。”石中英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吩咐管家送一瓶酒和两个酒杯过来。
　　石中玉道：“哥，怎么忽然想要喝酒了？”
　　石中英笑道：“连苏东坡都说要‘诗酒趁年华’，你我兄弟在此谈诗论词，岂可无酒助兴？”
　　石中玉笑道：“明明就是你自己爱喝酒，偏偏还要找这么多理由。况且这里只有红酒，也不符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概啊？”
　　石中英笑道：“不是还有‘葡萄美酒夜光杯’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么？”
　　石中玉嘴角轻扁：“反正一说到喝酒你总是有诸多借口。”
　　石中英道：“古人以诗下酒传为美事，今天我们也来学学古人有何不可？”
　　石中玉道：“还是你自己学吧，我喝两杯还可以，要像李白那样‘会须一饮三百杯’，我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石中英笑道：“哥哥也做不到，不过三十杯应该没什么问题。”
　　石中玉随手将茶杯放到桌上，懒洋洋的靠向椅背：“你这爱酒的性子倒真的可以直追古人了。”
　　说话时管家已送来一瓶二0年的红酒和两只酒杯，启开瓶塞分别给两只酒杯斟上酒，随即退下。
　　石中英端起酒杯向弟弟举杯示意：“阿玉，你也喝点吧，李白早就说过，‘古来圣贤皆寂寞’……”
　　石中玉也端起酒杯笑道：“唯有饮者留其名。”
　　“正是。”石中英仰头一口喝下了一半，石中玉则只喝了一小口。
　　石中英喝下第二口时，酒杯已空，石中玉不禁摇头笑道：“哥，红酒怎么可以这样喝法？你曾经教我品酒时的优雅风度都哪里去了？”
　　石中英笑道：“我现在把它当做杏花村、竹叶青、女儿红来喝，不可以么？”伸手拿过酒瓶又给杯中斟上了酒：“阿玉，你最喜欢用谁的诗句来下酒？”
　　石中玉道：“可以下酒的佳句应该有许多，像‘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就觉得不错，不过你我拿来下酒的诗句肯定会不大一样，像你这样酒到杯干，大概还是豪放派的诗文比较合适吧，不知你现在想到谁的句子了？”
　　石中英剑眉轻挑，轻轻摇晃着酒杯：“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石中玉微微歪头想了想，浅啜了一小口红酒：“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石中英不由笑道：“你虽熟读诗文，不过到现在恐怕才真正明白其中的离愁别绪和相思之意吧？”
　　石中玉有些害羞也有些不服：“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多愁善感？”
　　石中英忍笑道：“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现在所能想到的一定都是那些‘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类。”
　　石中玉轻笑道：“我也能猜到你想些什么啊，‘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石中英放下空杯，又拿起酒瓶斟酒：“原来你也不是只读‘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那些缠绵句子的。”
　　石中玉笑道：“我有一个喜欢浪漫英雄主义的哥哥，又怎么会不知道一些侠骨柔肠的诗句？可惜自古以来凡是英雄大多都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那种英雄不做也罢。”
　　石中英举杯又喝了一大口香醇的红酒：“为什么这么说？”
　　石中玉道：“这样的事在历史上比比皆是嘛。‘黄尘万里长安路，折碑三尺邙山墓，西风一叶乌江渡，夕阳十里邯郸树……’，哥，接下来是什么？”
　　石中英摇头一笑，接道：“英雄尽是伤心处。”
　　石中玉道：“是啊，可见英雄总是要伤心的，多不划算。”
　　石中英又喝了口酒，微一沉吟，点头赞同：“不错，那从今天起，我也别管什么‘万里长城横缟带’或‘铁马冰河入梦来’了，还是多看些情词艳曲的好，比如‘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做鸳鸯’。”
　　石中玉刚刚喝了一口酒，闻言差点喷出来，又咳又笑：“咳……你……咳咳……哥，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艳词可真是太难得了。”
　　石中英见弟弟笑得开心，便接着笑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石中玉笑道：“再接下来你不会是要给我念‘恩重娇多情易伤，漏更长，解鸳鸯’了吧？”
　　石中英星眸微闪，笑道：“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缓揭绣衾抽皓腕，移凤枕，枕潘郎。“
　　石中玉再也忍不住大笑道：“哥，你变得也太快了吧？”
　　石中英含笑一挑剑眉：“这算什么？我还没给你念‘□□半掩疑暗雪’呢。”
　　石中玉将酒杯向桌上一顿，杯中残余的红酒泼洒了一些出来，指着哥哥笑得说不出话：“你……你真是太过分了……”
　　石中英豪迈的大笑出来，再加上石中玉爽朗的笑声，呈现出一幅外人难得见到的温馨而富有情趣的画面，倘若是那些见惯了石中英冷漠一面的人见到眼前这副情景恐怕都要大跌眼镜了吧。
　　石中英喝光杯中的酒，又斟上了一杯。
　　石中玉道：“哥，我一杯酒还没喝完呢，你倒喝了五六杯了。”
　　石中英举杯轻啜了一口：“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石中玉端起酒杯喝下最后一口酒：“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石中英又喝了一口酒：“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石中玉道：“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石中英接着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石中玉放下空杯：“哥，怎么忽然感慨起来了？”
　　石中英看了看杯中的酒，缓缓喝下最后一口，不知为何有些走神，低声道：“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
　　石中玉微感意外的看着哥哥，好奇道：“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人了？”
　　石中英一怔，抬起头来，不解道：“什么？”
　　石中玉随口道：“你通常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诵读这些缠绵诗句的。”
　　石中英只是偶有所感才脱口而出，可被弟弟一问，才省起方才因为那句“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而忽然想起了远在美国军中的那些曾经同甘共苦过的精英战友们，连续几年的聚会自己都没有参加，真的好久没跟他们联系了，前不久倒是跟弗兰克见过一面，算来这些年也只有弗兰克碰面得比较多吧，然后就恰好记起了那首词。
　　这时管家前来通知两人晚餐已经备好，石中英随即放下刚刚升起的几分惆怅思念，起身道：“阿玉，走吧。”
　　石中玉也没再多想，起身合上电脑，石中英伸手拿过电脑随意夹在肋下，另一手揽过他的肩膀，一边向回走一边问道：“退学手续都办好了？后天我们就要离开纽约了。”
　　石中玉道：“已经办好了，你的工作都结束了？”
　　石中英道：“这里已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了，不过哥哥跟温舒尔先生要先去泰国追查毒品女王和玛格丽特的行踪，如果你不想跟着我到处跑，可以先回香港。”
　　石中玉道：“反正我也无事可做，跟你去逛逛也好。”
　　管家收拾了酒具随后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