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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娇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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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铃终于到手了。
这只能声传千里、整个万花门都能听到其声音的乾坤铃,竟然还没有她的一个巴掌大。
甘棠揪着乾坤铃上绑的红色绸带,将乾坤铃提溜起来,这尾巴一样的绸带挺长,能在虎口上缠满两圈儿,她捏住乾坤铃的尾端晃了晃,乾坤铃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一只内里没有放金属圆珠的哑巴铃铛。
“夫子,这乾坤铃不是普通的铃铛,它不能用平常撞击、碰击的方式发出声响,而是要往铃铛里灌入功力,用功力催动铃铛发声,灌入的功力越强,发出的声音就会越响亮。”一旁举着托盘的王步寥道。
甘棠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吗”,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看斜躺在软塌上的梅品崖。
梅品崖笑着冲她点点头,表示“是这样没错”,招招手叫碍事的王步寥快点走,又轻轻地甘棠道:“阿棠你要多少功力,都可以问我要,我都给你。”
甘棠撇撇嘴,把乾坤铃放回托盘,让王步寥一起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她则一脸指责地朝梅品崖所在的位置走去,挨着他的床榻边儿坐下,道:“门主大人啊,你看看你这幅弱柳扶风的样子,你那点功力我可不敢要,我真怕给你用废了,你要是一命呜呼了,你这一门派的烂摊子,我可担待不住啊!”
梅品崖在软塌上躺的笔直,腿是腿,胳膊是胳膊,乖巧得像个平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等长辈给将睡前故事的小孩子,闻言,梅品崖“哼哼哼”地笑着,笑音压在胸腔里,笑得像呛咳,倒又像极了正在生着一场大病的病秧子,浑身上下写着两对四个大字,“娇软柔弱”、“可怜巴巴”,附带两个大字的横批,“哄我”。
这可给一旁的王步寥看的一愣一愣的,他从来没见门主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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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门门主梅品崖,对外行事乖张、从不干人事,无论做什么事,都暗暗藏着一肚子的坏水。
想当年,京都一大官家的黄花大闺女大嫁,喜庆的红头车计划要辇路过“送宾”外的山峦,那大闺女的亲爹是朝廷里的要臣,不知怎么就查到了梅品崖的头上,查出了他曾经在皇宫做过事,还是个获罪之身、用阴招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整出来的,要不是恰巧新皇登记,朝廷左右公务繁多,暂时没功夫管他那条窝在牢房的咸鱼,一不留神,就让梅品崖给溜了。
那爹便拿这事儿威胁梅品崖,让梅品崖这条在夜都城混的时间长的“地头蛇”,给他女儿迎亲的队伍,保驾护航,一直护送到岭南去。
宫廷之中明里暗里用嫁女儿来拉拢帮派的事情可太普遍了,那爹计划和大商人家的联姻大事是万万马虎不得、不能出一点岔子的。
但是,几代先皇规划并欲想建设的直通岭南的官道儿一直没有落实,老皇帝在位时举国懒散,更是连铺路的石子都没有集齐。
要想下岭南去必走的道路只剩下了最危险的一种选择,那就是“迎宾”后、山峦上的羊肠小道。
但是,那附近,蜗居着不少各占山头的山大王,平时独占一方、瞄见其余的哪一个,都会唰得一下嗔红一整脸,怒发冲冠,说干就干,别家的人偷偷薅了自己山头的一把草,都要以牙还牙地薅回来。
几个山大王互相看着不顺眼,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所谓“和和美美”的道理永远都是天方夜谭,然而,即便如此,只要让他们见到了富得流油的大官车辇过境,那就是立马的冰释前嫌,几家子拉帮结伙,一起堵在大官的车辇前火拼,当道儿的挡道、劫财儿的劫财,分工有序,有功有守,开始讲究起和气生财了。
大官的车辇富归富,碍在守卫多,还容易暗藏高手,只有几家子互帮互助,倾巢而出,才能最大限度的捞到黄金细软、美玉钱票。
那爹都拿着“把柄”亲自登门来威胁梅品崖了,如此诚意,梅品崖又岂能扫他的兴致,当下就卑躬屈膝地答应了下来,说一定好好护小姐下岭南,让小姐毛发无伤地到公家拜堂。
让梅品崖“感动”的是,那爹还挺通情达理,知道山上那几个恶名昭彰的恶煞不怎么好对付,先前的几家都栽倒了他们手上,那爹为了犒劳梅品崖,自掏腰包,送了一些金子,梅品崖好不客气地全部收下,叫那爹放宽心。
几番沟通下来,这好,梅品崖咋摸到了那爹的意图,这场联姻,是见不得光的,即便有了那四通发达、直通岭南的官道儿,他们也万万走不得,只能从山沟沟里躲避着山匪挤过去,这场联姻,大概率又是一场通过卖漂亮女儿,拉拢大腕儿的勾当。
这么见不得光,那可就太好办了。
梅品崖冲那爹挥挥手,笑眯眯地道:“全权交给我吧,闺女一定给送到。”
结果呢,不出意外,肯定要出意外了。
那爹没想到,被威胁的梅门主只是在陪他演戏罢了,演的是什么戏,就是那场“他是杀鸡手起刀落的屠夫而梅品崖是孱弱的小鹌鹑”这出戏。
梅品崖信守承诺,黄花大闺女毫发不伤地落地岭南,而那些嫁妆啊、高头大马啊、就连新娘子坐的车都没了,新娘子是被一阵西北风吹到岭南去了。
新娘子的公家直呼,这怎么嫁闺女吝啬成这样,连个像样的嫁妆都舍不得,竟然让女儿两袖清风地就来了,这在京都当差的大官都这么穷困潦倒的吗。
这消息一传到那爹耳朵里,霎时,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快马加鞭追到万花门问话,结果,万花门早已紧闭门扉,一问才知,梅门主早就带着几个徒弟远去卖艺去了,不在家。
梅品崖明里暗里撒发出一股不怎么靠谱的蔫坏的形象远近皆知,不认识他的人,觉得他是一无是处的谐星,只会一些哗众取宠的歪把式;而和他有过过节的人,都知道他那张笑眯眯的贱笑下,藏着比“夜行针“还要毒辣的手段,轻易惹不得。
对那些徒弟,也是如此,惹不到他头上,他就懒得多管,真要惹上了,皮都能给你当场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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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番,他们家门主大人竟然对这个新来的夫子,表现得如此的“娇俏”,王步寥不知道自己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家门主,算不算大逆不道,因为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后背起了一层皮皮赖赖的鸡皮疙瘩。
王步寥摇摇头,朝二位行了一礼,夹着尾巴,飞快地跑了。
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夫子是个女儿身了,但门主还是这么亲近她,王步寥总觉得门主没安什么好心,门主到底想干嘛?噫,不敢想,溜了溜了。
梅品崖看着徒弟一溜烟儿的背影,心想王步寥他怎么就不能早点觉悟呢,送来乾坤铃就抓紧走,偏偏一天天地,净整些没什么用处的虚礼。
耽误他和阿棠说话,可恶。
甘棠替梅品崖换掉了汤婆子里的水,重新扭好盖子,热热乎乎地揣进梅品崖的怀里,又给他掖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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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世,小的时候,甘唐无父无母,没有至亲照顾。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鼻涕淌下来都要在鼻下划出一趟冰溜子,武行里,冷极了,她不敢多叨扰师父,就自己拿着十几块钱去就近的门市部里买一个大大的暖水袋。
那家门市部的婆婆超级的好,甘唐有什么事,她都会笑眯眯地能帮则帮,见她买了那么大一只暖水袋,就端着暖壶要给她注水,想让她这么冷的天,热乎乎地抱回家去,那只刚交了钱还没放在甘唐手里的暖水袋,就这么被婆婆拿到了里屋,最后,鼓鼓囊囊的暖水袋被甘唐搂进怀里时,滚烫的温度隔着棉服里的毛衣渗进去,整个心都要被烘化了。
一点热水没什么好感慨的,在武行也能灌,她们女武生睡觉的炕头,就有一排热水壶。
武行的女武生不多,暖水壶就相对于男武生少些,几个师姐级别的人先用,用着用着到她这里就一点热水也没有了,她们就会让她一个一个拿着水壶,再去水房里接。
每次去接,在水房里烧水的师娘就会劈头盖脸地嚷嚷她几句,把针对一整炕人的不满,尽数浓缩,喷向了她。
甘唐心里一面嘟囔“我一点没喝上呢,为什么专逮着我骂”,一面又觉得心中豁了一道儿如何如何也填不满的口,正在被冬日呼啸的寒风呼啦啦地涌进,让她下意思地做出低眉下眼的样子,来应对师娘的口头袭击。
男武生的水壶都是师娘的亲儿子拿来灌的,师娘不光不吵,还会夸他们能干,只有她只身犯险,当了马前卒、出气筒。
她知道,那是寄人篱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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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品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甘棠忙活的侧颜,心想,他那没心没肺、神经大条的小殿下,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梅品崖有点心疼,真诚地道:“阿棠,你倒也不比这么跟我客气。”
闻言,甘棠微微一顿,以为他又在谈论方才关于“用谁的功力催响乾坤铃”的话题,她抬起头来,盯着梅品崖的眼睛,郑重地道:“听着,门主大人,我这可不是再和你客气,你是死是活,对我十分的重要,我可不想第一天上班,老板就嘎嘣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