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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咸鱼47 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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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责。
樊一绝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讨厌从她的口中说出这个词。
这个词好像联系着她所有生前死后的荣光之根源。
他们每个人有自己加入军队的目的,这目的是基于私人的原因,只有她,一开始说是责任。
因为她是孤儿,联邦养育了她。
后来在军队里,她的说辞就变了,因为她成了队长,她说是她的职责,要带回他们每一个人,要赢得战斗的胜利。
他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发现,那时候“带回他们每一个人”这句话竟然排在“赢得战斗的胜利”前面。
或许她是无心的,但在多年后的今天,他回忆起来,感受到了轻易被抚平心绪的力量。
目光悄然落在她年轻的面容上,白皙干净,血色丰盈。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过于冒险,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那将是无法挽回的。
可她到底不是柔弱的需要看顾的对象,樊一绝也做不到这样看待她。
“抱歉,让你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他仍旧带着温和的假面,语气中透露着一点担心,他的耳侧滑落一缕灿金的发丝,整个人如同悲悯的神邸。
真受不了这小子这幅样子哇。
顾以飘在心里撇嘴,她果然还是怀念这人桀骜不驯的样子。
她的目光仍看向子弹过来的方向,轻声答道:“没关系,身为护卫会遇到各种危险的场合,我做过心理准备了,长官。”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勇敢。”或许是受到了她的感染,樊一绝也放低了自己的声音,他道:“我们在车内再等一会儿。”
原本在门口要迎接他的人已经退回屋内,很快被组织起来,带上防爆盾将车子团团围住。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低下身子站到了车门口,恭谨道:“执政官大人,请跟我进入室内,在建筑内比较安全。”
樊一绝没有理会他,中年人也不敢变换姿势,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半蹲,额际的汗珠滚落地愈发大了。
“不用理他吗?”顾以飘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声音被外面听到,她的表情看上去还算放松,但熟悉她的樊一绝知道,她仍在警惕着。
他的心情小小地雀跃起来,又不敢展露,遮掩着抿起唇道:“不用理会,我们等一等。”
“好的,长官。”她没有注意他的心情变化。
过了大约十分钟,樊一绝收到晋璞的信息,显示任务完成,他看向顾以飘,扫过她一身标准的护卫制式服装,道:“我们要下车了。”
顾以飘自然没有异议。
她打开车门,外面的中年人已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差点被突然打开的车门撞到,幸好旁边有人将他扶起来。
打扮考究的中年人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庆幸自己颇为复古的小爱好,不然此刻就要出丑了,他难得将那位大人请过来,必然是想要给他留个好印象的,没想到对方竟然遭遇了袭击,这自然不是他安排的,他待会一定得好好解释清楚。
中年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渐渐打开的车门,然后发现一只黑色的靴子踏出了车门,转动飞快的思维让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只女式的靴子。
嗯?樊大人今天是带了女伴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数个念头,下一秒疑问被解答,穿着女式靴子的主人还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利落的短发,笔挺的站姿显示出她的身份,应当是护卫。
这也有点奇怪,中年人来不及多想,他心心念念的樊大人紧随其后,从车内出来,白色的西装上绣有金色的暗纹,这是现在难以想象的手工奢侈品,中年人瞬间眼睛都亮了,居然真的穿了。他扣紧双手,露出真诚的笑容:“欢迎您,执政官大人,虽然前面有些小插曲,但我相信接下来的展会一定会是安全且令您满意的。”
单凭这人将前面的袭击一眼带过的能力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顾以飘确实也多看了他一下,不认识但好像有点眼熟。
可惜现在不是走神去回忆的时候,顾以飘自动落后樊一绝半步,警戒心仍然存在。
不过既然贴身的护卫只带了她一个人,加上他对于晋璞有安排,顾以飘也猜想到,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事实也如她猜想一般,一直到走过长廊然后被指引到一间会议室大小的房间,也没有再发生什么。
虽然现在的投影技术已经发展到仿真度几乎百分百的程度,但越是这样,似乎人们对于那些富有历史和文化的实物就愈发追捧。
顾以飘想到不久前参观的纪念馆,人也很多。她站在樊一绝身后的位置,默默想:和平的时代真好。
新出的一些游戏也很好玩,思绪连接到那张余额夸张的储蓄卡上,她有种以后可以做个氪佬的感觉。
反正怎么想应该也是花不完的吧。
中年人介绍着这个今天他们要参加的展会,顾以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从回忆的角落里翻出年轻一点的他。
她收到过这个人的拜帖,在战争结束她回到中央星区之后,那段时间她先是被泡在修复液中,后来转移到病房里,这人不知道什么背景居然混进了她所在的病院,然后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是个非常年轻的声音,声调显出一种压着声音又努力抬高的不协调感,还颤抖着,但简短坚定地说明了来意。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为她制作了一件独一无二的军服,希望能荣幸地被她穿去参加上将授予礼。
可惜了,她已经缺失了双腿,也没有预感自己能活到授予礼,于是出声拒绝了他。
没想到啊,这人现在混的不错。顾以飘瞥向正在卖力讲解的中年人,很明显,他穿着考究,虽然略微发福,刚才还受到了一番惊吓,现在却自信满满,慷慨激昂。
早知道,应该最起码看一眼的,尽管穿不了。顾以飘想着。
就算盯了他一会儿,顾以飘也不会被他发现,但有人发现了。
樊一绝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轻轻转动左手食指佩戴上佩戴的戒指,这一枚印有他家族纹章的戒指这些年陪他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当她的注意力从他的身上移开时他就发现了,樊一绝有点焦躁,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没有忍耐力,甚至想出言打断台上人的发言。
要不是为了给她看那样东西,他也不会安排这趟行程,不过好在正好可以将剩下的几股势力收个尾,原本持反对意见的晋璞也转变想法,同意了。
中年人知道这位执政官大人时间宝贵,在准备的时候,他就尽可能缩略自己的稿子了,此时最后几个字也落音,他鞠了一躬,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有几分感动的神色:“那接下来,就请执政官大人和我一起去参观今天这场展会吧。”
他自觉站到前面充当指引员的身份,樊一绝也起身走出了门,顾以飘身为护卫自然跟上,不过门外多了一些与她身穿同样护卫服的人,与樊一绝敬礼后便跟在了她的身后。
身后有人倒也不是没有过,不过还是久违了。
顾以飘不太习惯地拧了拧眉,身前的人就像察觉到了一样,转过小半个身子,柔顺的金发在身后轻轻滑动,他一如之前的温和:“顾同学,来我身边吧。”
没有解释,但在这儿停住的话,整条队伍就要停下来了,那样未免显眼了。顾以飘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如同祖母绿般深邃的双眸弯起宛若带着亲和的笑意。
顾以飘默默上前,然后偷偷搓自己的胳膊,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位眼高于顶的队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要不是她确确实实炸掉了虫母,寄生虫类又没有如此高的智慧,她真的会怀疑这个人被寄生了。
她站在樊一绝的旁边,比他矮了一个头,五感过于敏锐的结果就是她很容易感觉到这人身体的力量。
与林促蓬勃的躯体力量不同,这人这些年显然没有太多的训练痕迹,但要比海瑟好一点,那人应该是完全没有训练了。
照这样说,岑祈年应该排在第二,这倒是和以前的排位一样。
让人升起熟悉感的事情自然会让人放轻松,尽管表象已然有了很多的不同,顾以飘才发现,自己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介怀变化的事实。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总归不会有太多直面这些变化的时候,这一次的护卫说不定就是她最后与樊一绝见面的一段时间。
不过,她以后一定会经常从新闻当中看到他的影像。
“这几件衣服是我的家族为上世纪的上将们和执政官们制作的礼服……”前面的中年人仔细介绍着其中的工艺,提及到的都是课本上耳熟能详的人物。
顾以飘也听了几耳朵,侧眸发现樊一绝听得还挺认真,正要移开眼神,不期然又撞入他眸中,不怎么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他扬起唇角,抱歉道:“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无聊,拜托你陪我了。”
“怎么会。”顾以飘难得被抓住,语气都别扭了几分:“这是我的职责。”
他含笑并未说些什么。
倒是前面的中年人声调陡然昂扬了起来,“前面这一件衣服,是我年轻时候最杰出的一件作品,也是献给尊敬的顾上将的礼物。”
他的语气重不乏遗憾:“可惜,顾上将当时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无法再穿上,只能婉言拒绝了我。”
顾以飘:我什么时候婉言了,明明是直接拒绝的。
她在心里偷偷打岔,却提起神注视着前方,这件衣服是被放在整个展厅正中间的位置,有好几束灯光从天顶上的不同方向投射到展览柜上,整体纯白的军礼服款式,大片的金色刺绣精巧夺目,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原来被她错过的是这件衣服。她的眼中有惊叹和赞美。
而且和樊一绝身上穿的这件挺像的,像是同个款式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不知何时与她靠在一起的青年低头道:“我身上这件也是芮城先生制作的。”
顾以飘直觉怪怪的,她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让两人的肩膀和手臂分开,她点点头:“嗯,好看。”
“你是指我身上这件,还是展柜里的?”他不依不饶。
顾以飘敷衍且真诚:“都好看。”
他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神经。
顾以飘在心里骂道。
这件衣服似乎就是这场展会的重点,参观它之后,这场原本就是为一人举办的展会很快就结束了,出门前,那位芮城先生将他们送至门口。
芮城目光诚挚道:“如果后续有任何的保养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樊一绝礼貌道谢,他看向身旁的女孩,打开了车门:“顾同学,该走了,下次有类似的活动再带你出来。”
他看上去像个十分好说话的长辈,一旁的芮城听到他的称呼,好奇心难以抑制,虽然这位护卫与其他护卫着装相同,但很明显,她似乎得到了这位深不可测的执政官大人的青睐。
不过今天执政官大人能出席展会就已经让他感到不胜荣幸了,芮城还没有胆子再去打探什么。
只是出于一个裁缝的本能,他倒是很快记下了这位特殊护卫的基本身材数据。
顾以飘让樊一绝先上了车,她紧随其后。
所幸这人似乎在来的时候已经说够了话,返程时就一直在处理事务,没有再找她攀谈,不然她还得费点心思回话。
回到行政中心时,晋璞已经在门口等待,进入电梯后他将一叠纸质文件递到樊一绝面前,汇报着今天的任务和后续处理方式,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个长着耳朵的顾以飘。
她从以前开始就没怎么了解过行政上的事情,就算听到了也是半懂不懂,一窍不通地盯着地面看。
直到电梯门开启,晋璞并未出门,倒是给了顾以飘一个眼神,可惜她并没有体会到是什么意思,就跟着樊一绝一路走向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她埋头进入。
然后被角落覆着红色天鹅绒布的巨大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太阳的光线变成了橙红色,这栋楼足够高,也容纳接近最迤逦的霞光。
顾以飘望向窗外,隐隐有一种目眩神晕的感觉。
她抬起手腕上的终端看了一点,时间已经接近六点,照理说,现在已经是她的下班时间了。
然而她还没有开口,本该坐到办公桌后面的人却站在了角落里,光明与阴影的分割线落到他的身上,垂落的金色发尾染上霞光的红,那张昳丽的容貌有些模糊,他伸出手,拽住了红色天鹅绒布的一角。
“别……”她下意识开口,却还是止住了话音。
红色的天鹅绒布颇具分量,落到地上的时候甚至会发出好似倾塌的声音,金色的绣线在闪着光,这时她才注意到,除了金色绣线,绣线还串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圆润珍珠。
是那件今天展会时被陈列在正中间的,宛若艺术品一样的,被献给顾上将但遗憾被拒的衣服。
二十年的时光丝毫没有折损这件衣服任意光彩,就如同,二十年过去,容貌昳丽的青年还宛若旧貌,他走出光影的分界线,祖母绿的眼眸里清晰地盛放着她的身影。
他站在展柜旁边,更像是另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在霞光渐渐盈满的房间里,他不经意般开口问道:“要试穿一下吗?”
!!!
顾以飘只觉得浑身僵硬,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他发现了。
她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