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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除夕 他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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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的某天,除夕院中忽而下起了鹅毛大雪,泼天的雪花倾泻而下,不消片刻便将他的院门遮掩得严严实实。
周边节令闻讯赶来时眼前只剩下一片雪色。
足有三丈之高的积雪。
清明是踏着最后一片落雪的尾音到的。
他素来守序持重,步履沉稳,此刻踏雪的脚步却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望着眼前厚得窒息的雪色,心头先沉下一片冷意。
除夕的院落,从不会这般死寂。
那位神君向来热烈张扬,院中常年燃着暖炉,飘着酒香与烟火气,连风都是热闹的,从无这般冰封雪裹、死气沉沉的模样。
清明抬手,无形的力量拂开挡在身前的积雪,雪粒簌簌落下,露出虚掩的屋门,一股异常的凉气扑面而来。
身后的节令们想要跟上,清明却抬手拦下,只孤身一人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暖炉,没有灯火,冷得如同冰窖。
除夕就躺在靠窗的木榻上,金红的衣衫松垮地裹着身形,往日里挺拔如松、意气风发的神君,此刻蜷缩着,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不见半分血色。
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垂落,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绝生机。
清明立在床边,僵得像一尊被冻住的玉像。
一言不发。
指节攥得琈玉笛微微发烫,冰凉的玉面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
目光一寸一寸,极慢极慢掠过除夕微微蹙起的眉峰,掠过他紧闭的眼睫和毫无血色的唇,连带着他胸口溢散着的、猩红色的一团雾气,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感想。
这位向来跳脱于秩序之外、好斗张扬、从不肯循规蹈矩的除夕神君,这位让他时时提防、处处戒备,生怕惹出祸端的节令之首,竟然也会有这般脆弱不堪一击的模样。
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除夕栽了跟头,若是这位肆意妄为的神君终于惹来祸事,他该松一口气,该觉得节令界终于能消停片刻,再无横生的事端,再无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可此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清明心头没有半分释然,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平静,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不是这样的。
他从没想过,这座看似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山,也会有崩塌倾颓的一刻。
这一刻庆幸或许有,但那种很难说明的情绪更是如同惊涛骇浪般向素来理智沉着的清明席卷而来。
他只是沉默,沉默地端详除夕,沉默地思索自己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情绪?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清明神君。”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立春被一众节令推到前面,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带着忐忑与担忧,轻声问道:“除夕神君……如何了?”
清明的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不敢回答。
不敢说除夕神君仙元溃散,气若游丝,濒临绝境;不敢说那位向来无所畏惧的神君,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不敢去细想,到底是何等惨烈的事,能将除夕折磨这般模样。
不知是谁就着立春与清明之间的间隙看见了除夕的脸,失声惊叫道:“天呐!除夕神君该不会是真的生剥出另一个自己了吧!”
“那得多疼啊……”
是啊。那得多疼啊。清明兀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生剥仙元,割裂神魂,硬生生从自身剥离出邪祟业障,凝成另一个分身。
他不是不知道月神的打算,只是没想到除夕先月神一步自己动了手。屋内一时之间冷寂无声,清明依旧立在床边,一言不发。
屋外风雪大作,屋内冷得好像要把人浑身上下都冻住,那种诡异的情绪,自胸口蔓延至全身的奇妙感觉,很久之后清明还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壶剑南烧春饮尽,庭中灯火寥落,寒衣看看夜色弥漫的屋外又看看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夹着花生的清明,忽然道:“这酒你也不嫌辣得慌。”
“喝完才说有点迟了吧?”清明眼皮都没掀一下。寒衣一愣:“腊月廿九现下在大荒山静思,除夕去陪他了,想想还有点冷清。”
夹花生的手顿了一下,仿佛不存在的烛火燎着了一般,清明的眉头不自在地拧了一下,啧了一声:“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着直接起身走向院外,空中月色清寒,周边云雾纠缠,思绪纷扰亦不知飘向何处。
他对除夕的感情很复杂,因为肩负惩罚罪神,保护节令的责任,清明看不惯除夕这种跳脱于秩序之外的节令,尤其除夕是个好斗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节令们招致祸端。
但他同时也知道,除夕是很好很好的神君,他胸有沟壑包容万象又侠骨柔情,既能扛人间百代山河无恙又能弯腰拂去小辈眼角泪花。
尚且青稚的清明也曾憋红双眼像头小狼一样紧盯着眉眼弯弯的除夕质问为什么不能安稳留下陪陪大家——
却被除夕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堵住那些未说完话。
“我是除夕呀,镇守年关职责所在,当然要多去历练才能更好地保护大家……”
我会的,我也会……
清明仰慕他,敬佩他,但也恨他惧他。
为什么那样好的一个神君偏偏生出了被邪祟侵染的一面?
为什么那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君有朝一日会在邪祟控制下重创曾与他围炉共话的同侪?
为什么事后他又能像无事人一样剥离出一个浑身业障的腊月廿九后潇潇洒洒地离开?
他凭什么?
清明曾经很想扯住除夕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次又一次丢下所有人,不许再用那样拙劣的借口搪塞我……
但他又怕,怕除夕发现自己也曾仰慕过他。